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着一边递上银钱，料定徐莱会接下。


    但徐莱只是侧身，她都自顾不暇，要再多银子又有何用。


    “抱歉，我想我应该不知道你家大人要知道的信息。”


    她目光落至男人腰间别着的长刀上，语气温和却坚定，下定决心不想多生事非。


    男子眉头慕然皱起，他没有要放人的意思，正欲不满开口，却被一个和煦的声音拦下。


    “行了，人家既然说了不愿，又何必强迫。在这住了这么久，人总不会跑点，耐心些找便是。”


    徐莱顺着声音寻去，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笑着说，但眸光却只向着小巷深处。


    她没有心思多管他们的私事，只压了压帷帽，低头绕过拦下她的那人，快步要走。


    “我这一走就是十来年，莱儿如今也该是这么大了，也不知道她与嫣儿，还记不记得我这个阿爹。”男人带着些沙哑的嗓音却被风裹挟着，清楚地穿进她的耳朵中。


    徐莱整个人都僵硬在原地，心飞快地跳动着，连呼吸都停滞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到男人面前，轻声道：“不知道大人你要找的人是谁，或许我能有些印象。”


    男人先是微微惊讶，对她这半路折返，又截然不同的态度有些诧异。但随即便缓和道：“姑娘可认识这小巷尽头的那户人家？我指的是从前住的那户，应当只有三个女子，不知道何时搬走了。”


    徐莱声音晦涩：“认识，不知你与她们是何关系？”


    她手指用力收紧，将衣袖攥成一团，若是目光能透过帷帽，只怕对面人会被她这副怪异的面容吓到。


    男子略微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轻叹道：“实不相瞒，我是她们的亲父。十年前因为一些意外离开了云州，便再没了音信。十年间心里牵挂不下，便想着回来寻亲，奈何物是人非，房屋还在，却怎么也找不到人。”


    他边说边露出一个落寞悲伤的神色，似乎很是怀念不舍。


    徐莱被这巨大的意外砸得有些恍惚，眼前此人，竟然是原身那消失十年的亲生父亲。


    她仔细地打量着男人的穿着，衣着低调却是看得出的华贵，而身后那名佩刀的侍卫，对他也十分恭敬。想来应当是非富即贵的身份。


    男人见她迟迟没有出声，不禁暗自诧异，眼前女子身量纤细，看不清面容，但光听声音大致能判断出年纪不大。


    徐莱毫不犹豫地将帷帽摘下，露出一张白皙秀气的面容。她早就调整好表情，此刻更是眼眶湿润，硬生生逼出了几滴眼泪。


    “阿爹，我就是莱儿。你不认识我了吗？”她双手颤抖，无力到连帷帽都拿不住。


    男人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相认一惊，随即便看向徐莱的面容。确定这张与发妻又五分相像的面容后，才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惊喜。


    “你，你当真是我的莱儿，你可让爹好找。”他急切地拉住徐莱的手，满脸疼惜。


    徐莱将泪水抹去，“爹，我们去茶楼里慢慢讲好吗。”


    她本就瘦，这段时间一直为其他事牵肠挂肚，整个人更是清瘦的不成样子。


    十年未见的女儿，如今面色苍白，眼眶红肿的站在他面前，声音还带着怯懦不安，徐勇哪里还顾得更多，只接连应好。


    徐莱特意找了间包房，调整好表情。她确实激动也确实欣喜，但怎么可能是为了这个抛弃十年，对她而言血缘关系都不作数，突然出现与她相认的父亲。


    无非只是看中了他的潜在价值罢了。眼前人，说不定能有法子，将她们光明正大地带离云州。


    想到这，她眸光暗沉了片刻，但再徐勇进入房中后，又变得欣喜庆幸：“莱儿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阿爹了。”


    徐勇好好打量她一番，心中安定起来，眼前这个女儿容貌倒是长得不错，虽然瘦了点，但好好养段时间就好了。


    这般姿容，倒是远超他心中的预期。


    “怎么只有你一人，嫣儿呢？为何如今不住那巷子里了，阿爹找了你们许久，要不是不死心日日在这等着盼着，今日怎么能遇见你呢。”


    徐勇语气中是快要溢出来的疼惜，仿佛眼前人真是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无比珍贵的明珠。


    身后的侍卫却不自然地抽动着唇角，他这位大人，分明是前一日才到的云州。


    就连找人，也都是全权交给他们这些属下去做。


    到底是朝中混迹多年，这演技骗骗眼前这个胆小怯弱的少女，倒是天衣无缝。


    徐莱却在心中暗笑，这种话她是一点都不会信。徐勇说得言之凿凿，但是直接跳过了其发妻，而是直接询问徐嫣的下落。


    要么就是他已知道田氏的死，并且毫不在意。要么就是他目标明确，只怕就是奔着她们二姐妹来的。


    不管如何，至少证明，她们二人目前来说，是有利用价值的，这是好事。


    她乖巧地给徐勇倒上茶水，声音柔软：“家中没有银钱，我便只好将房中卖了出去。带着嫣儿在城外的酒楼里，做些活计勉强度日。嫣儿要是知道爹爹回来了，一定高兴的不成样子。”


    眸光中是不用遮掩的欣喜，侍卫却觉得有些刺眼。这少女若是知道，自己满心等待的父亲，是为了自己的仕途要将她送去做妾，还会这般单纯吗，他不禁有些叹息。


    徐勇却一点看不出心虚与愧疚，而是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发顶，“莱儿放心，如今爹爹已是朝廷命官。日后你与嫣儿就是那京城里尊贵的将军府小姐，什么都不用担心。”


    徐莱藏在身下的手颤抖起来，上天终于善待了她一回，让她调到了这条大鱼。


    “爹爹竟然这么厉害。”她面露崇拜。


    徐勇含笑道：“离开你们的那十年，并非爹有意不来音信，只是久居沙场，连自身性命都顾不上，被迫断了联系。”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少女的神色，话语间的有意试探，只看她作何回答。


    “爹爹手上的疤痕，就是在战场上留下的吗？一定很痛吧。”徐莱如水般柔软的目光忽然落到徐勇的虎口出，低声道。


    她不会傻到说什么原谅爹爹，不怪爹爹的话，毕竟徐用心里可从来不觉得自己有所亏欠。


    眼下还得指望他带着她们离开云州，自己若不装得乖巧懂事一些，怎么能让他心甘情愿处理这些麻烦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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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孩子，不愧是爹的好女儿，知道心疼爹爹。”徐勇眼眶湿润，不住地说道。


    却从未看见，徐莱白皙的手掌中，几道疤痕。


    “爹爹可要去我现在在的酒楼看看？”徐莱不动声色地将话带回她的正事上。


    “这是自然，莱儿，爹爹怎么能让你们当酒楼里的小厮。你可愿与爹爹一同回京城？”


    徐勇眼珠一转，有些迫切地说道。


    “能陪伴在爹爹身边，是莱儿一直的心愿，如今竟然真的能实现。”


    少女眸光闪烁，仿佛当真因为长久的念想一朝实现而感动得落泪。任谁见了她这副神情，都会觉得怜惜不已。


    徐莱踩着时间回到了西城门外，领头见到她先是松了一口气，正欲上前却看见她身后的徐勇，忍不住皱眉：“徐姑娘，身后这位是？”


    他问得小心，多年行商游走于江湖之间，他与形形色色的人都打过照面，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身后这男子并非善类。


    十娘子特意托付他，要好好留意着这位徐姑娘的安全，他不敢掉以轻心。


    徐莱自然地走到徐勇身边，与他距离密切，笑得灿烂：“领头大哥，这是天大的喜事。这是我的亲父，他来云州城内寻我，正巧被我遇见了。”


    说完她又转头对徐勇道：“阿爹，这位是酒楼里结识的朋友，今日就是拜托他带我进城的。”


    她这声“阿爹”唤得无比亲切，说话时总是只对着徐勇，活脱脱一个依赖父亲的女儿形象。


    徐勇泛起的一点疑心也顷刻间消散，怎么看都是一个听话单纯的孩子。


    领头眼神闪过古怪，这位徐姑娘可不是会撒娇卖乖的人，也不是这般活脱的性子。


    但他到底没有说什么，他无非只是看在十娘子的面子上，多问了两嘴。既然徐姑娘心中有数，他又何必趟这趟混水。


    “既然如此，那便一同回去吧。”他恢复正常的神色，先行一步，将空间留给他们。


    徐莱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心中也松了一口。她亲切地扶着徐勇上了马车，那侍卫倒是如同膏药一般形影不离，但是徐莱早就自动忽略了他


    也并不在意他屡次投向自己的复杂目光。


    马车颠簸，一路上徐莱都乖巧地回答着徐勇的问题，只是在关键处有所保留，也自动将有关霍清的所有事都隐去了。


    毕竟徐勇在京城为官，霍清为当朝太尉之子，他不可能没有听过。


    若是知道自己被霍清追捕，她可不觉得他还会考虑认下自己这个女儿。


    领队率先一步进了酒楼，对上十娘面露担忧的神色，他只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并未说话。


    徐勇身为武将，身材魁梧高大，有带着官威。这酒楼里的多是行走江湖的普通商贩，哪里见过这等人物，都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十娘子先看向徐莱，见她眸光复杂，不用多说心中便也有了个大概。


    她倒是见惯大风大雨一般，热络却不失分寸地将徐勇迎进门。


    “阿爹，这位娘子便是酒楼的掌柜。她对女儿很好，女儿当初快饿死在街头，都是幸亏她善心大发，愿意收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