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素见状，语气转缓：“当然，皇后娘娘也并非不通情理，娘娘知诸位手艺精湛，故才将如此重要之事托付，只要诸位用心制作，确保安全精细，娘娘必有重赏，至于非议，”她微微一笑，“天家父子亲情，为皇子费心设计几件玩物，何人敢妄议？便是有那不长眼的，自有陛下与娘娘担着，与诸位工匠何干？”


    此番话，软硬兼施，情理俱通。


    胡匠人深吸一口气，与同伴交换眼神，终于躬身道：“夫人指点的是，臣等愚钝，皇后娘娘爱子之心，臣等感佩，这些图样，臣等必尽心竭力，制作妥当。”


    韩素颔首：“如此甚好，需要什么材料人手，可列单呈报，娘娘说了，材质务求上乘安全，不可有丝毫将就。”


    “臣等明白。”


    待工匠女官们退下，韩素回到内室，方如玥正倚在窗边，有些不安地望着她：“如何？”


    韩素微微一笑：“娘娘，他们应下了，会按您的图样制作。”


    方如玥眼中瞬间绽出光彩，仿佛阴云密布的天空忽然漏下一缕阳光：“真的？他们没再说什么？”


    韩素走近，替她拢了拢披肩：“说娘娘慈心巧思，他们必当尽心。”


    方如玥知道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定是韩素从中转圜。


    她握住韩素的手：“谢谢你，韩夫人。”


    “娘娘何必言谢。”韩素反握住她的手，那手心温暖而坚定，“您写出了您的心意，臣妇也只是代为传达，是您自己，跨出了这一步。”


    方如玥望向窗外，庭院里一株早发的杏树已鼓出点点花苞。


    是啊，她跨出了一步，虽然是通过笔墨，虽然仍需他人代言，但至少，她没有再次退让。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她的心绪。


    方如玥嘴角泛起一丝温柔而坚定的笑意：“他会喜欢的，那些积木，那些布书，他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童年。”


    偏殿内的氛围刚因工匠们的应允而松弛下来，门外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韩素警觉地回首，金嬷嬷已先一步轻轻掀开帘子一角，随即脸上露出慈爱又无奈的笑容，低声道：“娘娘，是小殿下醒了找您呢。”


    方如玥闻声望去，只见门边露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沈曦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袄，乌溜溜的头发刚睡醒还有些蓬松，被乳母牵着，正扒着门框，怯生生地朝里面望。


    他还不到能流利说话的年纪，只会几个简单的词，一双酷似沈泽封的眼睛此刻睁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好奇。


    他看到方如玥，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小嘴动了动，似乎想喊娘，但又有些怕生，尤其是看到陌生的韩素，和桌上摊开的许多图纸工具，他缩了缩身子，只紧紧抓住乳母的裙角。


    方如玥的心，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这些日子，她先是沉浸在被谋害的阴霾里，后来又全心投入到为未出世孩儿设计布置的事务中，好久都没有好好抱过曦儿，陪他玩耍，听他咿咿呀呀了。


    金嬷嬷在一旁，看着小殿下渴望又怯懦的眼神，忍不住轻声叹道：“小殿下这些日子，日日都盼着娘娘，昨儿个还指着娘娘寝殿的方向，啊啊地叫，老奴哄他说娘娘身子不适，要休息，他便乖乖地不闹，只是那眼神瞧着真让人心疼，到底是孩子，哪能不念着亲娘呢。”


    这话像一把小锤，敲在方如玥心头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


    她连忙起身，许是起得有些急，脚下微微一晃，韩素立刻上前扶住，方如玥稳了稳，朝门边伸出手，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曦儿来，到娘亲这里来。”


    母亲熟悉的呼唤，还有伸出的手给了他勇气，沈曦终于松开乳母的衣角，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却坚定地朝方如玥跑来，乳母小心地在后面虚扶着。


    方如玥弯下腰，将扑过来的小小身躯稳稳接住，抱进怀里，孩子身上带着奶香的温暖气息，瞬间充盈了她的怀抱，也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的许多焦虑。


    “曦儿睡醒了？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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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了？”她抱着他在软榻上坐下，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沈曦依偎在她怀里，用力点点头，小手紧紧抓住她胸前的一片衣襟，仿佛怕她再消失，他好奇地转动脑袋，看向旁边小几上那些画着奇怪形状的图纸，伸出小手指了指，发出一声疑问。


    方如玥顺着他指的方向，拿起一张积木的图样，尽量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这个啊，娘亲在画些好玩的东西，给曦儿未来的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备的。”


    沈曦听得似懂非懂，他看看图纸，又抬头看看母亲温柔注视图纸的侧脸，然后目光落在母亲尚未显怀的肚子上。


    他忽然松开抓着衣襟的手，两只小手一起，轻轻按在方如玥的小腹上，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小嘴抿了抿，似乎想表达什么复杂的情绪。


    金嬷嬷在一旁看着，眼圈微红，小声道：“小殿下这是，也想要娘娘多疼疼他呢。”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方如玥强撑的平静。


    巨大的愧疚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只顾着担忧未出世的孩子能否平安，只顾着为他争取一个更好的开始，却忘了眼前这个同样需要母亲关爱和陪伴的孩子。


    她将沈曦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哽咽：“对不起，曦儿，是娘亲不好，这些日子冷落你了。”


    感受到母亲情绪的波动，沈曦不再看图纸，也不再看母亲的肚子，只是伸出短短的手臂，努力环住方如玥的脖子，将小脸贴在她颈窝，依赖地蹭了蹭。


    方如玥泪如雨下。


    韩素默默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对金嬷嬷和乳母使了个眼色，三人悄声退至外间，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留给母子二人。


    过了好一会儿，方如玥情绪才渐渐平复，她擦干眼泪，看着怀中学着她的样子，用小手笨拙地帮她擦脸的儿子，破涕为笑。


    她拿起另外几张玩具图样，递到沈曦面前，柔声问：“曦儿看，这些画儿，你喜欢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