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珩和豆豆急切的哭声回荡在公主府中，白霄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揪了起来。


    苏文玉垂眼望着地面，此刻却异常的冷静，好像在思考着些什么。白霄急忙上前迎过去，将苏文玉等人扶起来。


    “干娘不必如此客气，薛家的事，我绝不会坐视不理。”她伸手轻轻为苏文玉拂去衣衫上沾着的灰尘，“只是以清刚刚将朝中的消息递来，我还需些时间理清头绪，想个周全的对策。”


    江以清在一旁，闻言也向苏文玉郑重地点了点头。


    “木云峥遇刺已经有些日子，皇上选在此时发难，用意恐怕不止在薛家，而是冲着你来的。”苏文玉抬眼，目光直直看进白霄眼底，“所以，此事唯有你亲自出面，皇上那边或许才有转圜的余地。”


    “我明白。”白霄神色更凝重了几分，“朝中还有我的人没有传消息过来，待我收齐了讯息，便立刻进宫。干娘先带薛珩和豆豆去厢房歇息，万事暂且忍耐，切记不要轻举妄动。”


    “好。”苏文玉点点头。


    正午日头正盛，白霄独自站在庭院当中，来回踱步。


    炽白的阳光直晒在她的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微微渗出，她脚下那一小片影子随着动作缩短又拉长，显得焦灼而不安。


    终于，江以清的身影出现在府门方向，快步跑来，手中紧攥着一封密信：


    “公主，首相府传消息过来了！”


    白霄立即接过，利落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着：


    “皇上欲以擅杀朝廷命官之罪严惩薛家，薛崇礼赐自尽，家眷流放为奴，兵权收归朝廷。由于担心薛崇礼的部下激动造反，眼下还在斟酌，并未下旨。请公主速速入宫应对。”


    “兵权收回朝廷……”白霄神情严肃，小声念出了这几个字。


    “怎么样？”江以清关切地问道。


    “情况紧急，你与胡桃速去联系谢家，将我房间中的字条亲手交给谢阳谢长老。我这就让人准备车马，即刻入宫。”白霄收起信件，一边说着，已经快要冲出了门外。


    “公主与皇上早已不睦，此刻独自一人入宫无异于踏入虎穴，我要跟公主一起去！”江以清跟上她的步伐，语气坚决。


    白霄转头看向江以清焦急的神色，叹了口气：


    “也罢，那你先去告知胡桃我刚才的吩咐，务必让他把字条送到谢阳手中，不得有误。”


    江以清转身疾步向院内跑去。不过片刻，几名侍女已备好马车。白霄撩起衣摆登上车厢，江以清也紧随其后，不敢有片刻延误。


    马车在颠簸中前进，轮轴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江以清缓了缓心神，这才有机会问道：


    “公主，薛家与公主府的清白，你我都明白。可皇上手握证据，又有木家和李家的支持，薛家恐怕难逃惩处。您此时出面求情，只怕会引火烧身……公主可曾想好，该如何应对？”


    白霄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道路上，眉头紧皱：


    “皇上选在这个时候动薛家，无非是见我与薛家往来渐密，不愿我势力越来越壮大，心中忌惮。薛崇礼是武将出身，不但手握重兵，旧部也遍布朝中。皇帝千防万防，不过是不想看我手握太多兵权罢了。眼下破局，恐怕只剩一条路可走……


    ……


    “皇上，临湘公主求见。”李公公的声音打破了紫宸殿的宁静，他垂手躬身，立在御案下方，静静等待着天子的示下。


    “她倒是仁义。”白羽冷笑了两声，“薛家出了这样的事，旁人都恨不能撇清干系，躲得远远的，她倒好，上赶着到朕眼前来。就不怕朕连她一并处置了么？”


    “那……皇上可要见？”李公公抬起眼皮，谨慎地试探道，“映王殿下从昨夜起便身子不适，此刻头疼发热，尚未醒来。皇上若单独会见公主，奴才担心……场面怕是难应付。”


    “见。”白羽的回答干脆利落，“眼下这局面于我们有利，为何不见？让她进来吧，朕倒要看看，她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李公公缓步退下，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殿门外，对着在廊下静静等候的白霄与江以清微微颔首：


    “公主，皇上请您进去。”


    白霄应声进入殿中，江以清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那位让她这些天恨之入骨的杀母仇人正神态自若地坐在御案后头望着她，白霄的目光与他相接，心头寒意骤起，脸上的神色不由得又冷了几分。


    “急着见朕，是为薛家求情来了？”白羽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朕的旨意还未下，你便迫不及待赶来，究竟是情深义重，还是你本就参与其中，如今做贼心虚了？”


    白霄并未被他话语中的威压慑住。她站得笔直，声音平稳而清晰：


    “皇兄明鉴。臣妹此番前来，并非为薛家求情。”


    她略微停顿，迎着白羽狐疑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


    “臣妹是想恳请皇兄，下令收回薛家家主薛崇礼手中的兵权。”


    她知道，白羽费尽心机布下此局，左不过就是为了薛家手里的兵马。与其等他下旨赐死薛崇礼，闹得难以收场，不如自己先一步，将兵权主动交出去。


    “你向来与薛家亲厚，这次怎么一反常态，反倒要朕处罚他们了？”白羽眉梢微挑，身体向前倾了倾，“也好，既然连你都这么说，那朕便准了。”


    白霄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薛崇礼身为统军大将，却对府中仆从管教不严，以致生出私相授受等祸乱纲纪之事，给天下人做了极坏的榜样。如此治家无方，臣妹以为，实不宜再执掌我朝军队。”


    “皇妹来之前，怕是未曾弄清状况。”白羽慢条斯理地纠正道，“薛家如今的罪名，是私自杀害朝廷命官木云峥。这可比你所说的‘管教不严’，要严重得多。”


    “皇兄指认薛家刺杀木云峥，可有确凿证据？”白霄的声音抬高了些。


    “证据？”白羽靠回椅背，“公主府的侍女阿荆，薛家的侍卫阿云，皆已招认刺杀木云峥一事，乃公主府与薛家联合筹划。阿荆的兄长赵昭，亦有相应供词画押为证。朕如今只处置薛家，未将你牵连在内，已是格外开恩了。”


    “区区几份供词而已。”白霄直视着他，目光灼灼，“严刑拷打之下，又有什么话是说不出来的？皇兄若真认定薛家与我有罪，何不让那阿荆此刻便站到我面前，亲口指认？只要她能当面对质，臣妹自愿领受一切责罚，绝无怨言。”


    “阿荆已经死了，”白羽语气冷淡，朝李公公略一示意，“不过，她的供词写得清清楚楚。”


    李公公躬身将一张按了手印的供纸递到白霄面前。


    白霄垂眼扫过纸面，神情未变。


    “既是逝者之言，那便是死无对证，在我这儿作不得数。”话音未落，她已抬手，在李公公惊愕的注视中，将供词撕作几片，随手抛在地上。


    “公主，在皇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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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还是别失了分寸才好。”李公公压低声音提醒着。


    “皇兄。”白霄这才将称呼换回来，“臣妹恳请请您下旨，收回薛崇礼将军的兵权。”


    “你这是在逼迫朕？”白羽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轻晃，脸上泛起愠怒的红色。


    “臣妹不敢。”白霄依旧面色平静，只语速缓了些，“臣妹只是想提醒皇兄，凡事须有度。若眼前就有合适的台阶，顺势而下，也未尝不可。”


    这时，胡桃与江以清自殿侧悄步而入，将一叠纸笺交到白霄手中，随即静立一旁。白霄接过，向白羽的方向呈上。


    “这是谢家名下几处生意最好的铺面的契约。臣妹以性命担保，木将军之死与薛家、与公主府毫无干系。若皇兄愿对薛家从轻发落，臣妹自愿将这些铺面交由朝廷经营。”


    白羽沉默下来，目光在那叠契约上停留。白霄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可若就此应下，天子的颜面何在。


    殿外适时传来通禀：


    “皇上，映王殿下求见。”


    “快请。”白羽神色终于松缓了下来。


    面带病容的映王脚步略显虚浮地走进殿中，他径自走到白羽身侧，附耳低语：


    “臣弟刚刚在外面听了很久，既然收回薛家兵权的目的已达，咱们又何必赶尽杀绝，招惹是非。倘若薛崇礼的部下真的奋起反抗，于我们而言也是不利的。依臣弟看，皇兄不妨就应了临湘公主的请求。”


    “可是朕就这样答应她的请求，岂不是太没面子？”白羽仍有些不悦。


    “皇兄是念在薛家往日辅佐之恩、苏家与先皇后的血脉之亲，方才网开一面，何谈丢失颜面一说呢？”映王的眼神意味深长，白羽眼神微动，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


    “罢了。”白羽转向白霄，语气终于松动，“念在薛家昔年有功于朕，苏家又是先皇后本家，朕准你所请。但薛家众人须禁足府中思过，无诏不得出入。”


    “臣妹代薛家谢恩。”白霄端正向白羽行礼。


    李公公快步上前，收好那叠契约。白霄却并未立即退下，而是再次开口：


    “方才听皇兄提及阿荆的兄长赵昭。既然阿荆已故，臣妹可否前去探望慰问，也算替阿荆略尽亲人之谊？”


    白羽瞥她一眼，未再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允准。


    地牢的光线依旧昏沉，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听见门口的动静，赵昭猛地抬起头，嗓音里带着急切的期待：


    “是有人来接我出去了吗？皇上答应给我的报酬，可还作数？”


    白霄没有应答，只是不紧不慢地朝里走去。待来人走近，赵昭借着牢外渗入的微弱光线，终于看清了那张脸。他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绷紧起来。


    “临……临湘公主？”他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你来做什么……”


    白霄依旧沉默，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在昏暗里闪过一道白光，下一刻，便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赵昭的胸膛。


    鲜血瞬间涌出，在潮湿的墙壁上溅开一片暗色。


    “你害死了我府里的人，你说我来做什么。”白霄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赵昭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是踉跄着向后倒去，最终重重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门外候着的李公公听见里头的动静，侧身朝里望了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摇了摇头，便又转过身去，依旧安静地守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