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风波始宁(一)

作品:《朕不要一朵菟丝花

    竺影难免讶异,本想着不领罚就不错了,至于他说的什么赏赐,也没去细究。


    回京的后半程还算顺利,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匪盗,沿途郡县更无官员阻拦太子车驾陈情。在北地境内发生的诸多不合规矩的杂乱事,到了京畿都销声匿迹了。


    宫城脚下的人,大抵还是了收敛不少,才能维持住面上的一派祥和。


    进京是四月上旬末的事了,没赶上四月初八的浴佛节。春风涤尽残寒,延都新草又绿,正是一年好景最盛时。驰道两侧柳絮纷飞,繁花迷人眼。


    轺车上銮铃声阵阵,随达达马蹄步入宣阳门,踏上铜驼街。过九重佛塔、深幽宫门,仰首便是千楼万阙的宫城。


    太子殿下不在的这两个多月里,东宫里冷冷清清,宫人不过按部就班做些清扫的杂事。殿下方一踏入宫门,宫墙里又热闹起来。


    宫人们不敢在主君跟前置喙,只敢躲在远处偷觑,七嘴八舌小声议论。


    “殿下终于回来了。”


    “怎么清减许多?好似还晒黑了些。”


    有个年纪尚轻的内官悄悄嘀咕一句:“殿下怎么憔悴了?像生了病似的。”


    身旁的宫人忙捂住他嘴,说道:“这些话可不能说啊,不是在咒殿下么?”


    只是经他这么一提,众人再观殿下的面色,都看出了那份藏不住的疲态,不像是累出来的,倒真像大病了一场。


    太子殿下回宫行过此处,宫人们又纷纷噤了声,自觉退至道旁行礼。


    孟闻先回了恩光殿,等晚些再到鸿嘉殿面见陛下。


    寝殿里焚好了新香,烟气自金鹤香炉的烟口处喷出,似雾霭般缓缓缠绕在鹤身周围,清淡的香气氤氲满室。


    孟闻坐在筵上,斜倚凭几,一手枕着额头休憩,并未到榻上去睡。


    商音进门来道:“殿下受苦了,此行可还顺利?”


    孟闻没回应商音的话。一想到并州境内诸多事还需一件一件地厘清,他的女官更是因此同他生了龃龉,他便不住地头疼。


    商音见他揉着眉心不说话,便猜到其间坎坷多了去,遂不再多问。


    片刻后,孟闻问他:“竺影回去了吗?”


    商音道:“女史去了洗春阁。”


    孟闻转头丢给他一块牌子,吩咐道:“你带竺影去一趟库房,问她想要些什么赏赐,叫她直接拿便是。”


    “啊?”商音怔愣了一瞬,握着玉牌细细征询道,“殿下说的是……女史想取什么都随意么?”


    孟闻道:“还要我说第二遍?”


    商音顿时明白了殿下的意思,应了声是,便去洗春阁找竺影,领她去了东宫之北的玉镜轩。


    每年腊月初一宫中有开笔书福的传统,群臣进呈的书画都会收入宫中,一部分就珍藏在东宫的玉镜轩。久而久之,北边这一带建筑就成了库房,太子所得珍玩大多数都被封存在玉镜轩里。


    商音办事妥帖,专门取了玉镜轩宝笈,提醒竺影可以慢慢翻看,似是生怕她拿不走这宫里最最值钱的物件。


    竺影接过宝笈,随手翻看几页,便不再看了。心道:原来这便是太子说的赏赐啊,倒不如直接赏些金银来的干脆,她在宫中行走也好多打点一二。若是赏些别的珍宝器物,出处去处库府往往记录在册,竺影也不能随意赠人,自己留着也没多大用处。


    况且玉镜轩里多是些御题的字画,钤了陛下或是某些奸臣的印,竺影多多少少觉得有些晦气。


    可人家毕竟是太子,赏什么罚什么都只得受着,也不好多说什么。


    竺影随意在库房里走了几圈,只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合眼缘的。没想到会有意外之喜。她一泰眼就看到了架子上的青玉山形笔架,是独山玉雕刻的,眼熟得很。她少时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应当是被抄家抄来了,辗转进了东宫的库府。


    不多犹豫,她已将笔架取了下来,攥在手中。


    架子上林林总总的书画与器物,再无一件入得了她的眼,更别提那些堆叠在一起还没打开的箱子。


    竺影本打算走了,转头嗅到一阵淡淡的松香,又似墨香。循着香气寻去,才找见那个并不起眼的盒子,上面还落了层薄灰。掀开盖子一看,锦盒中陈放了四条松烟墨。


    手里拿着独山玉笔架,这松烟墨又实在令人眼馋,踟蹰须臾,竺影望向门口的商音问道:“我可以再多拿一件吗?”


    她竟慎微到一件也不敢多拿,商音不免有些意外,柔声笑道:“殿下说了,贵人可以随意取用。”


    竺影遂放下心来,将一整盒松墨也收入囊中,欣然踏出门去。


    商音惊讶于她这么快就选好了,好心问她一句:“贵人不再看看了吗?”


    竺影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已选好了。”


    商音只得无奈地笑笑。起初他还担心殿下竟敢开这个口,就不怕这个女官把东宫的库房都搬空了?其实他心里也在期待竺影这样做的,好让殿下吃一蛰,下回注意些分寸。


    谁能想到她如此收敛,只拣了两件她看得上的“宝贝”,就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商音也回恩光殿回禀:“殿下,只拿了一件独山玉笔架,后添了块松墨。”


    孟闻翻书的手一顿,略有讶异:“只是这些?”


    商音道:“是,只有这些。”


    孟闻问他:“你是如何同她说的?”


    商音道:“起初她只拿一件,属下同她说了,殿下吩咐的可以随意取用,她才多拿了一件。”


    孟闻道:“我知晓了,你出去罢。”便屏退了商音,独自静坐翻书。盯着白纸黑字看了一会,孟闻又兀自琢磨起来,她既不图名利,也不贪钱财,看来是个不好收买的主。


    孟闻的确不了解竺影那些过往,也不甚了解她的喜恶,才叫这事变得难办许多。


    在恩光殿里歇了一日,孟闻又去见了陆芃。


    她尚未到恩光殿中探望,却是病人先来探望她。由于忙着制香,孟闻来时她并未察觉,符离也不通传一声。


    陆芃发现孟闻时,他已经走到跟前来了。刚要起身,他抬手虚按了两下,陆芃便又坐了回去。


    她在宫里闷了三个多月,有商音时时盯着,她连东宫都出不去。其实她对自己的表兄是有怨气的,只是甫一抬头,见到孟闻那副孱弱的样子,怨气顿时消了许多,更多的是担忧。


    北地的事,她也听竺影说了一二。只听闻他生了一场大病,还险些丢了性命。


    孟闻见着她碾了一半的香粉,只是静坐着看她忙完手头的事,并不着急开口。


    病人都到跟前来了,陆芃哪还有什么心思制香?放下碾轮,转头望着他道:“表兄休养得如何?可请太医来看过了?太医令怎么说?”


    孟闻从竹笸箩里拈过一片紫苏叶,平淡笑道:“没事,已经好多了。”


    陆芃道:“顶着一副病容怪吓人,还说没事。怎么不多休息几日啊?”


    孟闻道:“我来寻你,是有些话想问你。”


    陆芃道:“问什么?你说。”


    孟闻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问起陆芃:“竺影的事,你是否还瞒了我什么?”


    陆芃本来往药碾子里添了些沉香,正好多制个香囊,好分给他一个。岂料他张口便问起竺影,一回来就急着秋后算账了么?一时心里没底,连那么点香料碾起来也费劲。她没回答他的问,反倒先怪责起他来:“表兄想问的是哪些?她家里的那些事么?你自己不问我,怎么反来怪我瞒你?”


    孟闻自然而然挪过她手里的药碾子,替她碾着沉香,淡声道:“我想知道她和孟晓是什么关系,孟晓仅是救过她一条性命吗?”


    陆芃一听与齐王有关,他果然还是秋后算账来了。碾轮在碾槽里不断滚动,一下一下地搓磨,陆芃忽有些犹疑不决。她不在乎孟晓是否救过竺影的命;她在乎的是,孟闻这样问起,他想要的,是不是竺影的性命。上次离京之前,他可将人吓得不轻。时至今日,陆芃想起来仍有后怕。


    他们之间隔了多年不见,陆芃不清楚他变成了什么样,他有许多事都瞒着不说。包括在陆皇后面前,也是如此。


    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岂会有不杀人的?


    陆芃低下了头,含混不清地回答:“我当初在栖梧宫,离静和宫远着呢,宜夫人宫里的事我怎么会知晓?”


    孟闻道:“我若是能问静和宫的人,就不会来问你了。这个问题,可要好好地答,毕竟关系着竺影的性命。”


    陆芃嗔怪望着他,她倒是想好好地回答,只是这个问题终究太冒犯。况且他怎生得如此刻薄?只记仇不记恩呢?


    陆芃道:“表兄问的是竺影与齐王……他二人是什么关系么?我只是个外人呐。”


    孟闻略略颔首,道:“外人知晓的又是如何呢?”


    陆芃想了想,回道:“一个宫人与皇子之间,还能如何?不就是攀高枝的关系么?”


    他闻言,忽然轻哂了一下,似笑似叹的:“是攀上了还是没攀上?”究竟是什么样的高枝这样难攀?孟晓留她在身边四年,却是连个名分也没有?到头来像个物件似的被弃在宫里,还成了宜夫人手底的替罪羊。


    陆芃忍不住说道:“表兄这么问,不觉得太过冒犯了吗?”


    孟闻不疾不徐道:“所以才来问你。你若不想答,可以不答。”


    陆芃知道,他既然问起了,便一定会查。她纵有心瞒也瞒不过去,还不如说了实话,不至于闹那么难堪。只是她对待这一事,态度颇为强硬:“表兄不是借此来问责她的罢?”


    孟闻道:“是恩是仇我自分得清。”


    得了保证,陆芃遂徐徐开口道:“其他的我不清楚,但从前齐王尚在静和宫时,的确待她不薄,恨不能视如珍宝供奉起来。冬日里温养的蛐蛐,陛下赏赐的琳琅盆景,还有陆平原的孤本,凡是她想要的,齐王都能尽数为她搜罗。”


    孟闻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依旧不紧不慢碾着沉香。


    陆芃又道:“齐王不爱在男女之事上费功夫,但能为她做到这份上,想必是鬼迷了心窍吧。至于竺影……她素来不懂如何与他人相与,也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宫中有人艳羡她,自然就有忌恨的,落井下石的多了去。后来齐王得了陛下指婚,将娶崔家女。在那之后,我见了竺影一面,笑她算盘落了空。她与我说,要另攀高枝去了。再后来的事表兄应当清楚,不必再问我了吧?”


    “哦?”孟闻垂着眼睫,似笑非笑道,“原是这样么?孟晓竟也会绝情到这般地步?”


    陆芃张了张口,却没再说下去。也许绝情的另有其人呢?只是这个问题,陆芃无法替竺影回答。与齐王的那些私事,只有竺影自己清楚。这高枝好歹也攀了四年,怎么说都不至于一点情份也不剩吧……但某人的绝情,陆芃也算是亲眼见识过。她要一刀两断的时候,断得比谁都干脆。


    末了,陆芃只道:“我又不是齐王府的婢子,不清楚这些。”


    孟闻没太大反应,也不说话。只是低头拨着香粉,盛到小碟里。他一个男子做起这些事来,竟也有几分细腻。陆芃接过碟子里的香粉,细细匀成了四份。


    陆芃问:“表兄突然问起竺影做什么?”直觉告诉她,孟闻不会平白无故问她这些话。他对竺影的心思,绝非面上的这般简单。


    孟闻不假思索道:“我想问,便问了。”


    “再有两日,齐王也该到延都了。”陆芃望着他,欲言又止,“表兄该不会——”


    不等她问完,孟闻笑看着她道:“不会什么?”


    “没什么。”陆芃淡淡笑了笑。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偏向哪边好,索性不去刨根问底,若是戳破了那些心思,只会弄得两边都难堪。


    陆芃接着道:“我似乎忘了告诉表兄——”


    孟闻道:“什么?”


    陆芃道:“她不喜做女史,她亲口说的。”


    这话倒是信心为她好,她也的确说过,宫里的女官说到底也只是高人一等的奴婢罢了。至于她真正要攀的高枝长什么样,陆芃没见过,也不清楚。


    孟闻手中的碾轮磕在碾盘上,哐当一声轻响。半晌,他只道了句:“你当真抬举她。”


    他这样说,陆芃有些摸不着头脑,莫非是她想错了吗?


    不多久,香囊还没制完,孟闻借故走了。


    只在太子殿下回来的那日,东宫里热闹些许,过后又恢复了往时的清净。


    因为太子这几日都在恩光殿中养病,众人都不敢喧闹,生怕吵扰到他。


    恩光殿里有太医令亲自诊病,前前后后几十个宫女、内侍照料着。竺影无须亲自去看顾,又做回了正儿八经的女史,如旧待在洗春阁里躲清净。只要无人传唤,她便不会刻意到太子跟前触霉头。


    况且,因着北地的诸多事,竺影与他之间多少生了些龃龉,虽然未尝因此争执,那些迈不过去的坎始终横亘在心头。使得二人相对之时,千言万语都滞涩于口。


    就如此时一样。


    他又来了。


    竺影一转头,见到迈过门槛的身影,松垮的罗衫罩在清减的身姿上,随风浮摆,若幽魂似的。不在寝殿好生修养,却来这里游荡。


    竺影放下手头的事,同他低头行了一礼。孟闻没去看她,径直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持卷坐下。


    竺影又走过去,等他的示下:“殿下来了,需煮茶吗?”


    他不抬头,淡淡地道:“我不喝你煮的茶。”


    竺影求之不得,正要去忙别的事,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许久前,祝先生来东宫讲过辩亡论的上卷,你去找找,下卷放去了何处。”


    本还想着什么风把他吹来了,果然还是奔着刁难她来的,换做是平时找一两本书不是什么难事。可自出去一趟回来,洗春阁里的书又被打乱了。要找一本书,有如大海捞针。


    竺影应声去几座书架前,找了两圈仍找不到他要的那卷。见孟闻还在那里等着,便又过去请示::“殿下不在这些时日,阁中藏书似乎被人动过,打乱了顺序,一时半刻兴许找不到。”


    孟闻道:“无妨,可以慢慢找。应是三月里内侍搬了书去翻晒,未依着你从前的编目上架。”


    竺影暗自叹气,她可没那么多闲心,将这些书再从头到尾理一遍。


    许是听到了她的叹息声,孟闻方才抬起头看她,说道:“上千卷藏书再整理起来,的确麻烦,不若给你指两个内侍过来?”


    他又问起这话来,竺影心中实在惶恐,也不知他是诚心还是不诚心。只回道:“这些事小人慢慢做便是,总能做得完的。”


    孟闻又道:“在云琅时,你说要给你涨俸禄。”


    竺影心想,他怎么还记仇啊?她不敢再翻旧账,忙回绝道:“小人不过随口一说,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前两个提议她都一一回绝,孟闻也摸不准她脑子里想着什么,便问她道:“还是说,你想升个官来做做?”


    竺影满心茫然,这又是闹哪出啊?她想也不想便拒绝:“小人才疏学浅,能留在洗春阁做个女史已是殿下抬举,万不敢肖想其他。”


    这话落在孟闻耳中,就成了阴阳怪气。每当她自称小人时,便可将她的话当作反话来听。孟闻扯了扯唇角,哧哧笑道:“你倒是会说话。”


    竺影赶忙噤声,不知哪里又惹得他不快了。


    孟闻漫不经心打量了她一瞬,目光便投向了窗外,檐下落下一片竹影。过道两侧几丛癯瘦的青竹,在入夏以后愈发青翠茂密。遮天蔽日的,使书阁更添几分清净。


    孟闻忽然道:“过两日齐王回京,宫中总该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他有意无意提起齐王,竺影不去接他的话,反倒殷勤道:“殿下如今可借病故推辞不饮酒,还需将宴上的酒换作淘米水吗?”


    孟闻回看向她:“倒也不必。”


    竺影道:“小人还有一事,闵大夫托小人带回来的药,还未能送到祝令君手中。”


    孟闻道:“出宫的事,你便不必再想了。”


    竺影便问道:“那——能否送到秘阁?”


    才坐下没多久,他合了书卷起身,迤迤然走出门,只留给竺影一个背影。边走边道:“那便去罢,忙完就回来找书,莫忘了。”


    两日后,齐王也从南边回来了,宫中设下小宴为二位皇子接风洗尘。


    家宴未宴请旁的臣子,只有宗室子弟出席,襄王与襄王妃梁氏尚在定襄,崔太常与其女崔月仪却在其列。宫中人乐见齐王与未来的齐王妃在一块,见到了难免要称赞一句佳偶天成。两人在一起不论品貌还是家世,都分外登对。


    孟晓刚一回京,便要应对着崔家。陛下又催促着他二人早日将婚期定下,明谌心知这回推脱不了了,无可奈何含笑应下,从太史令择的几个吉日里,挑了个最晚的日期,将婚期定在了明年的春二月。


    陛下也看过几个吉日,随口一问:“中秋后的日子倒是不错,逢在十四之后,宫中连着两场宴,正宜一道操办了。二郎怎专挑了来年的日子?”


    孟晓回道:“臣刚巡一趟南境回来,心知今年必然事务繁多,恐怕抽不开身,须得到来年才有余闲。何况二月春至,万物荣发,宫中有百花,臣以为是个不错的日子。”


    他总拿公务说事,皇帝隐隐察觉得出他的推拒,也不多催促,只道:“便依我儿的心思罢。”


    孟闻也含笑恭维了一句:“二月里自然是不可多得的吉日,只憾——不能早些吃上齐王府的喜酒。”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孟晓听罢,咬牙朝着他略略点头,笑意不达眼底。


    皇帝一转头,也想起自己的第三子来,笑着问孟闻道:“三郎可有艳羡?两位兄长都将成家,独你的婚事未有着落,也是时候给你择一门婚事。京中适龄女郎众多,你看可有合适的?”


    孟闻敛了笑意,轻搁下茗茶,不紧不慢道:“陛下怎能厚此薄彼?为两位兄长指婚时便是仔细斟酌,到了臣这里,就是随手一指,不经思量了。二位嫂嫂德仪淑均,皆是才冠京城的贵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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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当储妃之位的人,怎么说也不能比两位皇嫂差了去,陛下说是不是?”


    他一口一口个皇嫂,叫得甚是开心。孟晓听着头疼,恨不能当场发作,连弄死他的念头都有了。只惜在陛下面前,仍旧得演足手足情深的戏码。


    皇帝笑道:“还给你挑上了。也罢,储妃之位便先悬着,待我与朝中几位大臣商量过了,再慢慢择选。只是你旧岁已经加冠,至今身边无人侍奉。”


    不等孟闻开口回绝,于是随口提了三个官家的女郎进宫,让孟闻自己看着拟了位份。


    这回孟闻脸上不见笑意,轮着孟晓幸灾乐祸,举杯轻轻嗤了一声:“三郎福气不浅,陛下半点也不曾薄待他。”


    孟闻提起茶杯回敬他,背地里翻了个白眼。


    说是为这两人设的接风洗尘的宴,却又在一顿谈婚论嫁后,惹得两人都不自在。


    宴后,崔家女郎陪着宜夫人在后园里闲行赏花,陛下单留了太子与齐王二人谈事。


    这日,竺影去了一趟秘阁。祝令君不曾出席宫宴,春后也没有犯病,可竺影没能在秘阁见到他。只听小谢大人说起,祝令君今日休沐,不在阁中。她便将闵春大夫配的药都交给了谢萤,请他转交到祝府。


    谢萤应下了这门差事,竺影也不在秘阁多留,当即折返回了东宫。


    宫里今日设宴,比往时热闹些。此时宴席已经散去,尚有人在四处闲游。


    来宫中赴宴的崔女郎,与从秘阁归来的宫人在半道上无端相遇,竺影本不该在这里见到她。


    竺影猜测着,这里离东宫极近,纵是后宫的妃嫔也不常到这里来,崔家女因何理由在这里徘徊?想来是齐王要去东宫,也将途经此地。不然未来的齐王妃平白出现在这里,不论怎么解释都显得过于刻意了。


    若她只是在等齐王还好,也就没竺影什么事了。逢着不想见的人,竺影只当自己是寻常的宫人,匆匆行过一礼便略过。


    “诶——”崔月仪的侍女忽然叫住她。


    竺影停下脚步,笑问:“不知贵人有何事吩咐?”


    你来我往客套一句,那侍女竟还当了真,妄自指着竺影吩咐道:“女郎的簪子不见了,你快去帮着找找。”


    竺影道:“并非是小人不将贵人放在眼里,只是主子先前吩咐的事尚未办完,眼下正急着去做。”


    侍女道:“不过找一根簪子,耽搁不了你多少时间。”


    “哦。”竺影遂问道,“不知女公子丢的簪子长什么模样?劳贵人告知一二,小人才好帮着去找。”


    侍女道:“是支掐丝的金簪,簪头镶上了白玉,又以红瑙作点缀,拟作鹤形。是齐王殿下亲自赠给我家女郎的。”


    她不说这后半句还好,后半句话一经出口,竺影很难看不出她存的什么心思。那日揽春台上见过一面,还起了一番争执,竺影不信这婢子转眼就忘了她。敢情今日是借着找簪子为由,帮她主子耀武扬威来了。


    崔家女郎也看着竺影,微微笑道:“有劳宫人了。”


    竺影道:“贵人莫要着急,请容小人仔细找找。”说着,便沿着崔月仪来路的草木丛中去找寻,时不时低头做做样子。她当然清楚,不会有人在这里遗落一根金簪。竺影心思一动,从自己头上拔了一支银簪下来,拿去崔家女郎面前交差。


    竺影问道:“不知女公子遗落的,可是这枚簪子?”


    侍女盯着竺影手里的银簪,恼羞成怒道:“你这宫婢疯了不成?我说的是金簪,你拿支银簪凑什么数?”


    竺影装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回道:“小人四处寻过了,不见什么金簪,只见这支银簪。”


    崔月仪道:“仍是找不见么?能否劳内贵人再去找找?”


    竺影道:“小人尚有事要忙,还请女公子另寻他人帮忙罢。”


    “等等。”崔月仪叫住她道,“你手中的簪子虽不是我遗落的,可见它做工细致,定是别个女子的心爱之物,想必失主不慎弄丢,定当焦急万分。你既要走,不妨交由我拿着,等那失主寻来了,我便顺手交还给她。”


    竺影也未料到她会如此“心善”,可是簪子交给她,必定是等不来失主了。于是道:“女公子是宫中贵客,小人万不敢劳烦。且也不知那失主今日会不会找来,届时宫门落钥,女公子必然要出宫,这簪子又要交给谁呢?”


    崔月仪半眯着眼,唇边挂笑:“既如此——”


    不等她言毕,侍女已抢先替主子训斥道:“你这奴婢好不识抬举!女郎分明是有心帮你。”


    竺影道:“小人方才也说了,不敢劳烦女公子。”


    侍女心有不甘,还要争辩些什么,崔月仪出言喝止她道:“明珠,现下是在宫中,休得无礼。”


    竺影抿唇一笑,细细念着崔家女郎方才的话音,明珠,鸣竹,这名字取得煞是别出心裁。她也不得不甘拜下风了。


    竺影握紧簪子要往回路走,赶着太子殿下回宫前,先一步到洗春阁。


    只惜还是迟了一步,方迈出去几步,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挟着一缕风来,夹杂了些许疲惫的笑意:“怎么来了这里?”


    这话不是对竺影说的,而是在问她身后的崔女公子。


    竺影半垂着眼,转过身来朝齐王殿下行了一礼,守着这些疏远的礼节,站得离他极远。低头看不见他的面容,不知他面上是何种神色,簪的什么冠,垂的什么缨。这些到底是与她无关的。她只看得见香囊下的酢浆草结,在他衣间晃了晃。


    崔家女郎的衣影向他挨近了些,端着一副女儿家的姿态,细声细语解释说:“妾与夫人在宫中闲行,忽然发觉殿下送妾的簪子不见了,这才一路寻了过来,托这个宫人替我去找一找。这宫人也是有趣,妾丢的是金簪子,她却捡了一支银簪子来,非说是妾弄丢的那支。”


    孟晓听完,淡淡一笑:“丢了无妨,我再请匠人给你做支一模一样的。不过一个宫人,你与她计较做什么?”


    崔月仪端直立在孟晓身侧,浅笑道:“殿下既然发了话,妾也只得宽宏大量了,岂会与此等奴颜婢膝之人计较?”


    孟晓扫了一眼竺影,平淡道:“女公子既已发话,还不快退下?”


    换做是平日,即便他不发话,竺影也会自行退得远远的。孟晓眼中的她素来乖觉,应当看得出何为真情假意,何时又是在做戏。


    可她听到那陌生的语气,固执地站在原地,手里的簪子捏着烫手。


    心中怪异,却难寻到更好的解释。


    兴许她不应在此时此地见到他,在旁人面前,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她近来如何,在北地可曾逢着了什么事,而是一句近乎冷淡的逐令,命她退下。


    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大度,大抵还是有些介怀。


    竺影懒得去权衡什么轻重,手捧着那枚银簪,慢悠悠上前道:“女公子大发善心,想为这簪子寻到失主,只是不知失主今日还会不会来。窃以为还是将这簪子放回原处,待失主自行来寻,更为妥帖。”


    孟晓起初淡定一瞥,竟瞧这簪子有些眼熟,不正是他送竺影的那一支么?


    不等他看仔细,那簪子已经她手随意丢进花丛中,干脆利落得像弃了根草芥。


    而那不知所谓的“失主”,仅仅冲他行过一礼,便旋踵折返回东宫。


    她定然生了不小的气。


    孟晓捏住指上的错银扳指,箍得指节泛白、发痛,才堪堪制止住要追上去的念头。她不需要一支可有可无的簪,随手就弃了,可他目前还弃不得崔家。


    孟闻在旁观了一出好戏,此时才悠哉悠哉地踱过来。


    与崔家女郎寒暄道过礼,他又看了看孟晓,轻笑道:“看来皇兄此时是不得闲了,与我之间的事,不妨改日再议?”


    孟晓松开捏皱的衣袖一角,朝他略一点头,似无奈道:“也罢。”


    孟闻经过他旁侧时,不动声色地窥了窥地上遗落的那支银簪,眉目顿然开朗,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太子走后,崔月仪怯怯扯上齐王的衣袖,凝眉看着他道:“殿下,妾耽搁殿下与太子殿下谈事了吗?”


    孟晓先先是低头看到那扯住他衣袖的指节,随后侧头看她,抿开唇角一笑,宽慰她道:“无妨,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崔月仪眉头舒展了,又邀着他道:“妾在宴上不曾与殿下说过什么话,殿下陪妾在宫中走走,可好?”


    孟晓却隔着一段衣袖拂落她手,不着痕迹地抽出衣袖,温和而又客套地笑道:“我尚有别的事要忙,你先回去罢。”


    崔月仪视着那一片离远的衣摆,指尖不自然地蜷了起来。眼睫之下,说不见失落是假的。但身处宫城,总还要维持着面上的端庄,善解人意地同他笑笑:“那妾便不打扰殿下了。”


    孟晓又道:“今日失陪,待忙完了,改日定然作陪。”


    得了这句保证,她心里才好受些。


    贵人们都已离去了,宫人来来往往行过这处,只有那簪子还遗落在草丛中,无人拾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