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番外一
作品:《暴君与妖妃纪事》 冬十二月,胡骑犯境,先帝赵长昭南奔未还。
皇后胡氏、废后郑氏随行,于乱军中失散。
是夜风雪大作,冰河崩裂,军士溃散,帝后皆殁。
尸骨不存,国丧以衣冠代之。
史臣曰:昏德在位,致边患频仍,亡于非命,亦其自取也。
……
朕登基了。
朕在雪地里受了冻,又受了伤,回来后病了一场,夜里反复做梦,可朕的登基大典不能延误一日。
孙奕劝朕不要亲自去,说何必为了一个必死之人冒险。可朕不亲眼见一见,如何能安心?
他万一真还活着,便是祸根。
果然出了意外,可也无妨了。朕心里很清楚,先帝那样的人,脑子里装的从来只有女人,他不会再威胁到朕的位子。
这样的人,不配做朕的对手。
朕终于是皇帝了。
登基那一日,钟鼓齐鸣,文武百官伏地叩首,山呼万岁。那声音一层一层压下来,痛快极了。
朕坐在龙椅上,脚还够不到地。冕冠硌到了头上的伤口,疼得冷汗直冒。
典礼结束后,内侍替朕整理衣冠,朕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十岁的天子,肩骨单薄,脸色尚未褪尽病后的苍白。赶工而成的龙袍穿在身上,怎样都不如赵长昭好看。
他们会轻视朕的。
朕对着镜子笑了笑,要不了多久,朕就会长高,声音会变沉,骨骼会撑开这身龙袍。
朕会坐在这里,坐得很久。
在朕还不是朕的时候,满月姑姑叫我云晋,说这个名字是母妃起的。母妃是什么模样,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听说她生下我没几天就去了。
我记事起一直是满月姑姑和婧娘在照顾我,她们总是低着声音唤,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住的地方是一处几乎没人走动的小院,窗子常年关着。白日里不能出门,夜里也不许点灯。
自我有记忆起,我一直是睡在柜子里的,后来长大了些才能伸直腿睡到暖和的床上。
偶尔会有人来,瑞安会把我推进柜子里,命令我不准发出一点声音。有一次我在柜子里待地太久,害怕地哭起来,瑞安便打了我。
我开始痛恨那个柜子,痛恨这不见天日的生活,痛恨那些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后来我有记忆了,婧娘说我皇子,给我将卧薪尝胆的故事,要蛰伏。
我不太明白皇子是什么东西。婧娘说皇帝是全天下最富有的人,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我是皇帝的儿子,自然也是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我问:“那每一餐都能吃上肉吗?”
婧娘跟我说,皇帝吃饭都是用金碗的,一餐饭可以配一百道菜,每一日都不重样。
我幻想着有一日真的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我身边的几个宫女和内侍有时候会对我下跪,叫我殿下,给我说我今后会过上多么好的日子,我喜欢有人跪我。
但更多的时候,他们总跟我说,外面很危险,要是被人发现了,你就活不成了。
大家总是慌慌张张的,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吓得他们脸色煞白,死死捂住我的嘴。
我偷跑出去过一次,回来便被瑞安打了,木棍打在背上痛极了,我心里怨恨,不断反抗,脱口而出咒骂道:“狗奴才!放开我,竟然赶打皇子!”
婧娘听到这个话,连忙拦住了打人的瑞安,把我拉到一旁,皱着眉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要是被外人发现了,就活不成了。”
我扬起一双生了冻疮的手,“冷,外面的漂亮房子暖和。”
婧娘说:“再忍忍。”
我问:“我什么时候能当皇子?”
我迫不及待想过上他们口中说的那种好日子。
婧娘反问:“云晋当了皇子,婧娘、瑞安、满月还有馨儿怎么办呢?”
我脱口而出,“我要让大家每人住一间外头那样的漂亮房子,还要顿顿吃上肉。”
婧娘摸了摸我的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身贵却命苦,幸亏遇到我们这几个善心人才长到这么大,人要学会感恩明白吗?”
我重重点了点头。
婧娘笑了,瑞安也将棍子丢在一旁,拿出个油纸包哄我,里面是几块干硬的糕点和一小块肉。
我长大了一点,院子却没有变大。
窗子依旧关着,门依旧上锁。瑞安不再用棍子打我了,他换了戒尺,教我读书,只要我的学习有一点懈怠,便斥责我。
满月姑姑会安慰我,她说我要好好读书,要争气,以后才能有出头之日。
我开始干一些杂活,但是一旦落下功课,瑞安便摆出一副派头,狠狠责骂我。他不让我叫他的名字,要我叫他老师,说老师等同于父亲。
我心里发笑,其实我清楚,他不过是认识字略通些诗文,一个太监怎么能当皇子的老师呢?
后来我一连好几日没有见过满月姑姑,她是对我最好的人,我想要她帮我补一补破掉的鞋子。我跑去问婧娘,婧娘说满月调去别的地方了,以后不能来看我。
我觉得不对,又去问馨儿,馨儿却说,满月犯了错,被打死了。还说,我要是被人发现了身份,也会被打死。
我捏紧了拳头,不知他们谁说的是真的,只是从头到脚升起一股愤恨。
没等我伤心太久,一日午后,我正在窗前温书,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极大的动静。
我吓坏了,赶紧躲进柜子里。
我在柜中哆哆嗦嗦,听得哭闹声,紧接着是惨叫声,惨叫之人的恐惧和痛意好像传到我身上,我害怕地浑身发抖。
没一会儿,柜门被打开,馨儿将我抱了出来。
我害怕地扑进她怀里,馨儿却把我推开。
“听清楚了吗?”她问。
我吓得直哆嗦。
“一个冷宫的妃子,怀了孕被皇后知道了,皇后命人用棍子打她的肚子。这样一来,大人和小孩都活不成了。”
我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害怕地捂住耳朵,实在不想听到这声音。
我想躲进柜子里,馨儿又把我拦住,她凑到我面前,严肃道:“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不让你出门了吗?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上官家都会下此狠手。”
“更何况是你?上官家快把赵家的人杀光了,赵云晋,你也姓赵,没有我们几个保护你,你早就被活活打死了。”
我在心中默念我姓赵,那棍子就好像打在我身上。凄厉的惨叫声渐渐停歇,我吓坏了,脚软的站不起来。
婧娘慌慌张张跑进来,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拍干净我身上的土,轻声哄我,“云晋天潢贵胄,有神明庇佑,不怕不怕。”
一下午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傍晚瑞安来检查,戒尺抽在我手心,是身体上实实在在的痛。我恼了,一把夺过戒尺,扔出去好远,然后跑了出去。
我刚跑出门,又害怕地一哆嗦,但我不能回头,狠心迈出门槛,鬼使神差地走到不远处的别院。
入目的是地上明晃晃地一滩血迹,还有几个血手印,展示着有人不久前经受了怎样的痛苦。血腥味扑面而来,我一手扶住门框,吐了出来。
我知道了馨儿没有骗我,我姓赵,被人发现了就会被打死,像满月姑姑和这个不知名的妃子一样。
我摔了一跤又从地上爬起,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回去。
瑞安看见我跑回来了,笑了笑,拿捏着老师的派头,要我跪下认错,我毫不犹豫下了跪。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外头一有风吹草动我便躲进柜子里,直到那个又破又小的矮柜再也容不下我的身躯。
那年冬天,宫里所有人都穿着白色,我没有衣料,依旧穿得黑漆漆脏兮兮,自从满月姑姑走了后,我便再也没有过新衣服。
婧娘说皇帝驾崩了,我知道皇帝是我叔叔,我的叔叔死了,那下一任皇帝该是我什么人?
大家都不知道,我渐渐感觉到瑞安对我的态度有些不耐烦,我也不愿意跟着他。
我再大一些的时候,瑞安给我弄来了和他一样的衣服,让我换上,跟我说换上之后,偶尔就能出门走走了,只是要避着人。
我换上了新衣服,跟着瑞安出门,心里很别扭,我明明是尊贵的皇子,怎么成了一个跟在老太监身后的小太监。
我在宫道见过皇帝一次,瑞安让我把头低下,我偷偷看了皇帝一眼。
瞥见他的模样后,我在心中默默惊叹,皇帝不愧是皇帝,全天下的男子应该只有皇帝能生出这样好的相貌,我坚信等我长大了也会变得跟他一样。
瑞安拽着我往前走,用一吊钱跟人交换了几册书,他让我把书拿好,说都是为了我,不然他早就攒好棺材本了。
我知道他想听什么,便扯着他的袖子说:“等我成了皇子,就用纯金镶玉给老师造一口棺材。”
瑞安果然喜笑颜开。
我总是想多看看皇帝,他们说这个新帝也是我的叔叔,是个有能耐的,只要他把害死我父皇的人杀掉,我就可以过上皇子生活。
我出门越来越频繁,扮成一个小太监在最大那座宫殿处转悠,偶尔遇见皇帝,我就悄悄躲起来看他。
有一回,一个内侍发现了我,他朝我招手,我怕极了,犹犹豫豫上前。
可他什么也没问,把一个盒子交给我,让我送进大殿里,还不耐烦地踹了我一脚。
我有些怕,可是没办法只能照着做,捧着这个对于我来说很沉的盒子进了大殿。
我悄悄进了门,大殿里空旷得很,脚步声放得极轻,却还是显得突兀。
我原以为会看见皇帝坐在高处,我甚至想着这可能是天意,让我告诉他我是他的亲侄儿,然后我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了。
我还没到里间,忽然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痛呼。
隔着门缝,我悄悄往里看,却发现我的皇帝叔叔正痛苦地倒在地上,他面前站着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我听见他口中说着祈求的话,却换来一声嘲笑。
我忽然想起婧娘说过的话,皇帝是全天下最富有的人,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察觉到有人往这边来,干脆躲进了旁边的案几底下,桌布盖住了我的视线,我哭了起来,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哭什么。
面前不停有人来来往往,我被困在这里,一直到了半夜,才鼓足勇气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这座宫殿好大,一砖一瓦都透着奢华,可我无心欣赏只想快点跑出去。
我迷失了方向,莫名其妙走到了一处屋前,红光隔着窗户透出来,看上去暖洋洋的。
里面有人说话,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可那声音就这么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实话告诉你——”是一个女子的吼声。
“我已经有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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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孩子生下来,你想想的皇帝的还能当多久!”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脚下踩着的红毯,反应过来五天前是帝后大婚,婧娘他们还领到了各宫发的喜钱。
我躲在柱子后面,继续听着他们的争吵,到后来我又听见叔叔祈求的声音。我捏紧了拳头,想着哪个男子能忍受这样的屈辱,至少也该夺门而出,或者干脆给这个女人一点眼色看看。
可直到争吵声停下,也没发生任何我期待的事。
满心的希冀化成了泡影,目睹了我的皇帝叔叔是如此的懦弱无刚,我害怕我永远也没有翻身的一天。
可没想到转折来的这么快,上官楚的军队被越过围困的消息传遍了各宫,婧娘他们很高兴。
馨儿给我做了一双新鞋,大家都围着我,“云晋啊,只要上官家倒台了,我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我也呵呵笑起来,心里想着老天爷待我不薄,我虽然受了这么多苦,可是以后是过不完的好日子。
这几个月里,大家都对我格外好,瑞安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整只烧鸡,他把鸡肉给我,自己只吃了鸡屁股,还当着我的面唆了唆手指。
我捧着鸡肉吃得很香。
瑞安问我:“云晋啊,烧鸡是谁给你的?”
我说:“老师。”
瑞安接着说:“老师从前偶尔打你骂你,都是关心你,为了你好,老师其实最疼你了。”
我大口大口吃着鸡腿,没仔细听他说了什么。
没过多久,听说上官家造反了。说城外有人调兵,有人要打进来。平日里端着架子的内侍和宫女,这一回连声音都稳不住了。
婧娘和馨儿冲进小院,瑞安已经把柜子拖了出来,我被他推进去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挣了一下。
“云晋乖,外面危险,你先躲起来。”
“我不要——”我挣扎着拒绝,实在害怕这个柜子。
馨儿严厉道:“万一上官家赢了,你就死定了,你想死吗?”
我怕极了,被他们按着塞进狭小的柜子中,整个人蜷缩着,一动也不能动。
柜门合上,外头传来急促的敲打声。瑞安喘着气,把钉子一枚一枚往木板里砸,木头震动得厉害。
婧娘贴着柜门低声道:“等安稳了,我们就把钉子起开,放你出来,你千万不出声啊。”
柜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我哭了,却不敢哭出声。
我数了很多个一百,狠得牙痒痒,虔诚地祈祷那个叫上官楚的人不得好死。
外头有声音,又像是没有。有人跑过,有东西被撞翻,还有很远很远的喧哗。
长久的蜷缩让我浑身难受,我睡了一觉又醒来,根本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手脚都麻了,冻疮的地方又痒又痛,却连抓一下都做不到。
一开始我还在等,可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钉子被一枚一枚撬开的声音响起,木板松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柜门被拉开,婧娘把我抱了出来。
我哭出来,又渴又饿,浑身没有一处不难受。
他们喂了吃了两碗稀粥,让我躺下好好睡一觉。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根本没有睡意,我想再吃点东西,可是我知道即便我要求,也没有多的食物可以给我。
外头传来三人议论的声音,我听得分明。
婧娘说:“上官家赢不了了吧。”
馨儿说:“谁说的准?反正我们得做两手准备。”
几人沉默了一下,瑞安继续道:“旧主保不住,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实在不行……给点药,睡过去,也不受罪,就当从来没这么个人。”
“到底养了这么些年,你不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啊!”婧娘立刻反驳,我却闭着眼连牙关都打着颤抖。
瑞安好似无所谓,“那能怎么办?让他跟着我当太监?他能干吗?”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着我最亲的人商量着我的命运,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馨儿最终叹了口气,说:“再等等吧,等消息明朗些,再说。”
那之后的几日,我几乎没有真正睡过一觉。我只吃婧娘给的东西,不敢吃瑞安的东西,怕里面有让人睡过去的药。
我也不再幻想金碗、一百道菜了。那些念头从我脑子里一点点抹掉,只剩下一个极其卑微的念头——我不要不明不白地死了。
上官楚兵败身亡的消息传来元都时,瑞安抱着我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笑得声音发抖,连连念着:“成了、成了,我们云晋是殿下了!”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笑得很用力,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
当天夜里,瑞安给我洗了澡,又找出一套新衣服,让馨儿量了我的尺寸,当夜赶制出一套和我身形的服装。
他们同我回忆起往昔,说着曾经与我的种种好处,我默默听着,心里有点波澜,但是并不多。
翌日一早,瑞安领着我去了皇帝叔叔面前。
我站得笔直,端着我认为正确的礼仪,想让他喜欢我。
皇帝看了我一眼,听着瑞安介绍我的身份,他先是惊讶,然后仔细看了看我的脸,随后确认了什么。
瑞安继续说着他们如何悄悄将我藏在宫廷,把我养到这么大有多么不容易。
我对着皇帝喊了一声“皇叔”,他亲昵地摸了摸我的头,我朝他扬起一个笑,我知道我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