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是十年后的十八岁
作品:《我在BE漫画里改崩了cp》 光荣榜只剩下一个个空框的那天,天气明媚,温度直逼三十度。
此事过后不久,教导主任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郑重宣布:下一期的光荣榜将恢复只公示姓名的形式。由此,众人得出一个结论:往年那些“空有姓名”的光荣榜,八成也是因为被学生们这样热情洋溢地割走才挂上去的。
真相无从考察,大家不过一笑而过。
市一高之所以是“一高”,不止因建校历史悠久,更在于对学习抓得足够紧。
笑意还未达眼底,下一场考试已呼啸而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等高一高二考完、腾高考场地后,将获得一个星期的小长假。
学校改革出新,这次考试采用两个年级穿插编排,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我是真服了周魏。”齐思浩起身,准备把自己桌子搬出去,“天天琢磨这些阴招,生怕咱们过的太舒坦。”
胡穆从桌洞里摸出笔袋,幽幽道:“你是不是忘了,这回他还要亲自监考。”
“……”
齐思浩幸灾乐祸:“还好不监考我,长嬴就倒霉了。”
早已习惯了没有回应,他抬着课桌走到门口,突然哐”地放下,折返回来,嬉皮笑脸凑到边长嬴桌边:“长嬴,你留点神……说不定就见到心心念念的小学妹了。”
边长嬴:“……”
起先他并未把齐思浩的话放在心上。可到了考场,眼神还是不受控地环视了一圈,他想看看,会不会有相遇的缘分。
意识到自己这举动有多莫名其妙,他收回视线,落在渗墨的笔尖上,极轻地笑了一下。
她的存在,好似真的让他对生活多了一丝期待。
尽管是另一种形式。
翌日下午,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他交卷走出考场,长廊上人群密集,细密而令人发指的汗味无孔不入。他轻轻皱眉,后退半步,本意是想等人流稀疏些再离开。
半倚着课桌,他垂眸,静静地把弄着笔袋上的小猫挂件。
小猫的样子和家里的边太如出一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是他前不久去文具店,结账时在柜台看到的——只一眼,便取下挂件,付钱买下。
小猫刻得惟妙惟肖,圆滚滚的琥珀色眼珠,左右对称的胡须,尾巴上扬。他指腹轻轻一搓,微蹙起眉。
……尾尖怎么黑了?
这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表情还来不及变化,下意识转过头。那一刹那,他忽然不知该作何表情,倏地愣在原地。
“你好呀。”商如夏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倚着一旁的桌子。但因为身高不够,踮起脚发现姿势不太美观,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乖乖站在桌边。
见对方没有反应,她歪了歪头,温软的嗓音里带着一点沮丧:“你不记得我了吗?”
边长嬴这才回神,黑沉沉的眼眸望着她,轻声说:“不会忘的。”
商如夏心里长抒一口气,悄悄避开他那双看谁都深情的眼睛,生怕被他蛊惑似的,装作若无其事开了口:“刚刚我还以为看错了呢,都想好了,要是认错人,就挖个地洞钻进去呢。”
边长嬴被逗笑了:“幸好你没看错。”
“不不不……”商如夏也笑了,“是幸好是你。”
两人相视片刻,又一次轻轻笑了。
微风混着淡淡的土腥味拂来,长廊外的人群不觉间散尽了。
“走吧。”空气共沉沦,已分辨不清是谁的声音。
“好啊。”
很快走到楼梯拐角,商如夏矜持了一路的小心思终于藏不住了。虽万般不舍,却终究要分别:“……我到了。”
话音未落,她听见他说:“这个给你。”
“什么?”
眨眼间,边长嬴指节上悬着一枚清新的小猫钥匙扣。
商如夏眼前一亮,不敢置信:“送、送我吗?”
边长嬴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轻“嗯”一声:“家里已经有一只了,这个给你更合适。”
“你家里的是真小猫吗?”
“嗯,真的。”
“狸花猫吗?”她又问。
他摇头:“白色。”
顿了顿。
“有机会,带你去看。”
听到这句话,商如夏忽然想起——那个夏日她拜托他救的小猫。冥冥之中像在告诉她,他好像真的把小猫带回了家。
心里流过一丝暖意,她眨眨眼,乖乖伸出手,准备接住这份从天而降的惊喜。
边长嬴却没有立刻递过来。他轻轻晃了晃指节,深潭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除此之外,再无动作。
“扑通、扑通——”
教学楼里的喧哗声隐去,舒缓的风声也被掠去,耳畔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声。
……这也太犯规了。
商如夏咽了咽口水,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温热的指尖擦过他的,指腹轻轻环住那枚铁圈,仿佛慢动作回放一般,缓缓地从他指节上取下这枚还带着余温的钥匙扣。
“谢谢你。”她说。
他轻点了下头,正要回应,不远处一道痞气的声音骤然划破夕阳下这一处静谧。
“商如夏。”
下一瞬,两道目光同时望向声音来处。
边长嬴微蹙起眉……怎么是他?
商如夏嘴角抽了抽,心说:他怎么又冒出来了?
谭无像是没看到边长嬴这个人一样,刻意忽略他,朝商如夏招招手,故意说出令人误解的话:“小商商,你快来,我有事跟你说。”
商如夏眼皮一跳。
以往的经验告诉她,谭无这卤蛋找她,准没好事。
注意到女孩面露难色,边长嬴微一垂眸,声音压低了八个度:“你去找他吧。”
商如夏轻咬下唇,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
她真不想过去找谭无!
男神这么善解人意要要干嘛?
她欲哭无泪。
偏生,谭无那厮还在催促:“快来快来——你要不过来,我把你小秘密都捅出来。”
商如夏无语:“……什么事?”
谭无挑眉,唇角一勾:“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商如夏一个头赛两个大。
尽管当事人都知道这是恶作剧,可落在边长嬴耳中,俨然成了他们之间旁若无人、熟稔亲密的证据。
他不好过多停留,转身要上楼。
商如夏情急之下扯住他衣角,语无伦次道:“那个、下次见。”
边长嬴回眸,目光落在女孩白皙的小手上,微一颔首:“好。”
直到上了楼梯,他也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面对既定的事实。
那一年的边长嬴是胆怯的。曾几何时,他也想过——要是她在那个人身边不开心,他似乎……也不是那么介意迈出那一步。
就像齐思浩说的,“结了婚,也能离嘛。”
可他不是别人。
往后回想才知:今日送出的挂件,已是他整个高中生涯做出的最逾拒的事。
那夜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他在球馆接到邻居孙阿姨的电话,先是一怔,顾不上刚打完球浑身的热汗,拎起书包,冲出校外,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市医院。
推开门走进去。病房内,奶奶闭着眼躺在床上,正打着点滴。
孙阿姨见到急匆匆赶来的少年,皱了下眉,忙从袋子里掏出一条崭新的白毛巾,替他去擦了擦被雨淋湿的发髻:“怎么淋着雨来的?没带伞?”
“谢谢。”边长嬴接过毛巾,摇摇头:“带了,忘了打。”
“欧呦。”孙阿姨眼里满是关切,“奶奶生病了,你再淋着雨病了可怎么办?下次记得先顾着自己。”
边长嬴点头:“好。”
从主治医生口中,他得知奶奶这次不是平常的晕倒,查出了动脉瘤。
走出医生办公室时,沉重的医嘱还在耳边回响:“动脉瘤是一颗不定时炸弹。老人家年纪大了,目前建议保守观察,避免情绪激动……好好陪她。”
送走了孙阿姨,边长嬴耳边嗡嗡作响。脚下麻木地、机械地买了清淡的饭菜回来。
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等奶奶醒了,会饿的。
暴雨猛烈击打玻璃窗,彻夜未停。
高二那年夏天,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告别是可以被提前通知的。
但是……他真的无法再一次忍受离别。
-
再开学,就是高三了。上一届毕业生刚刚离校,他们新一届高三就搬去了南院上课。
开学那阵,边长嬴整个人更沉默了。非必要不开口,连齐思浩都不敢像从前那样跟他插科打诨了。
“长嬴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趁边长嬴去接水离开的间隙,齐思浩转头问给胡穆,“问他十句回一句,还都是‘嗯’。”
胡穆若有所思:“压力太大了吧。”
齐思浩本想再说什么,瞥见边长嬴的影子,忙住了嘴。
那时,炎热的夏天刚刚过去,天气转凉,入了秋。
高二举办成人礼那天。上课铃早已打响,刚从厕所出来的齐思浩撞见——边长嬴没有回班,朝着反方向去了。
只犹豫了一秒,齐思浩跟了上去。
直觉告诉他,这一趟,或许能知道边长嬴变化的原因。
躲躲藏藏跟到北院操场,只是眨个眼的功夫,人跟丢了。
齐思浩挠挠头,进退两难,正疑惑时,耳边幽幽传来一道极淡的声音:“跟来干什么?”
“……”
“我靠!你吓死我了!”齐思浩浑身一颤,捂着心口,对上边长嬴黑黢黢的眼睛,又有股没由来地心虚,“嗐,我这不是担心你,看你不上课去哪儿吗?”
边长嬴没应。
齐思浩习以为常,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入目是学弟学妹们打扮宛如化妆舞会般的场景,他眼皮一跳:“你别告诉我,你逃课就是为了来看他们成人礼。”
边长嬴点头:“嗯。”
“……你是真无聊啊。”齐思浩说到一半,忽然福至心灵,“不对,你可不是有闲心的人。你是……来看小学妹的,对不对?”
直到视线里那抹藕粉色背影,脚上穿着并不合脚的高跟鞋,悄然跑远后,边长嬴才转过身,轻“嗯”一声。
……这就承认了?
边长嬴说:“走吧。”
齐思浩心里五味杂陈,跟上他:“你要一直这么暗恋着,不说出口的话,那小学妹永远不会知道的。”
边长嬴:“她不需要知道。”
齐思浩被噎住:“……你这脑回路,一般人还真跟不上。”
他本以为是情伤所致。可那次之后,齐思浩便把这个想法排除了,就凭边长嬴如此“大公无私”的爱情观,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隔绝整个世界的境地。
从高二分班第一天启,边长嬴给他的第一印象是生人勿近、话少,但帅。相处久了才知道,他只是不喜交际,并非厌人。
而步入高三后,齐思浩能明显感到——边长嬴整个人正在陷入一种自我封闭的沉默。虽然还是会回应他的话,但就是不对劲。
起初,齐思浩认为这是因为高三压力太大,边长嬴才这样。
可等反应过来,一整年已匆匆过去,边长嬴一天比一天沉默。
高中的最后一年五月,临近高考。
学校推陈出新,取消了往年的跑楼活动,在一个晴朗无云的午后,对高二学子展开了“羞辱仪式”。
简单说,就是让高二对应班级的学生,到高三班级为学长学姐加油。
至于形式,就另当别论了。
听班主任通知,一会高二一班的孩子会来到班里为他们鼓劲,齐思浩憋着笑,转脸对身后的班长说:“幸好,咱们去年的时候,周魏没整这玩意儿。这也太尴尬了。”
胡穆点点头,附和道:“可不是。还必须是什么对应班级,又没有师出同门,怎么不让三班、四班来呢?明摆着歧视!”
“倒也不能这样说,对应班级可能会有归属感吧。”齐思浩连打了两个哈欠,恍然想起边长嬴喜欢的那位小学妹,如果直升的话好像就在那个班级,但也不保证会不会分去别处,“至于三班……高二三班要是来了,倒也不是不行……”
无人注意的角落,边长嬴握着炭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转瞬即逝。
班主任通知完,搬了张板凳坐在讲台旁看自习。
“咚咚——”
静谧的午后,忽然传来叩门声。
靠门的同学拉开门。只见门外,乌泱泱地围了好些学生,个个面孔稚嫩,身上那股活人气是,他们这帮高三生无论如何都没有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跟梦一样。
齐思浩聚精会神盯着门口,生怕漏掉一个人。直到最后一个女生进来,把门带上,他看清那张白净小脸后直接呆住了!
齐思浩抹了把脸,胳膊肘碰了碰身旁人的:“长嬴、长嬴——”
见边长嬴没反应,他急了,皱着眉,压低声音:“别写了,快看谁来了——小学妹!”
“你心心念念的小学妹!”
边长嬴手一顿,抬眸看向讲台。目光所及没有熟悉的面孔。
他心一沉,就知道不该信齐思浩。
“不是前面,左边、左边。”齐思浩朝他挤眉弄眼,恨不得上手把他头掰过去,“看那儿!”
“这个给你。”一道温软的、熟悉的声音传进耳里。
耳畔轰鸣,心跳比眼睛先认出她。
再次听到她的声音,竟已是一年之后。他竟不知,时间究竟是太过匆匆,还是太过于缓慢?
边长嬴抬眸,看到女孩小心翼翼从袖口晃出一条粉色包装的牛奶糖。
“高考加油!”她笑着对他说。手抖着,又从左手提着的牛皮纸袋里摸出两根棒棒糖,却在看到齐思浩那张脸时,眼神飘忽了一瞬,当下又多抓了一根,贿赂似的一股脑搁在齐思浩桌子上。
“不是啊,学妹。”齐思浩反应过来,意味深长笑了,“怎么还区别对待呀?”
商如夏:“……”
她张了张口,还没想好怎么答,就被身后同样在发东西的谭无催着往前走:“别停啊。老师让发完就赶紧回去的。”
谭无走后,边长嬴桌上多了两袋旺仔小馒头。
齐思浩幽幽道:“你这情敌,不简单啊……”
边长嬴抬眸,目光温和地落在女孩渐远的背影上,目送她离开。良久,他垂下眼,只收下牛奶糖,小馒头全推给了齐思浩。
齐思浩“啧”了一声,贱兮兮凑过去,坚守阵营,绝不张他人志气:“小馒头有啥好的?长嬴,你给我分一条小学妹送的悠哈呗。”
“不行。”
果不其然,半秒不到便被拒绝了。
齐思浩噗哈哈笑出声,和同样知情的胡穆对视一眼。
结果就是——笑声太大,班主任眼锋扫过来。想来是高二学生还没走远,他语气还算委婉:“齐思浩、胡穆,什么事这么好笑?说出来给大家听听。”
两人同时起立。
齐思浩装似不经意瞥了眼一旁正襟危坐的边长嬴,憋得脸都红了,轻咳一声,才勉强没笑出声:“抱歉老师,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胡穆同学长得好笑,太像个小馒头了……哈哈哈……”
无辜躺枪的胡穆:“……”
他瞪了眼齐思浩,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举手道:“老师,是因为齐思浩同学长得像个窝瓜。我像馒头是好笑,但总比窝瓜强。”
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哄笑。
班主任也没忍住,手一挥:“你俩,一个馒头、一个窝瓜,都去后面——站到下课!”
胡穆没什么反应:“走吧,窝瓜。”
齐思浩则是习惯了:“走呗,馒头。”
然后,边长嬴这颗“好果”,自觉让开了位置。
两人:“……”
一想到往后的岁月里,可能再也见不到她,边长嬴就觉得心脏仿佛不再跳动。
攥在手心那条悠哈糖,他无比珍重,始终没有拆封。
那年,一条悠哈奶糖里究竟有几块,他不知道。有限的块数,就像她存留在他脑海里的记忆。
他近乎固执地认为:只要这条糖还在,她就永远在他的记忆里。
他不想忘记,也不能忘记她。
-
六月二三号,考场已布置完毕,等待验收。
边长嬴将所有课本都带回家。
推开小巷的木门,院落里破天荒地出现了那个已多年未归的父亲。
父子相见,竟是诡异的沉默。
边和裕先开了口:“回来了?”
“嗯。”边长嬴点头。
“书多不多?我帮你搬……”
“不用。”边长嬴下意识拒绝,“不多,我自己可以。”
“嗯。”
门厅里,奶奶掀着帘子走出来:“乖孙回来了?让你爸给你搬,省得他站这光闲了……唉,要不是我这胳膊最近老没劲儿,我就给你搬了。”说着,搡了一把自己儿子,眼神示意:“还不快去。”
边和裕连连点头:“欸,好。”
这父子俩同框的画面可不多见,奶奶转身进了厨房,张罗着就要亲自下厨。
两人同时拦下。
边和裕皱眉:“妈,医生都说了您得休息,不能操劳!做什么饭?我已经给饭店打过电话订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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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撇撇嘴,向孙子求助,却见边长嬴也蹙起眉头。
“好好好,我发挥一下厨艺还不行了?真把我当什么干不了的老婆子啊?”奶奶转向边长嬴,像小孩说悄悄话一样,“长嬴,这样。等你高考完了,奶奶手里有劲了,给你做一顿大餐,庆祝毕业,也庆祝生日,好不好?”
边长嬴点头,忽而笑了:“好。”
“不给你这爸吃,全奖励我乖孙。”
边长嬴还是那句:“好。”
边和裕捏捏眉心,无奈道:“妈,我可是您亲儿子。”
“呦呦……亲儿子,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次的。”
边和裕:“……”
这话他无法辩驳,确实是他没尽到孝心。
“妈,往后不会了,公司前段时间迁回来了,往后我主要任务就是多陪陪您……”
“不稀罕你嘞。”老人家挥挥手,“我让我乖孙陪我……”
高考前一天。应学校要求,考生须提前一天前往考点确认考场。为得就是以防万一,毕竟每年高考节,总有那么几个走错考场的糊涂蛋。
下午到校,边长嬴站在立德楼下的公示栏前,顺着指示标走向北院二楼。一间间考场看下来,最后停在拐角处——新一届的高一三班。
同一间教室。记忆开始的地方,也应在这里结束。
他刚要进去,迎面撞上逛完一圈出来的胡穆。
“小边?”胡穆侧身让开,“你也这个考场?那等明天语文考完,咱可以一起去吃中饭。”
边长嬴点点头:“好,一起。”
胡穆笑了:“那你先看看座位。小齐那货,第一场也在这个楼。咱们哥仨看完,直接去吃饭。”
“可以。”
考场分布在南北两院。三人全部确认完考场,足足花了一个小时。
考虑到明天高考,得保证身体状态。傍晚,他们选在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落脚。赶在雨前,他们进了餐厅。
简单点了两三个菜,配米饭,就是一餐了。
胡穆把外套脱了,随意搭在椅背上:“每年高考季都要下雨。今天是闷雨,希望考完那天下场大暴雨。”
“下暴雨干嘛啊?”齐思浩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微凉的风混着雨点瞬间涌进来,“意思意思丢点雨滴就行了,我还计划着带你俩去我哥那吃串呢。”
胡穆:“好啊小齐!说了一年要带我俩撸串,非得凑到高考结束才行?”
齐思浩讪笑:“主要是那时候,无所顾忌,喝酒才能敞开了喝!”
话音未落。
包厢内,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谁的电话?”两人异口同声。
边长嬴拿起手机晃了晃:“我的。”
“……哦。”齐思浩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
胡穆点点下巴。
电话接通。
边长嬴不知边和裕这时候打来是为了什么,索性先开口:“喂?”
“长嬴,你——”仓促的三个字后,电话骤然挂断。
边长嬴眼皮一跳,发了条信息过去:【?】
边和裕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发来:【长嬴,明后两天你高考,奶奶就不给你做饭了。你奶奶怕打扰你考试,嚷着去打麻将。我带她老人家去外面转转,看看风景。你专心考试,一切安心。】
这是边和裕第一次发这么长的消息给他。
边长嬴定睛看了两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他回:【好。】
边和裕:【奶奶说:祝你高考顺利,未来快乐。】
他知道奶奶用不惯智能手机,既是跟着边和裕出门,那台老人机也肯定没带。
于是他敲了句话发过去:【帮我转达奶奶,我会的。】
看着边长嬴放下手机,齐思浩按捺不住好奇,问:“长嬴,谁啊?这会给你打电话。”
他说:“边和裕。”
齐思浩惊了:“叔叔啊?”
边长嬴点头:“嗯。”
胡穆不了解边长嬴家庭情况,正用茶水烫餐具,顺口问:“叫你回家吃饭?”
“不是。”边长嬴摇头,“高考这几天,他要带奶奶出去,提前跟我说一声。”
齐思浩疑惑:“既然是带奶奶出去,奶奶怎么不自己给你打电话?”
胡穆也觉得有点怪:“就是啊。”
“……她应该没带手机。”边长嬴说。
胡穆挠挠头:“那也不应该啊,不是跟叔叔一起去吗?现在老人家都肯定能说话就不打字,能视频就不语音的……”
闻言,边长嬴眸色一沉,额角不受控地跳了下。他重新点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当机立断拨了过去。
第一遍,每人接。
第二遍:“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候再拨……”
第三遍,刚拨出去,他自己给掐了:“你们吃,我还有事。”
他转身,迎面撞上端着凉菜的服务员。他拧眉,侧身闪过。
心里的不安压倒一切。他猛地踏进雨幕,疯了似的拦下一辆急行的出租车。
车往医院开。
……他还是来晚了。
父亲边和裕支着膝盖,背靠墙壁,瘫坐在地上,胡子拉碴,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推开门。奶奶安详地躺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床上,面容慈祥,那一弯笑眉,仍旧弯弯地笑着。她身上盖着白被,仿佛只是睡着了。
真到离别的那一刻,他好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眼泪也流不出来。
边长嬴双腿一软,跪在冰冷的白色瓷砖上。他紧紧攥住奶奶的手,那只泛黄、毫无血色的手。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都吐不出。
然后,他忽而笑了。脑袋轻轻一歪,轻轻倚着奶奶宽厚的手掌,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缓缓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无声地滑落。
八岁那年除夕夜,母亲外出买药,意外离世。他变得沉默,不再爱说话。每天闭上眼,都能梦到母亲温和的面容。
那时,他每天最期待的是就是闭上眼睛,等母亲来他梦里和自己说说话。可是母亲每次只是静静陪他一会儿。睁开眼,她就会离开。
当时,他曾有过一个念头:闭上眼,一辈子也不要睁开了。
这样母亲就能一直留在他身边。
奶奶也曾陷入无穷无尽的懊悔。祖孙俩,都是如此。
这座四合小巷,本是四面皆阳。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阳光再也聚不起来了。随之而来的乌云笼罩,是经年不歇、绵延不断的黑雨。
十八岁这年,尽管早有准备,奶奶的离去仍让他难以承受。
陪奶奶走过这一年漫长黄昏。好在,她走得并不痛苦,是幸福地走了。
那样……就好。
告别的倒计时彻底归零。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十八年,是为了什么而成长。
他该清醒了。生离死别这场课题,边长嬴想,自己大概是永远学不会了。
病房外彻夜奔走不停。他记不清那一夜是怎么度过的。
柴畅畅好像来了。她把他拉起来,自己明明都哭成泪人了,却仍像小时候一样,小手抚着他的背,轻轻地顺着,还在安慰他:“哥,你振作一点,不要这样……姥姥肯定不希望你这样的,你回去睡觉好不好?明天还有场硬仗呢。”
边长嬴回眸,眼神空洞。他想说什么,嗓子却失了声。
柴畅畅心疼地抱住她哥,呜咽着安慰:“哥,我在,我在!妹妹还在……”
边长嬴轻轻阖眼,僵硬地抬起手,拍了拍柴畅畅的清瘦的脊背,下巴搭在她瘦弱的肩上,泪水砸在她皮肤上。
那一夜是巨大的悲痛,难眠。他被柴畅畅带回了四合小巷。仰躺在床上,就这样睁眼到了天亮。
累了一夜,柴畅畅还在屋里睡着。他做了早餐,端来放在餐桌上。
像往常一样,浇了浇花。墙头的鸟已经叽叽喳喳地醒了。他坐在院落的摇椅上,轻轻晃着。
晨风很温柔,世界仿佛被浸泡在起浮的海水里。
手机只剩下百分之几的电量。
电话铃声响了好久,他才恍然想起,应该接电话的。他拿起手机,才发现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眼前是雾蒙蒙的。
他接通。胡穆急躁的吼声已经从扬声器里冲了出来:“长嬴!边长嬴!你在哪儿呢?你他妈知不知道今天高考!高考!你不来考试要干什么?!努力了三年,你就不考了……?”
边长嬴静静听完,有些累了。手腕横搭在额前,挡着刺眼的阳光,嗓音嘶哑、干涩难辨。
他艰难地开口:“胡穆,我不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