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叹息在沼泽的夜里荡了得有半分钟。


    不是风声，不是野物叫，是真真切切、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叹息。又长又沉，像从地底最深处钻上来，穿过土层、岩层、水层，最后飘散在夜风里。


    所有人都不动了。


    阿宁队伍里，几个雇佣兵的手指头已经扣扳机上了，枪口齐刷刷对着声音来的方向。夜视仪的绿光在黑暗里晃，跟鬼火似的。


    顾锦枢站在原地，没动。


    他闭上眼睛，青鸾血脉全力运转，感知力放到了最大。那声叹息里……有能量波动。很弱，可确实在。跟陨玉的能量有点像，可更……老？更……透着股子说不出的憋闷？


    「井里的东西……醒了？」


    叹息声停了。


    沼泽又静下来了。就剩夜风吹过盐壳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名虫子的叫声。


    阿宁放下枪，可脸色沉得难看：“那是什么动静？”


    “不知道。”顾锦枢睁眼，“反正不是好事。”


    营地里紧张劲儿没下去。雇佣兵们虽然收了枪，可眼神更警惕了。那俩奸细，戴眼镜的瘦高个和肌肉绷得死紧的壮汉，互相瞅了一眼，又赶紧挪开视线。


    “盯紧点。”阿宁跟副手说，“俩人一组，守夜的轮换时间缩到一小时。”


    “明白。”


    营地表面上安静了，可没人真能睡着了。


    顾锦枢回到自己那摊坐下。张祈灵坐他边上，黑金古刀横腿上，眼睛盯着井的方向，一声不吭。


    “你怎么想？”顾锦枢低声问。


    “声音里……有情绪。”张祈灵顿了顿，“不是野物那种本能反应，是……带脑子的。”


    “你是说，井里那东西有脑子？”


    “可能有。”张祈灵转头看他，“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借井传声。”


    别的东西？


    顾锦枢想起陈文锦笔记里那个它。


    难道……是它？


    正琢磨着，璇玑的警报突然跳出来了。


    【检测到有东西正快速靠近。】


    【方向：东南，离这儿大概八百米。】


    【移动速度：约每小时十五公里。】


    【生物特征：单一人形。】


    【威胁等级：低，可建议留点神。】


    有人来了。


    顾锦枢站起身，看向东南边。那边是盐沼边儿上，更靠近公路的方向。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啥也瞅不见，可璇玑的扫描清清楚楚，确实有个人正往营地这边走。


    “有人。”他低声说。


    所有人立马警觉起来。


    阿宁那边也收到了哨兵信号，雇佣兵们又进入了战斗状态。拉枪栓的声音在死静里格外刺耳。


    等了大概五分钟。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是个当地人。


    男的，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粗糙，穿着藏袍，破旧的羊皮袄，腰上系了条脏兮兮的布带子。背上搭着个褡裢，手里拄了根木棍。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印子，眼睛倒挺有神，在营地的火光里闪着警惕的光。


    他看见这么多人还带着枪，明显愣了愣，可没跑。反而举起双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别开枪，我是来送信的。”


    送信？


    顾锦枢眯起眼。


    阿宁走上前，枪口对着他：“谁的信？送给谁？”


    “一个女人的信。”当地人从褡裢里掏出个小布包，布是藏青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了，“她说，把这信交给来塔木陀找井的人。”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营地的气氛唰地变了。


    阿宁眼神一凛：“那女人长啥样？”


    “四十多岁，短发，脸白得吓人，像有病。”当地人回忆着，“她说她姓陈。”


    陈文锦。


    顾锦枢和张祈灵对视了一眼。


    “信呢？”阿宁问。


    当地人把布包递过来。阿宁没接，示意副手去拿。副手小心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张叠着的纸，还有……一个护身符。


    护身符是兽骨刻的，形状像只鸟，雕工糙得很。用红绳穿着，颜色都褪了。


    副手把纸展开，递给阿宁。


    纸上就一行字，字迹潦草，可认得出是陈文锦的笔迹：


    “小心身边的人。它在看着。护身符能暂时挡住它的眼睛，可只管用三天。”


    阿宁看完，脸沉了下来。她把纸递给顾锦枢。


    顾锦枢接过，扫了一眼。


    【笔迹分析：跟陈文锦笔记样本对比，九成九吻合。】


    【纸张检测：普通牛皮纸，没特殊处理。】


    【墨水成分：碳素墨水，含微量盐碱。】


    【书写时间：估摸三天到五天前写的。】


    三天到五天前写的。


    那时候陈文锦还在塔木陀附近？


    “那女人现在在哪儿？”顾锦枢问当地人。


    “不知道。”当地人摇头，“她把东西给我就走了。说是往盐沼深处去了，可具体去哪儿……没说。”


    “她给你啥报酬了？”


    “钱。”当地人老实说，“五百块，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接信的人。”


    “什么话？”


    “要是你们信我，就把护身符戴上。要是不信……就毁了它，别让它得着。”


    顾锦枢看向那个兽骨护身符。


    看着挺普通，甚至有点寒碜。可在璇玑的扫描底下，能看见兽骨里头……有东西。


    【物品分析：兽骨护身符。】


    【外表：普通雕刻，没能量反应。】


    【里面：检测到微型电子元件，信号发射器。】


    【信号频率：加了密，破译不了。发射距离：大概十公里。】


    【推断：这护身符是个追踪器，谁戴上，谁的位置就被实时盯上了。】


    「……钓鱼呢？陈文锦在试谁会碰这东西。」


    顾锦枢心里冷笑。


    陈文锦这手玩得够绝。留个护身符，说是能挡眼睛，其实是个定位器。谁戴了，谁的位置就漏了。她这是在筛，筛出队伍里可能被它控制或者盯上的人？


    还是说……护身符真是挡眼睛用的，可被它动了手脚？


    都有可能。


    “护身符给我看看。”阿宁伸手。


    顾锦枢把护身符递过去。


    阿宁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递给身边戴眼镜的瘦高个：“李博士，你查查。”


    瘦高个，李博士接过护身符，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检测仪，对着护身符扫了扫。仪器屏幕跳着数据，他看了几秒，说：“普通兽骨，没放射性，没异常能量反应。就是个普通护身符。”


    他撒谎了。


    顾锦枢盯着李博士。仪器屏幕上显示的数据，璇玑也能读到，明明检测到电子信号了，可李博士说没有。


    「他果然是奸细。」


    那个肌肉绷得死紧的壮汉，这会儿也盯着护身符，眼神里有点……想要？


    他想戴？


    顾锦枢不动声色，从阿宁手里拿回护身符。


    “既然是陈文锦留的，那就先收着。”他说，“用不用，等到了井口再说。”


    阿宁点头：“也行。”


    她又问当地人：“除了这些，那女人还说别的了吗？”


    “没了。”当地人摇头，“她看着挺急，给了东西就走了。对了……”他想起啥，“她走之前，还朝井那边看了老半天，嘴里念叨着什么……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顾锦枢看向张祈灵。张祈灵微微摇头，表示也不明白。


    阿宁让人给当地人拿了点水和吃的，又给了些钱，打发他走了。


    当地人一走，营地里的气氛更沉了。


    陈文锦的口信跟颗炸弹似的，把表面那点平静全炸没了。每个人都开始疑心身边的人，谁可能是它的人？


    阿宁扫着自己队伍，眼神尖得很。雇佣兵们互相看着，有几个下意识摸了摸腰里的家伙。


    顾锦枢这边还算好，可吴斜和胖子也紧张，不停看别人。


    “现在怎么办？”解雨辰低声问。


    “等。”顾锦枢说，“护身符是个饵，肯定有人咬。”


    他把护身符放折叠桌上，看着随意，其实是故意放显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