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风波始宁(二)

作品:《朕不要一朵菟丝花

    齐王半途被崔家女郎牵绊住,果然不曾到东宫,只有孟闻一人回来了。


    竺影一回来便到洗春阁中找书,有人从旁侧经过,她也不顾。齐王也曾是她半个主子,她今日见了,只当是见到个陌生的过路人,稀松平常地走过,颇有些欲盖弥彰。


    洗春阁中卷帙万千,繁乱堆叠着,找一卷书如大海捞针。正如竺影此刻的心情,有些杂乱。长时间浸在书墨的气息里,才勉强静下了心。


    又找了一时半刻,从书堆里翻出一本不厚不薄的册子。未抚平的扉页还翘着,松墨清晰地在熟皮纸上延伸出三个大字——辩亡论。


    竺影抚平扉页,终于舒了一口气。


    清风过境,竹节敲打,泠泠碎玉声中,夹杂了一段渐行渐近的足音。


    知是有人来,竺影目光探向门口,唤了一声:“殿下——”


    正想同他说,他要的下半卷书找到了。可就当看清来人时,竺影瞬间成了哑巴,连同执卷的手也一并滞在半空。


    此刻踏入洗春阁的确实也是位殿下,只不过并非太子,而是齐王殿下。


    明谌垂袖走来,视着她淡淡而笑。


    竺影却哑着、僵着,木然立在原地看着他,连回应他的笑都是那样勉强。


    他也才从南边回来,像经过了许多潮湿的山间,身上还带着股清凉的潮气,与京城的物候格格不入。教竺影觉得,许久不见的他有些陌生。


    也许她只是……太久太久没有见到他了吧。或者说是,没有单独见过他。久到竟让她心里生出一丝丝不该有的委屈。她刚赌气丢了簪子,这人就找上了门来。


    孟晓走到了竺影面前,她也没迈出去一步,没多说一个字。


    孟晓始终笑着看她,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也许,她该同这人说声好久不见。可眼下是在东宫,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不得不顾及旁人耳目。她一张口,话音也冷了下来,如拒人于千里之外:“齐王殿下到这儿来,想听小人说些什么?”


    孟晓闻言有些怔愣,但这些情愫转瞬即逝,眉目平静如初,气度依旧弘雅。长眉之下一双含笑的眸子,如流进此地的一汪清泉,驱走些初夏的熏炎。


    他若无其事地迈步上前,竺影却搂紧书卷,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提醒着他:“殿下,这儿是在东宫。”


    “那又如何?”孟晓堂哉皇哉地走过来,道,“你躲什么?东宫的那位,是会吃人吗?”


    竺影道:“会不会吃人,只等他来了,殿下便知晓了。”


    孟晓在阁中踱了一圈,他第二次来这书阁,不见了第一回的凌乱无序,架上日常放了芸草熏书虫。他问:“他平日里就叫你做这些事吗?”


    竺影道:“是。”


    孟晓问:“比之静和宫如何?”


    竺影如实道:“夫人的脾性殿下是清楚的,太子虽古怪些,但总比夫人好得多。”


    明谌无奈笑笑:“这样便好。”


    话音刚落,又有人穿过竹径,向洗春阁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竺影只庆幸坏话说得早,没让太子听到。


    孟闻踏进门,视线在竺影身上一扫,而后在孟晓身上落定,拢袖作揖道:“恕我来迟,都怪宫里人通传太慢,才让兄长久候。”


    孟晓淡定转身回礼,只回二字:“不久。”


    屋里的气氛有种说不出的微妙,竺影放下那卷书,趁着两位贵人尚未发话,赶忙溜之大吉。不然这两兄弟起了什么争执,难免祸及到她。


    刚跑到门口,孟闻转头催促她:“齐王殿下来了这么久,你怎还不去烹茶?”


    竺影头也不抬地折返回去,捧起茶壶就退到屋外去躲避。人可以避而不见,可有一样却是避不得的。


    竺影见茶炉里的水滚沸时才想起,齐王殿下喜食茗粥,须将米汤浸过的茶饼捣碎了去煮,他往时还喜欢往里面添一些橘皮。至于太子殿下,他喜欢略苦的清茶,除茶叶以外,什么也不加。


    屋里的两人和和睦睦,还在你来我往地客套着。屋外煮茶的人独自犯难。


    这是在催她烹茶吗?分明是在催她的命。


    某人就是存心为难她。


    竺影斟酌一番,她到底还是在别人的屋檐下,太子殿下拘束刻薄,竺影不敢当面得罪。丢了簪子时,她已得罪过齐王,不妨再得罪一回。想来齐王殿下宽宏大量,应当能谅解她?


    竺影很快便做了决定,煮了一壶清茶,另剥一碟柑橘,一并给二人送去。


    齐王与太子两人摆了棋盘对弈,四星位上摆好了座子,孟晓执白先行。*


    试探过后,总算谈及正事。


    孟晓一瞥杯中清茶,不甚在意,转对孟闻说道:“并州之事,你处置得不够妥当,父皇似不大满意。”


    “政事之上,我自比不得二位兄长。”孟闻凝视棋盘思索少顷,白玉般的手从棋篓里衔出青玉子,悬于在棋盘上,落下一道形似野鹤的阴影,棋子也应声碾下。


    棋子落罢,孟闻抬眼温和而笑:“既承父兄指教,还望皇兄不吝赐教呀。”


    “我倒不见得,你是真心想求教。”孟晓轻视眼前小技,哼笑一声,几乎不加思索,很快落了一子打尖。


    看来太子殿下的棋艺,还是略逊于他兄长呀。竺影窥罢,给座上人斟满了茶,悄然无声地离去。


    方一起身,孟闻伸臂一揽,突然擒住她的手腕,执意要拉她坐下。


    竺影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他疯症又发作了不成?他这一拽,孟晓也看过来。


    同时对上两人的眼光,竺影的局促无处遁藏,赶忙要挣脱孟闻的手。这一挣扎,腰间玉佩香囊也在混乱中晃荡,纷纷砸在他手臂上。箍住腕骨的力道半点不曾松,仍拽着她向下。竺影稍一卸力,就被他拉着趔趄摔下来,险些撞翻棋局,茶壶也差点被打翻。


    竺影默默将半悬空的茶壶挪回原处,慌乱中不慎让茶水溅出去几滴。恐污了棋盘,她慌忙扯袖去擦,再度被孟闻隔袖牵去了手。


    冰凉的手指像蛇缠住手腕,竺影跽坐在棋局之侧,整个人都僵住。她心里只道一声完了,小命不保。不是今日命丧东宫,就是明日命丧齐王府。


    明谌再怎么宽容大度,也不能容忍这一出。


    两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竺影始终不敢抬头,声音也低而发颤:“小人失礼,望二位殿下恕罪。”


    她已狼狈至此,拽她的人却端坐得不偏不倚,此时又侧过头来看她,笑如春温:“无妨,你就坐在这儿。”


    明明是罪魁祸首,却还好言安抚她。


    孟晓紧咬着牙不发话。


    孟闻一手执棋子,一手肆无忌惮地牵住她,云淡风轻地落下一子,又看了看孟晓,说道:“想来皇兄今日寻我,只是为吃茶闲聊,也不会说什么要紧的事罢?哦对了,皇兄方才说了什么?你可有听见?”


    竺影猜不透这疯子在想什么,想着当下还是活在东宫要紧,于是顺着他道:“不曾。”


    今日连着气了孟晓三回,将他得罪个彻彻底底。起初使使小性子,还能得他追着低头认错,可现下不会了。他过几日不找她秋后算账就不错了,竺影哪还敢肖想其他。


    她低头看不见明谌的脸色,只听见错银扳指磨在茶杯外壁上,擦出尖锐的声响。同样有一柄利刃在她心头锉磨,一下一下剌开血肉,不由脊骨生寒。


    竺影试图掰开手腕上的桎梏,挣了几下他也不肯松手。看向孟闻时,眼中几近恳求。然而,她的哀求仅让孟闻脸上的笑意更甚。


    当真是个疯子啊,难道看到她难堪,他便开心了吗?


    孟晓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你这样如何弈棋?”


    孟闻道:“皇兄继续便是,该你下了。”


    孟晓便如眼不见心不烦一般,把视线移到棋局上,随手落下一子,转而接续方才被掐断的话头:“你千里迢迢去并州一趟,只给人挠个痒痒就回来了。单杀一个郡太守做样子,太轻,起不了什么威慑。既知梁氏伙同他手底下的州郡官员有贪腐之嫌,就该扒他们一层皮。好让京城这边的见着了,收敛些,别再把手伸那么远。”


    孟闻反笑道:“皇兄身后有尚书令撑着,自然不惧这些,这事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可我没有那样一个好外祖。我若擅自处置了中书令的族弟,遭他记恨上了,惹得群臣攻讦,皇兄可会站在我身后为我辩经?”


    孟晓嗤道:“事办不好,反而扯出这么多由头来,你倒好意思央求我这些。这回巡游揪不出他梁家有什么错处,可不就任他愈发猖狂了,陛下更要为此头疼。当日奏折砸下来,也不见你为我挡着。”


    孟闻道:“猖狂些才好,他们要是爱惜羽毛,这才难办。贪腐之事无处不见,无时不有。试问油水都从家门前过了,哪个官员不会顺手牵羊捞一笔?只要有心去查,就没有查不出来的。”


    竺影听到这些,不自觉攥紧了衣角。虽说她现下不该在这里,听皇子们议论这些话。这两人也是自信过了头,半点也不怕她说出去。


    孟闻接着说道:“只是贪腐这罪名说重不重,说小不小,但比起通敌卖国之罪,终究太轻。单查这一项罪名无异于隔靴搔痒,我在并州倒是察觉些端倪,并州官员拿出钱粮向乌护贿和之事并不鲜见,州府不会不晓,说不准就是他们授意的。可惜这些铤而走险的事,梁氏不会亲自去做,若真要查,估计也是像查贪腐一样,随便推个手下出来顶罪。终究还是动不了这棵大树的根基。”


    孟晓道:“依你说,还要放任他们猖狂多久?等到时纵容他们惹出天大的祸事,覆水难收了,别怪我不曾提醒你。”


    孟闻无奈道:“陛下是铁了心要打压中书令,才叫我领了这差事,可我手里不曾捏着他什么把柄,师出无名,我也无法。所以只得来求皇兄,多帮帮我了。”


    他这时捏着竺影的手,还说这话,竺影总觉得怪怪的。


    孟晓视线从他手上一扫而过,冷冷道:“你自己这般无用,还指望我如何帮你?”


    孟闻笑道:“皇兄即使不站在我这一边,也无妨。你身后有尚书令扶持,来日又有崔家帮衬,总不会坏到哪里去。就连六郎就我一个势单力薄的,只求皇兄不在背后捅我刀子就够了。”


    孟晓面上难忍,快要跟他聊不下去了,他家三郎究竟是什么样的憨货,才能将心思毫不遮掩地诉之于口?他气笑道:“你拿东宫詹事当摆设吗?陛下指给你的人,一个尚书左仆射王若,一个侍郎容桢,就连秘书令也舍得让他到你东宫来,你是瞎了眼还是怎的?今日宴上才又指了三家——”


    孟晓说到这儿,话音一转,讥诮起来:“我只怕你这模样,不消受用。”


    竺影尚不明白明谌说的是哪三家,却发觉落在她手上的力道突然紧了紧。


    她悄然抬头一窥,见孟闻有条不紊地提子,面上没流露出多大情绪。竺影还没看出孟闻的棋艺水平如何,已知他棋品烂得不行。非要拉她到一旁观棋,手也不肯忪,想借此祸害孟晓的心态,饶是如此,棋局之上不见胜他兄长一筹。


    孟闻淡淡笑道:“这些事用不着皇兄费心思。”


    孟晓就差将无语写在脸上了,别光嘴上说用不着他费心思,身体也诚实点,倒是先把他的人放开啊。他端起茶杯饮尽,一点残茶已经冷透了。


    见了底的茶杯落回桌上,孟闻好歹松了手,叫竺影去帮他续茶。


    孟晓容色稍缓和些,继而问他道:“你的旧事查得如何了?”


    孟闻道:“刚有一些眉目,皇兄想听么?”


    孟晓道:“不想听,我没心思掺和。”


    孟闻道:“恐怕由不得皇兄选了。旧案多半也与梁氏脱不了干系。”


    孟晓道:“你怎就笃定?”


    孟闻道:“实在查不出什么东西,就只能去猜。并州在任的大小官员都换过一轮,知晓实情的人证皆死,物证也不存。若非是像梁氏这样在北地只手遮天的人,是做不到的。皇兄觉着——他会为了掩盖别人的罪责做到这份上么?”


    孟晓笑他道:“蠢货,下回将这些事藏好些,别逢人就说。梁氏的人也不是傻子,不会眼睁睁等着你去查他。”


    孟闻道:“我并不拿皇兄当外人。从前拴在西苑那一隅久了,只有皇兄还记挂着我。游鱼衔钩,才出重渊之深,这份恩情我尚记着。”


    这厮什么话都直白地往外吐,将外人的心思、算计袒露无遗。孟晓不由气笑了。


    转眼见天色欲晚,窗外竹影模糊。孟晓饮完杯中的清茶,理了衣袍离席。


    孟闻坐在原处自行续上杯中茶水,不曾离席相送,客套挽留一句:“茶未喝完,皇兄不再坐一会?”


    孟晓道:“该说的都以说完,至于闲聊,改日罢。”


    竺影起身至门口送他,孟晓侧目过来,落下一道不带责备的目光,临走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叹息一声,轻得只有门口的两人能听清。


    俄而迈出门槛,一道颀长的身姿影影绰绰没入幽篁路中。


    齐王一走,竺影惴惴不安半日的心才落了地,一回神却见席上还端坐着的太子殿下,方才的温和笑意顷刻烟消云散了。余下沉沉的目光端详残局,难掩倦意。


    孟闻没回头,背对着她,不善地揶揄道:“人都走那么远了,还送呢?”


    竺影立在原处,才应付完一个,实在没有那么多心力支撑她走过去,再去应付他。她远远问道:“殿下是否早些回恩光殿休息?”


    孟闻道:“话未问完,怎就回去?”


    “殿下有什么要问的?”竺影心里没底。


    他端起孟晓用过的杯子,转了一圈打量,阴阳道:“皇兄只说我沉不住气,他自己倒是挺沉得住气的。”


    说罢,继而伸到竺影眼前,叫她好好观一观杯壁上的裂痕。这杯子都快给孟晓捏碎了,竺影没有胆量细观,每一道裂缝,无一不昭示着东宫的女官与齐王存了私情。竺影一抬眼,又见他眼底笑意生寒,吓得她缩回了眼神。


    孟闻缓缓走回筵上坐下,问她道:“不打算狡辩一下吗?”


    竺影低下头道:“小人不知,齐王殿下为何如此。”


    孟闻道:“该装傻的时候卖弄聪明,不该装傻的时候又开始装傻。我早猜到了,你再辛苦地遮掩又有何用?你知不知道——你初来东宫那会儿,孟晓来找过我,说的是什么话?”


    竺影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孟明谌那样的人,做戏也能演得出久分真,装出的绝情也似真绝情,于是假假真真的叫人难分辨。竺影不愿去听。他待她之间,假如只是利用就好了。偏偏是此人的情真意切,才真正要了她的命。竺影如何去瞒也瞒不过去。


    孟闻略带同情地看着她,复问道:“我不过好言相劝,好叫你同过去斩个一干二净。你若清楚他来找我说的那些事,便该知晓从前为他的思虑多不值得。你当真不问一问吗?”


    “孟晓曾叮嘱过我——他说——”


    他说她是林场里拾来的东西,说她有些不清不楚的底细。说她这样的人不可用,更不可信。


    那时孟晓以为她死了,急于为他母亲宜夫人脱罪,才会这样绝情地揭露一个宫人的底细。若是那个宫人还活着呢?换做是别人,听了他这一番话,定不会留她一条性命。


    好歹是她旧日的主君,一张口就堵死了她的生路。


    她实在蠢得可怜,让孟闻忍不住生出一点怜悯,以至于去在乎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做一些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他一句也难说出口。


    竺影自然不想听那些会伤人的话语,借着一点点怒意,她不顾尊卑礼仪仰起头来直视他,语气冷得像是质问:“我不明白殿下今日在做些什么,是因为我从前骗过您,您就要戏耍回来吗?殿下心中苦闷,是以拿我寻开心?见我不好受,您心中会舒坦一些吗?”


    她说她不明白,果然还是愚钝得可怜。


    孟闻不忍,轻轻一笑遮掩,将余下的话都咽了回去。茶杯落回桌案上,一声碎裂的轻鸣过后,裂成了三瓣,落在棋盘旁,格外碍眼。他改口道:“皇兄待你倒是情深意重,那时他威胁我说,不可伤你害你,否则定不会放过我。”


    竺影还是不理解他脑子里到底哪根弦搭错了,才说出一堆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她自然清楚,孟晓不会说出这样直白的话。竺影过去收拾好那些碎瓷片,转看向棋局旁颓丧的太子,她轻呵出一口气,说道:“殿下今日不曾饮酒,怎么也醉得不轻?”


    孟闻道:“你要这样以为,便这样以为罢。”


    竺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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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还想审我些什么,一并问了吧。”


    孟闻道:“我并非是在审你。”


    竺影道:“那是什么?”


    他说:“我在同情你。”倒是难得地收起了刻薄。


    竺影语气平淡道:“我不需要殿下的同情。”


    孟闻不言不语,看她的身影在眼前行来踱去,不免觉得心中有些发闷。


    竺影收拣了碎瓷,又回架上拿书,将那本辩亡论取来呈上:“这是殿下先前叫我找的书,若无旁的事……”


    他接上她的话:“那便走罢。”


    竺影等的就是这句,把书放在他手边,便行礼告退,在这一日落暮后黯然离席。


    日光斜斜地从屋外照进来,在她身后牵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孟闻顺着影子望去,她翻出的那本辩亡论还在另一方案上搁着。


    他好似不大恣意。


    经太子在洗春阁闹了一遭,竺影免不得要单独见一见齐王。管他消没消气,好歹要亲口解释明白。


    四月下旬初,离孟晓上一次去东宫,正好过了十日。


    趁孟闻去了鸿嘉殿,在陛下跟前被牵绊住了,竺影才逮着机会溜出宫。


    她与孟晓之间永远隔了一道宫墙,每逢他入宫时,在揽春台上相见,都已经成了一种默契。


    这日天气不大好,天阴沉沉的。自高台上放眼望去,整座宫城都浸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孟晓站在荫下,一手负在身后,风吹袖影翻。上一次是她先来,在揽春台上受崔月仪刁难。这回,是他在此处早早候着,宁蒹和宁葭随侍左右。


    竺影走上春台,还未开口,他听到脚步声就已先行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待她一如既往地温和。


    孟晓道:“我起初忧心你不会来了。”


    竺影道:“我有许多话要与殿下说,可我平日里见不到玄英,禾玉也不帮我传信,只好亲自过来了。”


    宁蒹和宁葭自觉退离了,明谌向她走近几步,低着头,满心期待地看着她,问道:“想与我说些什么话?”


    “咳——”竺影清了清嗓,在他满怀期待的目光中,谈起了公事,“我同太子去了一趟北地……”


    “哦。”明谌不掩失望地垂下眼睑,听她继续说着。不等他主动问,竺影便将一路所见所闻都告知于他,但有意无意略去了上松山求医、去山池县送信,还有瞿府文书这些事。她只说:“太子巡了一趟尚泉郡,尚未来得及审一审云琅瞿太守,他就离奇死在狱中,说是服毒身亡。他的死怕是与梁中正脱不了干系,梁叡许是担心瞿太守供出些什么吧。”


    孟晓倒是不意外:“三郎要查梁氏通敌这一罪,总归是与旧案脱不了干系。他外祖当年背负的,不正是通敌与谋逆这两项罪么?不然只凭贪墨这一罪名,落不到抄斩的下场。他总疑心当年陆氏是受他人冤枉,这会又怀疑到了梁氏头上。”


    竺影问:“如若他一直揪着这些旧事去查,那我又该做些什么?”


    孟晓道:“你别理他,随他自己折腾去。”


    “哦。”竺影又问,“并州的事都与殿下说了,殿下还想知道些什么?”


    孟晓忽又一笑,牵起竺影的手来,像是打算抛开了正事,要谈儿女情长。果不出竺影所料,他执着她的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什么东西,一块捂得温热的银,是她当日丢掉的那支簪。


    “还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要它了。”他垂着头,声音又轻又哑的,如同在哀求她的怜悯。


    竺影道:“我没有不要。那时被崔家女郎拦着不让走,如不这样做,便要让她拿去了。”


    孟晓道:“是我不好。”


    他拒不得那桩婚事,瞒不住她的身份,也没能藏好自己的心思,才将祸水都引到她身上。


    他俯身竺影圈在怀里,与之低声呢喃:“我不需要你为我留在东宫,我见不得那厮对你动手动脚,若他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他不愿去想这些,多少有伤兄弟情分,虽说他与孟闻之间也没多少情分可伤。


    孟晓继而征询她道:“所以鸣竹,你跟我回齐王府,可好?”


    竺影沉着脸看他,也清醒着。可眼前人兴许也染了什么疯症吧,筹谋了这么久,临了突然变卦了。此时跟他去齐王府,那她在上个冬日日的苦岂不白吃了?她随孟闻在北地所行的一路又算什么?


    竺影直白地问道:“是不需要,还是殿下不想我留在那儿?”


    孟晓反问她道:“你不想跟我回去么?”


    “对。”竺影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想回去。”


    “为何?”孟晓道,“才几日你就被他收买了?”


    竺影凝眉望着他,正色道:“当初是殿下说要做戏的,而今我顺理成章进了东宫,本该合了殿下的意,殿下却是不肯了,要像孩童一样反悔吗?”


    孟晓道:“忘了那日在书阁,他是如何对你?你岂会不知他对你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竺影无奈道:“殿下,我当真不知。”


    不是所有人都似襄王那般色迷了心窍,逞血气之勇做出许多荒唐事来。当日在棋桌旁,太子似得了疯症般牵住她的手,也只是为了试探齐王。的确让他试探出来了,他的兄长同样地沉不住气,害竺影从前辛苦编织的谎被戳穿得彻彻底底。


    可太子一次又一次地姑息,让竺影忍不住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孟晓不在乎的旧案,孟闻在乎。出入鸿嘉殿的臣子换过一批又一批,西苑墙外的枝柯被砍过一轮又一轮。只有一个人还揪着那些沉冤旧事不放。这个人正是孟晓口中的蠢货。


    就只为这一点,为了她父兄有洗清冤屈的那一天,竺影断不会跟他去齐王府。


    她不敢把这个注压在孟晓身上。


    竺影道:“殿下,我不愿就此离宫。太子殿下是您的手足,您别把他想得那样下流。”


    孟晓胸中气闷,另一个做尽下流事的手足兄弟,她又不是没见过。孟晓扶住她的肩膀,说道:“鸣竹,你是在气我吗?因为我,因为崔家惹得你不痛快了?”


    竺影心平气和道:“殿下想错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不会因崔家女郎的事气恼,不论是宫宴那日还是以后,都不会为此置气。”


    “忮忌”这个字眼太沉重了,她是万万不敢认的。


    孟晓道:“偶在外人面前,我与崔家月仪不过是做戏而已。待陛下借着崔家之手除了眼中钉,留着崔慎便没什么用了。崔家这样的骑墙之辈,早晚会被清算,我不会真的娶了崔家女。”


    竺影淡淡笑了笑,说得多轻巧啊,早是多早?晚又有多晚?丢给她一句无足轻重的许诺,便要圈她在王府后院里一辈子吗?竺影笑着摇头,也将他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殿下,我不要你的保证。是不是做戏,旁人是不知晓的,只有殿下自己清楚。我与太子殿下,也只是做戏罢了。”


    孟晓因她的话噎了半晌,无可奈何道:“才飞出去几月,翅膀都硬了。早知如此——”


    竺影道:“早知如此,便该打折我的双腿,把我关在笼子里?”


    孟晓沉着脸道:“别说这些气话,你明知我不会这般对你。”


    竺影道:“殿下还有别的话要问吗?”


    孟晓道:“没有了。你不愿出宫,便罢了。”


    竺影道:“可我有话想问殿下。”


    孟晓低头注视着她,却听她问起:“我被夫人推出去顶罪那时,殿下去寻太子说了些什么?”


    他习惯了竺影的温顺,头一回经受她的质问。他紧抿着唇不语,再多的温吞也在她发问之后归于冷淡。


    竺影等不到他的回应,收好了他交还的簪子,先行开口道:“我该回去了,殿下。今日还是偷跑出来的,若是回去晚了,东宫问起,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嗯。”孟晓颔首应了一声。


    竺影走了许久,他仍一人留在揽春台上,直到宁蒹宁葭也回到此处。


    孟晓仰头望着阴沉沉的天幕,好一阵才平息胸中的郁气。他吩咐身后一人:“要下雨了,她没带伞。宁葭,去送一送她。”


    宁葭得了吩咐,便提伞跟了上去。可他终究追去得太晚,一场雨淅零淅留地落下,两道宫墙之间,已经找不见一个宫人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