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少年宋庭石


    不多时隔壁院里的狗又开始汪汪叫起来，这次不是带着恶意的吠叫，而是嗅到了主人要回家的气味，它兴奋地摇起尾巴趴在门缝后望着外面已经漆黑的小路。


    村民们开始回来了。


    宋亭玉这才忙不迭地松开宋庭石的衬衣衣领，抬头环视了一圈小渔村里四通八达的小路，最后钻进了他最开始进来时走的那条羊肠小道。


    “哥，我明日再来找你，我已经记住你家的位置啦。”宋亭玉回头用气音朝宋庭石说。


    这个小孩的出现像一颗石子，落进宋庭石原本平静如水的心里，泛起阵阵涟漪，且久久不能平息。


    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巷中模糊的背影，宋庭石抓着门把手正犹豫要不要追上去问个明白，一道熟悉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站在门口干甚！交代你的活干完了？别杵在这里碍老子眼，滚开点！”


    宋庭石立刻松了手，转身为一名身材瘦削，走路还在左右摇晃身体，佝偻着背的老男人让路。


    男人脸上爬满了泛白的胡茬，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两步三步从院里迈进木屋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屋里的门。


    “短命鬼，给你爹我倒杯水来……”男人在屋里吵吵嚷嚷着要喝水，宋庭石立马跑进厨房拿碗倒了满满一碗已经变凉的茶水送到男人屋里。


    随之传来茶碗破碎的声音。


    “这么凉怎么喝！你也想害你爹跟你一样早死是不是！当初生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克星！现在你想克死你爹是吗！”


    茶水洒落一地，男人指着宋庭石的鼻子破口大骂，即使这样的话他已经听了很多年，但鼻尖还是不由得一酸，六岁的宋庭石就这样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眼眶都红了几分。


    “怎么又在吵了哇？你不嫌丢人我还丢人呢！”


    看着气势汹汹推门而入的女人宋庭石弱弱地喊了一声：“娘……”


    女人没应声，看着地上的一地狼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傻愣着干甚？还不快把地上收拾干净！”


    女人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厌烦，背过身解开头顶包裹着一半白发一半乌发的头巾，从铜镜里看着自己已经逐渐泛白的长发，更是觉得宋庭石一天比一天碍眼。


    宋庭石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捡起茶碗碎片，走出屋外没有再进屋，好在碎片没有划伤他的手掌，屋内男人没喝上水眼看又要发作，宋庭石只好回厨房重新烧了一壶热水提到男人门前。


    他把水壶放在门外敲了敲门没在进去，转身钻进厨房里把靠在柴火堆旁边的草席展开铺在狭窄的灶台与柴火堆之间，倒头便躺了下去，闭眼脑子里不断回响着男人和女人的咒骂声。


    宋庭石的胸口闷闷的，讲不出是什么感觉，那些让他烦躁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怎么也静不下来。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黄昏时男孩对他喊出的一声哥哥，却瞬间平复了他的心情。


    他深呼一口气，缓缓睡了过去。


    一张粗糙硌人的草席，一间又乱又窄的厨房，这就是宋庭石的卧房。


    第二日宋庭石早早起来在锅里蒸好饭，卡在屋子里的男人和女人睡醒之前挎着轻飘飘的鱼篓拿着自己放在院子里的木叉跑出了门。


    临走时他的视线偶尔落在昨夜男孩离开的小道上，只可惜现在天才刚刚擦亮，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若无其事地拐进通往海岸边的小路，一阵海风恰好吹拂着他的耳畔，走了没几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庭石没有探究是谁在后面，自顾自朝前走着，直到一只纤细软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扯着让他停了下来。


    “哥你要去哪？”


    “与你无关。”


    此时太阳还未升起，除了早起的鸟儿，没人比宋庭石起的更早，没想到这小孩还当真再来找他了。


    宋庭石胳膊肘一拐，甩开了男孩抓着他衣角的手，隔壁的狗闻到陌生的味道钻出窝棚嗅了嗅，眼看就要开始狂吠。


    宋庭石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步子却是越迈越快。


    他走，宋亭玉就跟。


    或许是好奇，或许是害怕宋庭石嫌他烦，宋亭玉一直没再出声，和宋庭石之间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一路跟到宋庭石昨日捕鱼的浅海滩上。


    看着宋庭石一头扎进海里，岸上的宋亭玉瞪大了眼。


    “哥海浪会把你卷走的！你快上来呀！”


    在海里泡着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静谧，宋亭玉的呼喊声被海水隔绝在外，宋庭石没有忙着捕鱼，就这样潜在海里游到气尽才探出头来换气。


    “哥你再不上来会被家里长辈骂的，你还这么小怎么能一个人去海里游泳呢，你快回来！”


    长辈？他们可巴不得自己能死在海里。


    烦和吵，是宋庭石对宋亭玉的第二印象。


    他撩着头发稍稍换气后又再一次潜入海底，像是试图把自己的身体也一同融进这片海里。


    宋庭石轻轻合上双眼，享受着自己在海里才能得到的片刻宁静。


    噗通——


    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下来了。


    “这……水好深……呜呜呜呜……”


    来不及思考，宋庭石下意识睁眼摆动着身体，拽着宋亭玉的胳膊把他捞上了岸。


    “你疯了？”


    “咳咳……咳……”宋亭玉趴在岸上狂吐水。


    所幸他刚掉下去就被捞了上来，没呛着多少水，宋庭石深邃的眼神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的后脑勺，轻嗤了一声。


    是谁方才在岸上一直喊着什么下去会被海浪卷走，这才过了多久就明知故犯。


    “你才是……疯了。”


    还有力气怼他，看来没什么事。


    “那海水多深啊！你被海浪卷走了怎么办？我的法力还不到家，到时……”


    懒得听他废话，宋庭石拿起木叉转身就又要往海里扎去，宋亭玉连忙爬起来抱着他的小腿。


    “你要去哪！我不准你下去了！”


    “你凭什么管我？”宋庭石不耐烦地扔下一句话，抬脚硬生生扯开了宋亭玉的手。


    眼看他又要往海里去，宋亭玉吸了吸鼻子，鼓起勇气也往海潮里走去。


    “你下去我也下去！大不了一起死在里面！”


    “随你。”宋庭石受够了别人的威胁。


    他又不是自己的谁，他凭什么还要受他的威胁，他的死活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这次我不会救你。”


    说完宋庭石吸气闭眼又钻进了海里，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果然……


    噗通——


    宋庭石睁开眼睛看向水花四溅的方向，小孩紧闭着眼睛，抿着唇憋着气像根沉木一样在海里往下坠，鼻尖逐渐冒出细小的气泡，没撑过几秒他就张大嘴想要呼吸。


    可惜周围只有海水，大量的气泡从他嘴里冒出来，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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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小疯子。


    宋庭石舌尖抵着牙根，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闷感从胸口传来，从小孩嘴里冒出来的气泡像是全都钻进了他的心里，咕嘟咕嘟。


    眼看小孩在自己面前越沉越深，也没有再说一个救字。


    宋庭石暗骂了一个脏字，终究还是游到他身边勾着他的腰把他搂着抱上了岸。


    宋亭玉被仰躺着放在岸上，肺里呛了不少水，宋庭石在他胸前压了压才把他身体里的水催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宋亭玉微微撑起身子，肺里的水倒流回来让他咳的想吐，鼻腔里也被灌满了海水，又咸又涩。


    “谢、谢谢哥哥……咳咳……”


    “有病。”


    宋庭石从沙滩上翻起身，转身又要回海里，不过这一次他顿了顿。


    “我抓鱼而已你别再发疯。”


    “原来哥你水性这么好。”宋亭玉无力地瘫倒在沙滩上，原本是想逼宋庭石回来，突然发现是他小瞧了对方，还被人家救了两回，他也不好意思再往下跳了。


    宋庭石反复从海里探出头来换气后又再回去，很快就从海里叉中两条鱼上来。


    他蹲在沙滩上从鱼篓里拿出匕首熟练地处理起鱼来，把清理干净的鱼重新用树枝插上，这就是他的午饭。


    太阳已经斜着挂在天上，阳光洒在宋庭石被晒得有些脱皮的手臂上，他略过躺在地上还没缓过劲来的宋亭玉，走进岸边的小树林里拾起柴火堆成堆，然后又把插着鱼的树枝倒插在火堆中间。


    刚想从身上摸出打火石点火，却发现早上出门忘记把它带来了。


    正在他犯愁之际，宋亭玉大口呼吸了几下从沙滩上爬起身子，往他这里走过来。


    “哥你好厉害呀，这么快就抓到鱼了。不过你这是在做什么啊？”宋亭玉试着和他正常搭话。


    明知故问。


    “生火，烤鱼。”


    宋庭石原本只是想敷衍他一下，却没想自己的回应让他越发得寸进尺起来。


    “你这么小就自己烤鱼啊？真厉害！”


    “……”


    “那你怎么还不生火呀？”


    “闭嘴。”宋庭石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堵上。


    也不知是不是他看出什么，还是他单纯就是想表现自己。


    宋亭玉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沓湿答答的黄纸，好在它们还没有被水泡烂，他把粘连在一起的黄纸一张张分开平铺在地上，不多时海风就像是顺应了他的心思一样朝小树林里徐徐吹来，把它们再次风干。


    只见他把风干后的黄纸摊在手心，看着自己的手指最后使劲咬了咬下唇，手指轻轻蘸取了一点唇瓣上的血涂在手心里那张还尚未干透的黄纸上。


    歪歪扭扭的，宋庭石看不懂他在写什么。


    只见宋亭玉把流血的唇包进嘴里，止住血后他手里的黄纸上燃起一小簇火焰，宋亭玉把它丢进柴火堆里，火堆就这样燃起来。


    “虽然我才只有一阶，但点火还是能做到的。”宋亭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只是想帮你一点忙。”


    宋庭石认识的字没几个，但修炼一事早听村长说过，在他们这个小渔村里，有一半是普通渔民，另一半则是需要每日看守结界的二阶修者。


    他的阿爹就是一名修者，而他也想成为修者，但他却始终连门槛都没够着。


    修炼的第一步叫作引气入体，可他根本感受不到身体里有什么所谓的气存在，虽然每日都在偷偷练习，但始终不得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