蔗糖?


    这一下就连小王学士都愣住了,直接看向那一盒小小的糖粒——王棣对蔗糖不算陌生;实际上,他先前在雷州的政绩,一半以上都是靠甘蔗撑起来的——组织山人罪民种植甘蔗,种出的甘蔗榨汁后卖给海商,换来的钱才能填平水泽、消灭毒蚊、减少疫病;所以,他对甘蔗的处理过程,那真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甘蔗砍下后洗净,靠人力剥皮榨汁;这榨出的汁液唤做“蔗浆”,黑红浓稠大有涩味,是最粗糙的“糖”;蔗浆过滤掉杂质再煮沸,冷却后会渐渐凝结为黑红的糖块,这又唤做“石蜜”,价格比蔗浆更高上数倍;不过,顶层的豪富人家,还是看不上这样黑黢黢不起眼的东西,所以还需要将石蜜过滤煮沸,只取上层清液;再过滤再煮沸,如此反复数次,可以得到较为洁净的“糖霜”,又称“琥珀霜”;而一斤琥珀霜的价格,便几乎可以卖到六贯——是上好食盐的三十倍以上!


    当然,琥珀霜琥珀霜,顾名思义,不管怎么过滤怎么洗刷,精制的糖霜上都依然有那么一丁点天然的**色,与琥珀类似——而这样纯洁无瑕、好似霜雪的糖,那真是连志怪小说中都幻想不出的!


    王棣忍不住伸手取了一根竹签,蘸上几粒白糖送入口中——清甜、柔和、纯正无杂质的甜味,绝没有琥珀霜常见的那一点细微干涩,味道比蜂蜜和麦芽糖都还要好得远……


    “这是在下的一点练手之作。”苏莫曼声道:“那么,请中贵人为我估一个价,这些白糖能够卖多少?”


    宦官怔怔愣在了原地。显然,穷极他在宫中奢侈腐化的经验,也实在没有见过这样白的糖粒,那么“估价”之类,更是不必说起——汴京洛阳竟逞豪华,豪门大户都不用蜂蜜用糖霜,越是干净的“琥珀霜”,越能卖出天价;可是,干净成这样的……


    “请问,请问散人。”他反复思索,只能低声道:“这样的‘白糖’,散人手上还能拿出多少?”


    要只有这么一盒孤品,那卖得再高又有什么用处?


    苏莫微笑:“这都是从蔗浆里提取出来的。只要中贵人能供应足够的蔗浆、石蜜,我这里的白糖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宦官大觉不可思议:“要多少就有多少?”


    “当然。”


    糖浆煮沸后用活性炭吸附显色杂质而已,这里的技术难点甚至都不是什么糖,而是制备活性炭;现在


    活性炭技术已经攻克,白糖自然不存在什么麻烦。


    宦官吸了一口凉气,霍然起身,连连搓手;如此思索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咱去联络商贾!


    不就是销路吗?盛章有人脉,宫中的大佬更有人脉!寻常的琥珀霜卖六贯钱一斤;这样洁白无瑕的白糖,咱先卖个十贯一斤,总不算过分吧?


    十贯的白糖!这是怎样的利润?这是怎样的市场?和这样的市场比起来,区区一点羡余仓的食盐,又算得了什么?!


    宦官咬牙片刻,心中立刻升起了熊熊的烈火!


    果然不愧是顶尖大佬梁派来的心腹,欲·望加持下精力更增百倍,顷刻间便在心中算清账目,人脉名单一一罗列妥帖,而扫一眼桌上的白糖,却又立刻补了一句:


    “——不过,这样的东西,散人敬献官家没有?


    一切好东西当然都要先归道君皇帝享用,才轮得到其余。再说了,有道君皇帝的活招牌在,京中的豪门大户也更愿意买单嘛!


    “这还要劳烦中贵人转交。


    毫无疑问,要想接过白糖,就必须答应苏散人的条件,快、准、稳、狠的解决掉盛章——不过,这就实在有些奇怪了;你说你都有白糖了,那只要打开销路,找好客户,金山银山,还不是滚滚就来;又何必咬牙切齿,非要和盛章为难呢?


    大概是欲·望过于炽热,这样的稀薄疑惑,也只是在心中稍一闪现,随后消失不见。宦官略一沉吟,终于咬牙点头:


    罢了!横竖也不怕盛章咬下老子蛋来!


    苏莫露出了微笑:


    “……那么,在转交盛上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中贵人。


    ·


    三日之后的下午,听过新乐、看过字画、玩赏过金鱼、数过秀发(又长了上百根!)的道君皇帝百无聊赖,静极思动,终于决定抽点料理一下国政。当日当值的大宦官梁师成谨慎预备,立刻在御苑中铺设桌椅、摆放笔墨奏疏,还额外备上了一份点心,供道君随时享用。


    道君慵懒坐好,例行公事的批了几个“知道了,等翻到翰林学士王棣所上的一份奏疏时,他才抬了抬眼:


    《上今上皇帝书》


    一般用这种标题的奏疏,必然都是想搞一波大事,这一篇也绝不例外。王棣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第一段就开始猛烈攻击参知政事盛


    章,攻击的理由,亦非常之劲爆——盛章不孝。


    奏疏揭发,盛章先前任杭州通判时,为了讨好上司,曾经强行夺走其母陪嫁的珍物,用于**;气得他母亲在床上打滚,叫人用刀子来划开自己的肚子,“怎么会生出这样的货色”!恶臭的名声遍布内外,苏杭百姓闻之无不掩鼻。


    所谓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唉带宋也不怎么好提忠),盛章事母不孝,何以事君?这样的人跻身宰辅,岂不是玷污了君上的圣明?故而小王学士诚惶诚恐,披肝胆为陛下言之!


    道君一扫而过,不觉皱了皱眉。


    当然请绝对不要误会,道君并不是对盛章的荒谬举止有什么不满——没错盛执政可能真抢了他亲妈的陪嫁,但道君皇帝又不是盛章的亲妈,为什么要关注这种小事?相反,在盛执政已经再三作保,确认要为道君的小金库大大创收之后,贸然攻击盛章的举止,反而会激来极大的厌恶——现在攻击盛章,那就等价于阻碍道君的小金库,而四海八荒、宇宙之内,没有人可以动道君皇帝的小金库!


    好吧事实上女**应该是可以的,但道君皇帝现在并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厌恶,觉得烦躁,觉得此人真是太不识时务了——他对小王学士并无多少印象,纯粹只当个催运的发财树摆件;但现在看来这个摆件有点不明白自己的地位,或许——或许应该给他换一个没那么要紧的职位,免得干扰大事?


    侍奉皇帝的宦官一向是最有眼力的。一看官家面上略露不快,立刻趋步向前,奉上了一杯饮子。道君接过玉杯,啜饮一口,忽的咦了一声,低头细看——这一次奉上来的居然不是什么熟水和花露,而是一杯莹白的、浓稠的、仿佛牛乳一样的东西,上面还飘洒着几颗晶莹洁白的细粒。


    “这是什么?”


    “好叫官家知道。”亲自奉茶的梁师成立刻伏了下去:“这是文明散人以新近制备的什么‘白糖’调配出的‘奶茶’,奴婢尝着还好,所以斗胆敬献官家。”


    道君皇帝喔了一声,再饮了一口这个“奶茶”——奶油的香气混合牛乳的醇厚,混入黄油调和口感,若有似无的茶香中和了油腻,而更重要的,是那种纯粹的清甜、略无杂质的清甜——


    “很不错。”官家点头:“怎么做成的?”


    梁师成早有准备,立刻叫人奉上早已预备好的材料,亲自动手为皇帝展示——萃取出的茶液、


    冰镇的牛乳、打发的奶油、融化的黄油糖浆,按照牢记在胸的比例一一调配,最后在奶油穹顶上撒上一层糖粒,恰到好处的摆成飞雪的图案——当然,这层糖粒是特殊订制的,如果仔细端详,会发现每一粒都精致绝伦,恰呈五瓣梅花的形状。


    道君皇帝果然起了兴趣:


    “这是?


    “上禀官家。这唤做‘踏雪寻梅’。就要糖粒与牛乳浑然一色,不能分辨,才是上品呢。梁师成低声回答,背诵早就预备的台词:“苏散人也是试了好久,终于制出这雪白无色的糖霜,才敢进献官家。


    官家见多识广,自然比一切人都更知道雪白糖霜的珍异。所以他仔细端详,啧啧称奇,又令梁师成揭开糖罐,亲自品尝那梅花状的白糖,体会奶茶的滋味——处于巅峰期的腺体正在积极分泌信息素,改造身体,恰恰需要大量的糖分;所以他喝完这杯重糖重油的奶茶,空虚已久的腺体立刻发功,分泌出大量多巴胺与血清素,大大奖励宿主的举止——只有疯狂储备能量,才能调节体质,一胎六宝,懂不懂?


    总之,道君皇帝一下子就上头了!


    上头的皇帝心情骤然畅快,就连神色都带了笑意。


    梁师成抓住机会,又及时奏报:“好叫官家晓得,这白糖是苏散人从王棣带来的蔗浆中提炼出的,先请官家品鉴。若是吃着可口,日后再行进贡。


    皇帝眉开眼笑:“好,好,不错!


    说罢,他又亲自上手,体会调制奶茶的工序,观看白糖溶解的情状。如此饶有趣味,反复试验数次,直到将梁师成带来的材料尽数用完,才颇为遗憾的坐回原位,挥手让内侍收拾残局;他端起杯盏,舒适的啜饮一口奶茶,随便扫了一眼摊开的奏疏——小王学士的奏疏。


    嗯,就在这片刻的打搅中,皇帝内心的不快已经消散了大半;他现在留下的最新印象,是小王学士特意从岭南带来了甘蔗,协助苏散人开发出了白糖——美味的白糖;这么看来,小王学士还是忠心耿耿、知情识趣的;至于一丁点**上的**,似乎也无伤大雅;反正盛章是执政,被**几次又有什么?只要无碍大局,都不值得他操心。


    他拈起朱笔,随意在公文上画了个圈,抛给了梁师成:


    “把这份奏疏封存起来,就不必下发了。


    ·


    内廷从来没有秘密。不过半日的功夫,**的消息就传到了


    盛章耳朵里并激起了极大的紧张。


    当然一丁点**其实没有什么带宋高层的日常工作就是被**;但皇帝处理弹章的态度却委实是微妙之至——按理来说有充实小金库这么一个大功劳护身皇帝应该极力维护他这个老baby铁拳重击反对者才对;可是现在骤然跳出王棣这么个愣头青官家居然既不批驳也不声斥而只是默默封存了事——这合理吗?这正常吗?怎么能这么对待为自己捞钱的牛马呢?!


    陛下陛下您还记得您的捞钱老baby吗?


    如此奇异征兆不能不令人警惕。盛章丝毫不敢马虎立刻拜访了精心结识的盟友内侍省都知杨球。


    杨球也很爽快直接告诉他这场变故的真正缘由——因为有梁师成的蓄意遮蔽杨球并不太清楚当时的一切细节但至少可以明了是文明苏散人进献了什么奇特的珍宝才立刻挽回天心制造了现在的局面。


    “为今之计必须设法抵消苏莫的手腕。”杨球肃然道:“盛执政你这几日最好寻觅一些珍宝咱替你献给官家洗刷掉那王棣的诋毁!”


    盛章答应一声心下却大为犯难:寻常珍宝他当然应有尽有但要想抵消文明散人的手腕却似乎实在吃力——别的不说当初“官家长头发啦”的名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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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人家又能让官家皮展开、又能让官家长头发你能为官家做什么?这样的天悬地隔如何抵消!


    杨球显然也看出了盟友的为难稍一思索再次开口:


    “当然珍宝的事也不算最打紧打紧的还是羡余仓。盛执政你手下的人在东南办得怎么样?”


    盛章忙道:“这一点不必中贵人过虑手下办事还算用心已经把江浙的羡余仓握住了。”


    “那好。”杨球断然道:“那就请盛执政立刻嘱咐手下人立刻运九十万贯的盐到京中剩下的下半年再说。盐引发卖后咱立刻造册入宫禀告官家。盛执政一点珍宝算得了什么?还得是铜钱才是实打实的!铜钱堆成山给官家看过还怕官家不疼你老人家吗?”


    官家为什么不怎么疼盛章老baby?因为老baby到现在都是在给官家吃大饼;你一天到晚吹羡余仓、吹丰厚利润可迄今为止官家毕竟没有看到增收的半个子那疼爱之心也无从生起当然会被姓苏的挖墙脚。可反过


    来想,要是盛执政能立刻变出金山银山,那么画饼成真,官家又怎么会不爱他这个贴心人?


    珍宝是虚的,铜钱是实的;黄澄澄铜山往官家面上一摆,官家当然知道轻重!


    果然是宫中混迹的大宦官,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但盛章愣了一愣,却微有犹豫。


    没错,立刻运输九十万贯入宫,当然可以解决他面对的所有问题,直接打烂苏莫的脸……可是,可是,前几天他才收到江浙一带的密信,说是朝廷要搜刮羡余仓的信息传出之后,运河沿岸的农户和槽工都颇有躁动,甚至有大胆的贼徒鼓噪着闲人**官府、阻拦要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真的强征了九十万贯的食盐,怕不是立刻就会激起民变,血流成河……


    本来草民的血也无所谓,但要是闹得太大,对他将来的政途,恐怕也——


    “盛执政?


    杨球抬了抬眉,似乎略有不快。


    盛章心下一凛,灼热欲·望蒸腾而起,顷刻间烧灭了一切杂念:


    ——管他的呢!大不了调遣重兵,全力弹压!只要自己能坐上宰相的位置,一了多年的夙愿,那么苦一苦这些槽工,又算得了甚?!


    怕什么,横竖有兵在!


    “杨公放心。他断然道:“三十五日之内,一定将盐船运到!


    ·


    在被**后的第五日,盛章匆匆忙忙向宫中献上了珍物——一副吴道子的真迹。可惜,这幅真迹并非吴道子的上品,精于画技的道君皇帝当然不屑一顾,所以只是打发人随便赏了一点东西,便算了结。而反过来,文明散人进献的第二件珍物就更要出奇制胜得多——一块轻乳酪蛋糕,搭配精心提炼的柑橘酸汁;酸汁有效中和了蛋糕的甜腻,带来了清爽怡人的口感,达到现代甜品追求的罪恶目标:让人摄入巨量糖分而不自知。


    更何况,淋上附带的酸汁之后,原本雪白的奶油还会显现出崭新的图案——一朵嫣红、娇美的梅花,恰恰符合道君皇帝的身份。于是道君皇帝品尝之后,龙颜大悦,连连夸赞,而随着轻乳酪蛋糕一块送来的**奏章,力度当然也就更增十倍了。


    这份由王棣精心罗织的奏疏,也并没有浪费轻乳酪蛋糕的效力。他这一次不再攻击盛章的不孝,转而揭发他在**上的黑历史。王棣指出,盛章六年前出判开封府尹,为了捞钱利欲熏心,居然将发给衙役的粮食偷偷换成了三年陈的


    老米——即东瀛雅称之古古古米差点把衙役们给喂成了咕咕叫的鸽子。


    只不过汴京的爷就是爷这些从五代就扎根开封的奸滑官吏可绝不是一千年后温良的陈米仙人更不是鞠一个躬红豆泥私密马赛就可以打发的主顾;察觉到长官不做人给他们吃陈米立刻就找了叫花子雇来粪车在早饭时刻打开车盖往盛府门外激情喷灌给盛长官来了一泡热的。


    ——吔屎啦盛老二!


    这一份屎到淋头的轶事叫人印象深刻现在都在街头巷尾流传;王棣在奏疏中一一罗列以此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而道君皇帝仔细读完立刻就是无明火气从心头腾腾生起!


    当然赵官家绝不是对收陈米的衙役有什么多余的怜悯;这种火气的来源大致有二:第一是他刚吃完蛋糕看这么一个食屎盛事难免有些作呕;第二嘛——唉开封府拨给衙役禁军的粮食名义上应该算是皇帝的赏赐账目也是在宫中支出;盛章在这种账目上动手脚岂不是有侵吞内库的嫌疑?


    这混账好大的胆子!


    ……不过仅仅一点陈米上的风波还不足以动摇二百二十万贯的浩大许诺;但皇帝面色数变心下已经隐隐不满觉得还是要敲打敲打给盛章再上一波强度


    他把奏疏扔给了宦官:


    “这个札子明发下去叫所有人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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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宋史研究》:道君时苏莫、王棣等以白糖而攻盛章号为“甜党”;盛章乃以羡余仓盐船敌之号为“咸党”甜咸党争由此而始。


    ps:


    根据季羡林的考证蔗糖诞生于印度可精细化加工蔗糖、制备白糖的技术应该诞生于中国。但北宋时是肯定没有的因为当时的达官显贵吃的都是琥珀霜——无论如何都要带一点杂质。


    另外《天工开物》的黄泥制备白糖法实际上是得不到白糖的。现在复原技术中至少要加入一部分木炭增加吸附作用而且浪费也很严重猜测是当时的匠人隐藏了技术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