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这算是明白了余白青为何在信中那般如临大敌。


    自她来信到如今不过数月，那时赵如还不过与那粮官“看星星，看月亮”，而现在却都愿意以她们姐妹几个的隐秘之法将人领进宫带到她面前了。


    那男的果然心机深沉！


    可李希却并无要见他一见的心思。


    她单单只见了赵如。


    许久未见，赵如面上成熟了几分。


    但也只是面上。


    一见李希走来，她便霎时笑开了，咧出一排傻兮兮的白牙。


    李希却不似往年重逢时般热情，见她张开双臂走来，竟揣起手朝旁一躲。


    “你干嘛！”赵如凶巴巴地怒目。


    “喲，”李希端着一张脸冷笑，“这不是我们无拂大将军嘛！不是三请四请都不愿回京嘛！不是在外跟人浓情蜜意不亦乐乎吗？怎么这会儿还演上了？”这“三请四请”指的是收到余白青家书后，她也曾数度去信赵如，私下征询她何时回京的意见。


    却只得她推三阻四。


    对此，余白青又来信告状，说赵如就是日日跟那男的你侬我侬乐不思蜀。


    赵如自知理亏，收回手摸了摸鼻子。


    “白青这大嘴巴，本将军迟早收拾她！”随即便辩解道，“我不是还没准备好嘛。”


    李希甩袖大剌剌地入座，头也不回地只给了她个余光。


    “你没准备好？我看你分明兴奋得很，是你没准备好吗？”都能带着人先偷摸进宫了，分明就是迫不及待要领给她“掌掌眼”。


    赵如这才不得不坦白：


    “好吧，是他有些怯场。”她咕哝道，“白青肯定跟你说过，他家世虽还不错，在家却不受重视。总之，和我当年是差不多情状吧。他也没见过什么大人物，一上来便要面圣，免不得有些惊慌。”


    李希这便想说，虽是一个粮官，但也毕竟是个上过沙场的兵，生死都见惯，却怕面圣？怎么，皇帝是比刀剑还无眼吗？


    可她记着李湛的教导，忍了忍绝不口出恶言。相反，她调整了表情，露出一副亲切的浅笑：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她偏头朝外望望，“他人来了吗？”


    “就在外头候着。”赵如目光灼灼地瞧着她。


    然而这时李希却一叹，眉心轻皱着道：


    “这事我也是头一次，实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若他本也紧张，我思忖着今日要不算了，免得我说错什么话吓着他。”


    赵如闻言便急了，正要辩，见李希抬手。


    “我不是不见他，得寻个更好的场合，不如……”她道，“不如约上姑母。”


    赵如一愣：


    “大长公主？”


    李希点头，循循善诱道：


    “你想啊，咱们这群姐妹里，有哪个是对男子有经验的？你将他带来我这儿，我瞧不出个一二三四不说，还要叫场面尴尬。可姑母阅人无数，又擅长同他们打交道，到时说说你好话，叫你们感情更胜一筹，岂不比我硬着头皮召见要好？”


    赵如皱眉想了想，心觉李希说得有几分道理，且她向来说什么都是对的。


    眼下便点了点头：


    “那好吧，我先带他走。”旋即起身就朝外走去。


    李希一愣：


    “你这便走了？我们数月不见不好好聊聊吗？”


    赵如却匆忙摆了摆手：


    “再说吧，我忙着呢！”


    呵，忙着哄男人呢。


    李希恶狠狠地将手里的茶具一扔。


    若说此时李希对赵如那粮官，还不过是出于此人是赵家介绍而来，甚为防备。此后发生的事，却叫她下定了决心，此人定不能留在赵如身边。


    那日赵如私下入宫见过她后，如以往一般返回大军和部属们再走官道，由皇帝李希筹军迎入皇城。


    为显亲近，赐下封赏时她还特意邀赵如入宫小住，不料竟被一口回绝。


    李希的笑面都险些没挂住。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赵如这才一震，意识到场合不对。左右为难的了一阵，竟当着文武百官便凑上前来同李希耳语。


    “我都答应了这次要回家住，”她还一脸无辜，“我总不好对安郎食言。安郎和父兄这次为接我回家废了不少功夫准备，我总不好辜负。”


    “安……”安郎是哪个狗东西？旋即李希回过神来，记起是哪个狗东西，只得勉力保持著微笑，“是吗？那安郎人还怪好的嘞！”


    饶是赵如迟钝，也听出她话里的几分寒意，瑟缩了一下：


    “你别迁怒别人，这都是我自己的决定。”


    李希依然微笑：


    “我说什么了吗？”


    可好歹眼下也算歪打正着。赵如这当众推拒，放肆得反显她与李希的关系更不一般，紧密远超寻常君臣。


    那头赵如眼见她还在笑，便兀自只当她真没生气。


    岂知李希撑到宴席结束，实则已藏不住杀心。


    夜里回到寝宫，钻进锦被里，拥住温逊的腰身。


    温逊转身回抱住她，低头瞥见她脸色却一震。


    “陛下怎么了？”他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李希岂会和他分享她与赵如姐妹之间的隐秘，便只埋首在他肩头默不出声。


    忍了忍，心头还是无名火乱窜。她抬起脸蛋，开始找茬：


    “无拂回来了你是不是特别高兴？她回来我便要下旨整军改制，需你明党支持，便只能将你放出宫去。”


    哪知温逊只觉温香软玉在怀，心里甜美得很，根本不接招，反低头吻了吻她眉梢，柔声道：


    “若不是朝中之事，臣恨不得平生都被陛下关着。”


    李希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心里一甜，就这般矛盾地又拥紧了他，也抬头吻了吻他唇角。


    他笑意深了深，正要加深这个吻，她却突的眼皮一跳。


    这会儿这个时间，莫不是赵如也在同她那粮官做一模一样的事？


    李希顿时兴致全失，猛地挣开温逊坐了起来。


    温逊见此也随之坐起，心知她是有些不能同他言说的烦恼，便握着她的手静静等她。


    李希偏头，目光落在他如雕如琢的面庞上，心思却飘远。


    她自认并非是那不许身边任何姐妹谈情说爱的强横之人。若是今日与人生情的是余诃子、余白青任意一人，她都不会有如此反应。


    因为她知道不论她们选择了和谁人风花雪月，她们心中都还有比之一个男人更重要的事，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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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的同伴。


    便如同此刻她即便当真与温逊心心相印，可若天平两端是他与她们中任意一人，她都能优先将他舍弃。并且她相信她们也是一样。


    可唯有赵如，她历来都将男人看得过重，不论是她父兄还是她此前甚而还不曾存在，只出现在她口头与幻想中的“情郎”，一个想象中的男人都已然被她空置在一个极为重要，乃至于最重要的位置。


    在赵如的眼中，若非是李希带着余白青她们强行闯入她的世界，所有女子便都只是她人生中的男人们身旁的摆件。她们没有能力，没有思想，因“他”的意志而存在，因“他”的意志而毁灭，因此她的眼中只有“他们”，没有“她”。


    便如同在她幼时欺辱她的庶母们，她曾经畏惧她们，可她畏惧也并不是她们，而是藏在她们身后无形操控的“他们”。也是因为这样，成年以后，她羽翼已丰，却也从不曾回到赵府去为难和报复她们。


    若从这角度看，她分明极为敏锐。


    只是无奈，或是有限于认知，她这敏锐从未能指引她看得更清醒，反而只是激发了她轻视的本能。


    李希、余白青这两个是意外，但“意外”也未尝不会有消散的一天。


    那一天便是她彻底被父兄与夫婿掌控的一日。这粮官的出现，令李希清晰的察觉，若不做些什么，那一天只怕就在眼前了。


    “陛下，我能帮你什么吗？”温逊轻声出口。


    李希眼中重新映上他的身影。她摇了摇头，心想，他明明挺聪明的一个人，因何会恋上她呢？


    一个自己躺在情郎怀里，却在谋划如何杀死姐妹的情郎的人。一个若遇两难，必先舍弃他的人。


    他为何会爱慕她？


    这般想着，她便问出了口。


    温逊面色一滞。


    “不好说吗？上次你便不肯开口。”李希道，倚靠到他怀中。


    温逊这次却微微勾了勾唇角：


    “如今自然是不同了。陛下知道也无昉。”


    罢了，他说起十余年前。


    原来她杀死崔侍人的那一年，对他而言也同样是遭逢巨变的一年。


    那一年，他早已投诚做了姚婴的酷吏，想借机改换虏隶们的处境，却行差踏错，致使掖庭短暂地沦为了炼狱。


    他抱着对虏隶们的同情陷入两难，眼见着掖庭的乱象，矛盾又无措，无法饶恕又不堪苛责。


    尚没有成为的李希的二娘，便是在这时闯入他眼中——以一个年幼的杀人疑犯的身份。


    放在偌大的掖庭中，崔侍人并不算什么大人物，可她交际甚广，宫中门路堪称四通八达。在温逊的位置虽不至于要同她打交道，但总也从相熟的宦者黄门口中听过她的名号。


    于是她死讯传来时，他便也抽空瞧了两眼案情卷宗。一看，便顿生疑窦。


    这一案的疑犯乃是一名姓张的寺人，那时已被押入狱中。据记述，此人身形高大，比之并不矮小的崔侍人更高了半个头。


    常人若要对如此身高差异的人动手，最自然的手法是执匕首自下至上捅穿，可崔侍人身上的刀口却呈现自上而下的痕迹。


    鬼使神差地，他对这一案生了兴趣，竟动身亲身走访掖庭探查，一来二去，确也被他拼凑出了大致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