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鲁伊夫看着乔瓦尼如常地吃完晚饭，如常地帮玛丽莎收拾好餐具，又如常地和马尔蒂尼一家围坐着玩纸牌，还默契地串通一气让范巴斯滕一局也没赢。


    尽管多娜泰拉与范巴斯滕已确定关系，但在老宅里他们并不同住一间房。老宅的客房现在已经属于家里的长子保罗·马尔蒂尼。玛丽莎本想安排范巴斯滕与长子挤一挤，毕竟他们最熟悉，但这个提议却被切萨雷轻声拦下了。最后，这位荷兰人被安排到了二儿子与小儿子共用的那间卧室。


    入睡前，乔瓦尼和其他几人一起挤在走廊的公用盥洗室洗漱。整层楼只有马尔蒂尼夫妇的主卧、姑娘们的房间，以及客房带有独立卫生间。


    作为除马尔蒂尼夫妇外最熟悉这栋宅子的人，乔瓦尼体贴地为范巴斯滕备齐了一整套被褥和洗漱用品。


    范巴斯滕看着乔瓦尼蹲在地上仔细替他铺床，忽然开口：“我还以为你会反对我和多娜的事。”


    乔瓦尼立刻抬起头：“怎么会？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好像一直不太喜欢我。”范巴斯滕语气平静。


    “不，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乔瓦尼有些哭笑不得，努力回想自己是否曾做过什么让对方误解的事，却毫无头绪。


    他站起身，微微抬眼看向范巴斯滕。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马尔科先生？”乔瓦尼开口道。


    范巴斯滕点了点头。


    “你觉得……什么是爱情？”乔瓦尼语气认真，脸上满是困惑的神情。


    荷兰人垂眼思索片刻，缓缓答道：“爱情，就是和多娜永远在一起。”


    乔瓦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马尔蒂尼兄弟也回到了房间，他向三人道了晚安，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将自己重重摔进床里。


    身边的幽灵抱着手臂站在床头。


    “你今天倒是出乎意料的冷静，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冲过去找小马尔蒂尼问个明白。”


    乔瓦尼将双手枕在脑后。


    “约翰，我不能毁了他，贸然行动可能会让保罗·马尔蒂尼身败名裂。他是球队队长，却想吻一个年轻球员……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们当初为什么那么生气，也难怪比利会动手打他。”


    他回想起马尔蒂尼在去年平安夜之后的种种举动，忽然看明白了很多事，他看懂了对方那一次次疏远背后的克制，也看懂了对方对他百般容忍后的情绪，还有那些没说完的话、抽回的手、以及许下的承诺……


    “约翰，你觉得爱情是什么呢？”乔瓦尼忽然问道。


    克鲁伊夫目光沉静，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妻子的面容。


    “……对我来说，爱情大概就是死在丹妮的怀抱中吧。”


    乔瓦尼抬眼望向他，男人的神情十分认真。他又想起多娜泰拉的话——


    “唯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


    年轻人将手掌轻轻覆在胸口，感受着自己清晰而温热的心跳。


    “所以，我想和保罗·马尔蒂尼永远一起生活下去，这也是一种爱情对吗？”


    克鲁伊夫犹豫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没办法给你这个答案，这件事只有你自己清楚。”


    “哪怕你就住在我的心里？”乔瓦尼攥住胸口的衣料。


    “其实，你已经有答案了，”荷兰人叹了一口气，“乔，你不是第一天踢球了，这种事情在任何一个俱乐部都会被视为丑闻。1990年，英国球员贾斯汀·法沙努公开了自己的性取向，换来的却是队友的恶意嘲弄、球迷无尽的辱骂。自那以后，再没有一家俱乐部给过他正式合同。”


    乔瓦尼立刻从床上坐起身：“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在1998年5月自杀了。当时报纸有报道，不过那时你们刚在意大利杯输给拉齐奥，大概也没留意这条新闻。”


    乔瓦尼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那你觉得，喜欢同性是错的吗？你之前明明说过，就算我找男朋友也可以。”


    克鲁伊夫看着自己的儿子，“我不认为喜欢同性本身有问题，但是你和小马尔蒂尼不能在一起，因为你们是队友，他甚至是你的队长。你说得对，你随时可以毁掉他的声誉，而他也可以毁掉你的前途。如果你们还想继续踢球，就必须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也不是非要现在就和他在一起不可，而且……我猜他刚刚已经察觉到我知道了。晚饭后他直接回了房间，恐怕圣诞节一过，他又会做出一些我不愿意看到的决定。”乔瓦尼的眼神很清亮，“我只想和他谈谈。我必须告诉他我的想法，也想知道他的。”


    “可就算知道了又怎样？你爱他，他也爱你，然后呢？”克鲁伊夫摇了摇头。


    “当然有用，我也可以等，就像马尔科先生那样。”乔瓦尼认真地说道，“等到我们可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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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起的那一天。”


    荷兰人苦恼地叹了口气：“但你们和马尔科不一样。你想过没有，你们也许永远等不到社会的认同、家人的祝福？”


    乔瓦尼怔了怔，眼里的光倏地暗了一瞬。


    “……好了好了，”克鲁伊夫立刻放缓声音，“至少我会祝福你们。”可他没让乔瓦尼高兴太久，又紧接着问道，“但是乔，他是你的队长，比你年长那么多，一言一行都可能影响你。你怎么确定将来不会被他左右？又怎么保证在他面前始终保持清醒？”


    “我不是还有你吗？”乔瓦尼眨了眨眼，“况且，如果真想左右我，他就不会那么克制了。他甚至允许我骗他、揍他。我只是年轻，又不是傻。”


    年轻人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些：“不过约翰，如果我真的把这一切搞砸了……是不是也就没办法帮你实现愿望了？”


    克鲁伊夫看着小儿子惴惴不安的眼神，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故意板起脸说道：


    “你操心的事可真多，要不干脆转会吧——去阿贾克斯，去巴塞罗那。荷兰男孩不好吗？西班牙男孩也很会哄人开心。忘了保罗·马尔蒂尼，不行吗？”


    “谢谢你，约翰。”乔瓦尼忽然咧嘴笑道，“可还是保罗最好。”


    他话音未落就跳下床，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克鲁伊夫立刻跟上。


    “我必须要立刻跟他说清楚，我担心他偷偷给俱乐部打电话。我可不想冬窗一开就被送走。”乔瓦尼拉开门，脚步轻轻地穿过走廊。


    克鲁伊夫只能飘在他身后：“往好处想，说不定是他直接退役呢？”


    乔瓦尼走得更快了：“你还说自己不是鬼，不然怎么这么会讲鬼故事。他可是意大利国家队队长，他现在退役，谁去帮咱们赢大力神杯？”


    克鲁伊夫挑了挑眉，“那这事儿确实还挺紧急。”


    走廊只亮着一盏夜灯，乔瓦尼穿着睡衣站在马尔蒂尼房门前，哪怕没有光从门的缝隙透出，一如去年的那个夜晚，但他已经不是那时的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屋内没有动静，他又抬手敲了几次。


    “他肯定听见了。”乔瓦尼侧头对身旁的克鲁伊夫低声说。


    他盯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门看了两秒，忽然转身。


    “还有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