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又想了想，虽说她同温逊之间仍免不了处处提防，但人绑都绑来了，总不能因为提防，便不享乐了。那岂不是白费劲绑来了？


    这样想着，她又给温逊递了杯茶。


    温逊狐疑地接过，但也不问，径直饮了下去。


    这一入口便知问题了，那茶一沾上舌头都麻了。


    她在里头兑了麻沸散，分量还不少。


    他无奈地看她，可眼下已经连喉口都麻了，竟说不出话，四肢也涌上些绵软来。


    正寻思她想做什么，就见她挪了挪身子，靠得更近了些。


    他呼吸都一滞。


    来不及反应，便见她一手捧住他的脸，一点点凑近。


    他总算意识到她意图，双目缓缓圆睁，耗尽仅剩一丝气力，毅然偏过头。


    李希到口的好处飞了，恨不能给他一下！想着尹宛的事迹，她也正要这么做了，可瞧他那天渊般远比王充貌美的脸，巴掌落上去却轻飘飘的，甚至没能打出响来。


    更气了。


    恰逢此时吴阿四敲门进来。


    站定后她目光往榻上飘了一瞬，又迅猛收了回来。看上去主上还没得手。


    “洛阳来信，”她瞥了瞥李希眼色，见没有要避过温逊的意思，这才续道，“宫室营造眼下缺了人手，问主上是否能降旨加征工匠。”


    李希闻言沉吟了一瞬：


    “此次迁都本就是沿用旧朝以洛阳为都城时的旧宫室，旧朝当年兴建紫微宫，极尽奢靡，如今修葺却无需追逐当年风尚。倘若到年关正式前往之前，工期实在不足，至多到了再继续修着便是。让伯元拆分工期，捡那些紧要的须住人的先修好，余下的延误便延误了。”


    她说罢又补了一句：


    “告诉她，人手我会安排，但仍需些时候，让她且先撑着。”


    吴阿四领命，眼神乱瞟着退下。


    “阿四这好奇心可真重。”李希咕哝道。怕是未必适合大长秋这位子。


    转回头，见温逊还双眼晶亮地望着她，心头一动。不由得再次感叹尹宛是个中天才，原来神智清醒但动弹不得是这情形。


    她压了压绮思。


    “我知你眼下出不了声，那听上一听便罢。”


    温逊不禁期待起她的后话，却见她正了正色：


    “王充卸甲以来，除赵如崛起后领凉州军镇守边境，我朝各郡皆由更戍兵值守，虽有利于休养生息削减军费，却也不利于振国强军。更有甚者，因更戍军军力不强，在各郡守地常常反被世家豪族的家兵府兵压制，长此以往恐滋生世家割据。


    “我思来想去，还是要重开立朝时的征募制。”


    她说罢去瞥他神情，见他虽不能说话，那目光却分明在腹诽。


    也不知是在蛐蛐她不合时宜煞了风景，还是明明是想征兵扩张，却非要借口防治内患。


    好在李希说归说，并不十分在意他信不信。


    “届时朝中士族定会反对，我需借你支持推行此事。若得以实行，余白青此行领兵前往各郡协助丈量田亩，将同时统掌各地征募。总之，趁着一次，这世家的府兵我是非打散了不可。此事于你寒门也有利。”


    温逊开不了口，却仍有力气长长一叹。


    她总说他算计，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笔一笔算得分明。


    而眼下要与他联手推行一事，也总得先放了他才行，却仍不见她有丝毫这方面的动作。


    只见她寻了一侧的坐榻，倚靠着坐下，翻开桌案边的一本书册便不再管他。


    李希很快沉入华晋新递上来的《归藏经》中。自华晋呈上这新篇，她翻来覆去已读了数遍，心中不安甚重，激荡也重。


    华晋说的不错，这一版她很是喜欢。可她越喜爱便越担忧，因为她的喜爱正源自于这一版着实“颠覆”。


    时人皆知《归藏经》以坤卦为首卦，正与此时占据道法正统的《周易》相反，这一点早有定论暂且不提。


    长久以来，人们将这失传的《归藏经》中“归藏”二字的本义理解为“女子出嫁，寻得归宿”，即“归”意为出嫁，而“藏”意为宝藏，以喻女子本身。


    华晋的版本中，完完整整删去了这释义，开篇即点明，《归藏》者，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进而谈论坤为本，万物生于母，归于母，是为大道轮回。


    全篇中削灭了常被用以喻作男子的“乾”的重要性，将“乾为天”改称“乾为空”，道其无形，为“坤”之补养。


    前次华晋呈上来糊弄她的版本中，经文的论述也曾铲平了《周易》中“父为本”的根基。但好歹是将坤乾置于同等位置阐释，而眼下这一本已是完全将“父”踩在脚下。


    她能预见倘若华晋以此文布道，将引发底下多少动荡与反对。


    可她无法否认，华晋在做的是她也想做的事。


    当李希还在犹豫这事是否太快，太过激进的时候，华晋她已经比她更加勇敢。


    此时她在沉思中，视线不自觉落到温逊身上，目光不带丝毫旖旎，只是心中在想，届时华晋当真闹出事来，他会不会也是冲在前头拼力反对的人之一。


    若是闹到最难看的一步，她可会需要下定决心谋他的死路？


    李希想得太深，以至于不曾察觉她视线所落之处，那人已缓缓恢复了气力，撑着身子勉力下了床榻。


    回神时他已在她坐榻旁蹲下、身，仰头看她。


    李希一震。


    “我虽打不过你，外头还有许多人守着。”她道，“你想闯出去，闹出了动静叫祖母知道，你我都不会好过。她如今虽欲隐退，若是知道你我之间勾缠，必会反悔……”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温逊只是盈盈地看着她。看着看着，她便说不下去了。


    “臣没有要走。”他这才接道，“陛下不给臣添药了吗？”


    李希滞了滞。


    麻沸散的法子的确有可取之处，可她既没有尹宛的志气能下得去手调。教，又没有她的手段能戏弄郎心。思来想去，那法子不大适合她。


    “不添了。”说罢她狠狠瞪他一眼，“你若非要走，大不了我便自此绝了这心思，也省得日后再叫你拿捏住。”


    她这话何尝不是在拿捏他？她也明知如此，不等他答话，目光这便落在他唇上。


    “方才为何不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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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逊长睫颤了颤，垂头藏住颊边泛起的嫣红。


    “不是不让……陛下想对臣做什么都可以。只是方才恐陛下沾上，那药……太麻了。”


    见他这前所未有的乖顺，她又心猿意马起来，伸手抬起他棱线分明的下巴，目光仍在那处流连。


    “那现在呢？”


    他抬眸目光清凌凌地望着她，双手轻放于坐榻旁，微微蜷住，一副任她施为的模样。


    李希心头奏起乐来，鼓噪得头脑都昏沉，唇畔的呼吸与他的交叠，最终陷入温热的柔软间。


    他身上有一丝清冷的草木气息，混杂着呼吸在唇齿间交缠，贴合的触感温软得不可思议。


    她的手在他耳畔轻抚摩挲，不知何时将他拉的更近，心与心几乎紧贴着，一声一声，与唇畔咂摸的声响交叠。也不知何时，他已变为半跪，仰头虔诚地回吻着她。


    眼见着她手上动作大起来，就要不可收拾，他忽的捧住她的脸，拉开距离。


    李希迷离又迷糊地望他，唇上水润润地泛着红。


    “怎么了？”


    温逊还记得自己刚说过任她做什么都可以，眼下也不敢说怂了，只得清了清嗓子道：


    “陛下，该用膳了。”


    李希怒目一瞪：


    “吃吃吃，就知道吃。”罢了，又在他唇上“吃”了一口，才一面抚着他凝脂般的面颊，一面扬声吩咐，“传膳！”


    正要拉他起来，却见他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李希狐疑地望过去。


    “……腿麻了。”


    四目相对，“噗嗤”地同时笑出声来。


    李希便张开双臂。


    “那朕便勉为其难抱卿起来吧。”说罢便俯身将他抱了个满怀，还不忘埋在他颈侧深深一吸，清凉的草木香卷入肺腑。


    梅花、沉香、朴硝。他熏的是雪中春信，偏偏自他身上嗅得的比寻常闻到更怡人许多。


    见她趴在他肩头不动弹，温逊心间蓦地一软，也紧紧将她拥住。温软入怀，身上那一点麻木好似也不算什么了。


    李希倒还记着，也未迷醉太久便松手将他托了起来。


    分开的那一瞬，两人都有一刹怅然若失。温逊目光正落到她手上，转眼却已被她牵住。


    手心里的熨帖蔓延上心间，令他霎时生出落泪的冲动。


    李希回头便见他染红的眼眶，又见他偏头躲开她目光。她忽地笑开了，偏要去瞧他，手上还牢牢牵着。


    寻到机会，又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他心头一动，还未反应过来便已就势将她拥住，她便从善如流地贴进他的怀里。


    就这样相拥了许久，到侍者们敲开门鱼贯而入，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本料想着待宫人们走后还可继续温存，岂知领头的侍女忽凑上前来，到李希身旁耳语道：


    “主上，赵将军回来了。”


    李希一滞，既是宫人来通传，那赵如眼下便定然不是走正常的路子回来的。这般想着，她面上倒还淡定。


    直到侍女面露迟疑，又补道：


    “还带着个男子。”


    李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