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在一栋教学楼，偶遇的机会却少之又少。高二一班在三楼，高一新生则分布在一二楼。


    炎热夏日，教室里空调孜孜不倦地制冷，却还是难挡周遭刺鼻烦闷的汗味。


    边长嬴时常走出教室，胳膊搭在栏杆上，吹自然的风，百无聊赖地望向蓝天，或是那棵枝干挺拔、开得正盛的玉兰树。


    玉兰花香混在风里，虽不比室内凉爽，但胜在清新宜人。


    那是最寻常的一天。上完英语课，他打好水，摘下眼睛，走到外面透气。视线不经意一瞥，留意到正对的二楼长廊上，一个身形熟悉的女孩。


    她独自一人，双臂交叠搭载黑黢黢的栏杆上，脑袋歪向一侧，目光飘向远处，不知出神地望着什么。


    他折返回教室，戴上眼镜重新望去。那女孩还在，只是脑袋换了个方向。


    那一刻，他竟有点庆幸——她还没走。


    再一次，他认出了她。


    戴上眼镜，眼前清晰了许多。他注意到，女孩脸色绯红，额前碎发被随意抓起，微风拂过脸庞时，她舒服地眯了眯眼，颊边一鼓一鼓，似乎正小口小口吐着气。


    上课铃打响那刻，她才慢吞吞支起身子，像是万分不情愿地挪回班级。


    边长嬴缓缓收回视线，微微蹙了下眉。


    她是不是……不开心？


    那晚放学，他一反常态没去打球，留在教室里写完了当天的作业。直到晚自习铃声打响，才开始收拾书包。随后绕了一圈，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穿过二楼长廊，经过那个班级时，状似不经意地朝里瞥一眼。


    脚下只停留片刻。他没找到那个女孩的身影。


    只略一思索，他抬眸，扫了眼门上的班牌——【高一三班】。


    十七岁的边长嬴想不明白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为了什么。但此后无数个日夜，会向他一一阐明。


    ……


    正式知道女孩的名字，是在十二月寒冬。眨眼间，三个月过去了。


    昨夜下了场大雪，翌日清晨的风萧瑟料峭。


    边长嬴到教室时，里面只有零星几人。他素来和班里同学只是点头之交，没什么来往。所以在班长走过来敲他桌子时，他还愣了一下。


    “小边，”班长上来就套近乎。这个称呼令边长嬴几不可察地一顿。


    “怎么了？”


    班长把后门关上，吸了吸鼻涕：“是这样，昨天该齐思浩倒垃圾，但下雪大家都走得急，他可能给忘了。他刚给我打电话说呢，外面路滑，等他赶到学校，班主任查起来可就晚了……正好今天轮到你值日，帮他倒一下，下次你值日让他替你，行吗？”


    闻言，边长嬴只是轻嗯一声，便起身去提垃圾桶。


    “欸好，我替他先谢谢你了。主要是我感冒了，不然我就帮他去了。”班长瞧见边长嬴只穿了件单薄的校服外套就准备出去，忙拦了下，“你穿个衣服啊，外面冷。”


    “没事。”他说。


    事后回想起来，他倒是感谢前夜忘了倒垃圾的齐浩思。


    那年的垃圾场还在西门一个偏僻角落。


    倒完垃圾，边长嬴正要往回走。经过校门口，看见带着臂徽的学生会正在查迟到，面前大呲呲站了一排人。


    人群之中，他一眼，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放下桶，走过去。


    校门口伸缩门已彻底关上。学生会的人抱着个小本子，从最右边开始登记。


    “你叫什么？哪个班的？”


    女生沉默了一下，欲哭无泪：“……我能说假的吗？”


    学生会的人被逗笑了：“小学妹，你说呢？哪个班的，老实交代！”


    女孩：“……”


    她叹了声气，像是放弃了抵抗：“……商如夏。”


    “……尚如虾？”学生会的人皱了皱眉，笔尖悬着，因搞不清是哪几个字，又问一遍：“哪个‘尚’？和尚的‘尚’？”


    商如夏一脸认真地点头：“是这个。”


    那人见她眼里神色不似作假，写下第一个‘尚’字，抬起头又问：“如果的‘如’？”


    商如夏憋着笑，再次点头。


    还没等对方问最后一个字，她就主动举手，贴心提示：“是虾米的‘虾’，你可别记错了。”


    “尚如虾？”那个男生这下真乐了，嘴角吊儿郎当地一勾，“学妹，你这名字真有意思。”


    商如夏没眼看，配合地笑了笑：“是啊，……希望我像虾仁一样珍贵。”


    “不错。”男生赞同地点点头，“几班的？”


    商如夏眼睛骨碌碌一转，像是懊悔般板起小脸，挠了挠耳朵，含糊道：“二班。”


    “高一二班？”


    商如夏想都没想就摇头：“不是。”


    “嗯？”男生疑惑地抬眼。


    她字正腔圆地重复：“高二二班。”


    冷场片刻。


    男生忽而笑了：“巧了，我就是这个班的。”


    “……”


    商如夏笑容瞬间凝固，脑袋越埋越低。


    ……天要亡我。


    边长嬴走过来，扫了眼小本子上登记的名字，面不改色说：“向闵，把名字划了。她跟我一起值日，临时出去买东西了。”


    声音很好听，而且……有点耳熟。


    ……这是？


    商如夏抿了抿唇，慢慢抬起头，想看看是谁替自己解围。


    刚一抬头，整个人愣住了。


    是他。


    军训时溜出来打球的那位。


    向闵回头，挑了下眉：“长嬴？原来这是你们班的啊？”他回头看向眼前这个鼻尖通红的小学妹，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早说啊。走吧走吧，这位‘尚如虾’同学。”


    商如夏干笑两声：“……谢谢啊。”


    然后，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这位陌生的“老熟人”走了。


    彼时，身后还传来那群人不服气的声音：“靠，不是……为什么她就这么走了？”


    向闵轻啧一声：“什么叫‘就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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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没听人说，是来值日的。”


    “……”


    有人默默吐槽：“她还背着书包呢，值什么日？”


    向闵“欸”了一声，记完前一个人名，绕到下一位面前：“话不能这么说，人背书包是御寒。”


    “……”有人不服，“那我也御寒。”


    向闵摇摇头：“那怎么办？人是年级第一，你跟主任说理去吧……”


    最后传入耳畔的是“年级第一”四个字，让商如夏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捡了个大便宜。


    他步子很大，她便紧跟了两步。


    凌冽的风扑扑地从天边吹来，校园里像是沉入了寂静的湖底。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有他们两个人。


    她余光瞥到身边这人只穿了一层校服，眉心一拧，自己都替他感到冷，出口的话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还记得我吗？”


    “尚如虾？”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她想：哦，认出来了。


    他想：她还记得。


    “嗯。”边长嬴轻点头，目视前方，“你长高了。”


    商如夏：“……”


    跟这茬没完没了了，是不是？


    “其实我明年就能长过你的。”她幽幽道。


    边长嬴像是认真思索了片刻，才轻一颔首：“很期待。”


    绕过积雪，缓缓走到教学楼下。商如夏终于憋不住了，这人怎么一本正经的搞笑：“……哈哈哈。哦，对了，我叫商如夏，夏商周的‘商’，夏天的‘夏’。你叫什么啊？”


    边长嬴轻眨了下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刚要开口，却被突如其来的上课铃打断了。


    “完了，完了！”商如夏看了眼手表，“真迟到了！快走！”


    她抓住栏杆，三步并做两步刚要往上冲，却突然想起他还没未回答。猛地刹住脚步回头，发现他愣在原地没动。


    便放声问了一遍：“什么？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上前一步：“边长嬴。”


    “边长嬴、边长嬴……”商如夏兀自喃喃了两遍，转瞬笑了，“真好听！我记住了，下次见！”


    话音未落，她已一刻不停，冲刺似得冲向二楼。


    “你怎么还不上来？上课要迟到了！同学！”


    须臾，这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他循声望去，女孩扒拉下围巾，正急切地朝他招手：“边长嬴！这里。”


    十七岁那年的漫漫寒冬，风飘凌，心悸动。


    第三次见面，终于知道了你的名字。


    回到教室，齐思浩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左右一瞅，“坏菜了。长嬴，桶呢？”


    “……”


    边长嬴偏过头，指节刮了下鼻梁，难得露出一丝罕见的、无错的赧然：“……抱歉，我现在去拿。”


    “……哈哈哈哈哈哈哈。”有人听见，拍着大腿笑个不停。


    耳根后知后觉地爬上一点热意。他转身下楼，把满教室的哄笑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