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迫切地想要寻找更多，更多他们之间痛苦的回忆，以此来告诉自己，所有的好都是假的，都是精心伪装出来的。


    指尖换过并不光滑的青竹杆，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惊起藏匿其中的鸟雀。


    徐莱突然好想能下雨，最好是一场大到让整个世界颠倒的雨。这样她就只用，只能听见雨声了。


    千里外的白玉京下了一场雨，雨势大到整个京城都朦胧一片，急密的雨丝钩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罩住城中的人，天色黑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雨如注，如同飞鸟一般高翘的檐角翅膀也被雨打湿，只剩水珠连绵地垂落。


    屋内香气弥漫，香炉上升起一圈又圈白雾，正燃着的，是最为难得的梅花冷香。


    霍芷面上是遮掩不住的欣喜，她不顾被水汽浸透的繁密的裙摆，径直推开紧闭的门缝，径直朝屏风后走去。


    “阿姐，这段时日可还好？”霍清半倚在红木床榻上，他身上盖着一条如丝般轻薄的薄被，发丝散落，手中捧着一本书卷，正漫不经心地翻阅着。


    裹挟在香雾之中，隔着层层叠叠的帷帐，看不清面容，声音却如冷泉一样清晰。


    霍芷呼吸一滞，她与霍清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应当是世上关系最为密切之人。可是她却没来由的有些慌张，只觉得眼前这位如玉般的郎君，却有一双全然看不透的琥珀眸子。


    “我很好，一直在想着阿弟你何时才能回来。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受了如此重伤。”她语调关切，身体却僵硬在原地，进退两难。


    身后跟随的周随却率先反应过来，上前将帷帐拉开，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霍清至一张小几上坐下。


    霍清抬眸，眼带笑意地看向对面容貌艳丽的女子，轻声道：“阿姐需要我，我自然要快些回京。途中大意，遭小人暗算。不过不打紧，要不了几天，他就会死得很难看了。”


    他语气轻扬，眼眸中带上一丝玩味，苍白无色的嘴唇弯成一个微妙的弧度。


    霍芷却听得心中一惊，她无意识地绞紧衣袖，为什么她感觉自己的阿弟，去了一趟云州后，整个人都变了一副样子。


    他们并未一同长大，霍清因为有些原因，从五岁起就被关进了藏经阁。想到这个名字，霍芷心中涌起一阵寒意。她后来长大些，曾偷偷跑去给霍清送过吃食。


    藏经阁在京城外的大相国寺内，与寺庙中的宁静祥和不同，那里却一片阴深，听寺庙中的主持说，这藏经阁本就是为了压制一方恶鬼才设，如今却被改了个名字，当成存放经书的地方。


    她自从去过一次后，回来便大病不起，后来被霍铸查出来，他勃然大怒，霍芷第一次见到这样恐怖的父亲。她被勒令足足有一年不得出院子，而霍清自然受了更重的责罚。


    因为此事，她自始至终都对自己这个可怜的阿弟心存愧疚。她也迫切地想去求父亲放他出来，却如同触犯逆鳞一般，不仅责罚她还要责罚霍清。


    她便再也不敢提这件事，日日如履薄冰地在这霍府中活着。直到再见到霍清，他已是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分明是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容，眼眸却漆黑寂静，毫无活色，整个人也瘦得不成样子。


    只是那时的他，对所有人都无比温和，就像个被雨水浇透的新竹一般，不爱说话，却平静柔和。


    为何如今的阿弟，全然褪去了那副温和的模样，变得，变得有些让人害怕。


    霍芷咬了咬唇，许是这次的任务太过棘手，耗费了他太多心力，才会暂时变得如此奇怪吧。


    “你背上的伤恢复的如何？我那里还有些专门治外伤的膏药，涂了便不会留疤，我等下叫丫鬟拿给你。”她关切地看着面容苍白的郎君，瘦削的脸颊配上他精致的五官，有一种病态的美感。


    霍清垂着眼皮，“那便多谢阿姐了。”


    他背上真是有好多疤痕，大大小小的，最初的那道应当是五岁那年留下的。这么多年他也没想过要除去，只是现在不一样了。


    要是被阿风看到了，是会先被吓到，还是会先心疼呢，他有些好奇。


    空气陷入诡异的寂静，霍芷不明白，来之前她分明有好些话想说的。只是在见到霍清的那一刻，她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不论说什么，他们之间，好似都隔着铁网，她永远也无法知道霍清的真实想法，这种无力感让她很悲伤，却又无能为力。


    霍清倒了两盏清茶，茶香冲淡了屋内馥郁的梅花香味，热气也压下了心中被雨水浇气的凉意。


    周随对上霍清那双冷淡的眼眸，一下就领悟到了那眸光中的意思，上前一步，露出一个难得的温柔神色，对着还在想心事的霍芷说道：“小姐，夫人那边来人催了，要您快些到前厅去。”


    霍芷回过神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慌乱一闪而过，却被看起来漫不经心的霍清抓住。


    他看着这张与他有五分相似的脸庞，想起那一年，自己这个阿姐骗过所有人，独自跑到藏经阁里，给他送吃的。


    那时他饿得奄奄一息，像条狗一样没有力气，只能趴在门前乞食。霍芷从门缝中塞进来的米糕，是很长一段时日里，他吃到的唯一能称作食物的东西。


    他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对味道的感知了，但是依旧能从唇齿间啃咬时的触感，感觉到米糕的美味。


    那个味道，就算被霍铸发现后，将他鞭打得鲜血淋漓，他也依旧记得。


    “阿姐快去吧，不用害怕。如今我已回京，便没有人能再欺负你。”霍清倚靠在小几上，貌似漫不经心，从口中说出的话，却让人霍芷无比安心。


    连周随都没看出她对霍府中那些人的恐惧，却被霍清看得一清二楚。她的阿弟，已经长大了，她就像漂浮不定的浮萍，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浮木。


    门外已有丫鬟静候着，霍芷有些依恋地看着屋内，却还是咬牙提着裙摆离开了。


    纵然霍清会护住她，但到底她是当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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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的。她想起了从前阿娘还在世时，就时常抱着她，身旁躺着小小的阿弟，只有他们三人，度过一个又一个无比温暖的长夜。


    她永远都不会相信，阿弟会是杀死母亲的凶手，就算父亲这么告诉她，她也不会信。


    她一定会查出当年的真相，让她阿弟，能人如其名一般，清清白白的活在世上。


    周随的目光，直到霍芷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才舍得收回。


    霍清敛起那为数不多的温意，指尖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杯盏，“让你查的事，可有结果了。”


    他问的平淡，但周随却立马紧张起来。


    “回禀公子，关于暗杀令一事，属下已查出乃是，乃是小公子所为。”他在提到“小公子”时，语调是明显的停顿。


    这位小公子便是霍太尉后来的那一子，霍不忌。周随早就明白霍家的关系重峦复杂，毫无血脉亲情可言。


    只是霍不忌这一手笔，还是太过荒唐。不似有心之人的深谋远虑，反而只像一个任性贯了的孩童，一时兴起的玩闹。


    霍清面色不动，“继续。”


    周随咽了咽口水，清楚他在问的是，有关徐莱的事。


    “徐姑娘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我们的人已排查了这段时日进出云州的所有客船和车马，都未见到徐姑娘的身影。而安排在云州城内的眼线，也没有发现徐姑娘的行踪。”


    他边说边有些胆颤，徐莱就像人间消失一般，一个大活人带着一个少女，竟然找不到任何有关于她的行迹。


    霍清微微眯起眼睛，手中的白瓷净胚，光滑完美的杯壁却出现了几道细缝。


    他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他的阿风这么聪明。这么会藏起来。


    “货船，和云州城近二十里的所有村子，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全给我认真找。找到了，就告诉我，不准把人吓跑了。”他语调幽幽，分明是清浅如玉竹般的一个人，此刻却更像那竹叶间翠绿的竹叶青，吐着信子，散发着无比危险的气息。


    周随硬着头发：“是属下疏忽了，这就吩咐下去。小公子那，可要告知太尉大人？”


    霍清发出一点轻笑，甩了甩指缝间的茶珠，“不用急，我会让他们这对亲父子，合葬一处，生死相随的。”


    他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原来就是这条贱狗，蠢笨如猪，坏了他的好事，把他的阿风吓走了。


    等他把阿风哄回来了，就让阿风好好看着，自己是怎么处置这条脏畜生和他的亲爹。


    一个也不放过。


    周随不可置信地抬眸，当今朝堂之上，太尉与丞相本各占半壁春秋。而霍清此番除去沈至，丞相一派元气大伤，加上塞外不太平，太尉大人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般位高权重之人，在霍清眼里，竟然已全然当成了一个死物。


    就算霍清城府极深，但是周随还是无法信任，一个刚及冠，还身受重伤的人，能杀死自己的父亲，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