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番外二
作品:《暴君与妖妃纪事》 皇叔当众赐我爵位,命人即刻带我下去安置。
宫殿很大,门一重接一重。身边伺候的宫人多了几十倍,个个乖巧。我立刻习惯了有人为我穿衣、梳头、净面,习惯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
新衣一层层套好,我站在铜镜前,看见一个不像我又是我的影子——那才像我该有的样子。
精致的饭食端上来,我忍着只吃得半饱,不想让人看出我从来没见过这些好东西。
那几天夜里,我兴奋地睡不着,不停地把玩着那块象征着皇子身份的印章。
我安置好以后立刻跑去跟皇叔请安,内侍去通报,却说陛下公务繁忙,无心见我。
回去的路上,我迎面撞上了婧娘、瑞安和馨儿。
婧娘走在最前头,衣裳比从前体面了些。见了我,立刻露出笑来,她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落在我衣襟的纹样上。
瑞安在后头咳了一声,说:“殿下如今尊贵,我们不敢常来打扰……”
馨儿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轻声道:“陛下下了令,宫里的宫人要全部换一批。”
“殿下别怪我们多嘴,实在是……日子不好过。”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宫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却没人注意我们这一处。风吹过来,婧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如今过得好,可我们这些旧人,心里不踏实,总是挂念着殿下。”
我开口道:“本殿下不是忘本的人,过几日,让人把你们调来我宫里伺候。”
他们连忙跪下谢恩,婧娘眼里泛起光,低声道:“以后……能日日见着殿下了。”
我听到这话眉头跳了一下,我并不想日日见到这些人。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到了住处,狠狠替走了院中的一块石头。宫人立刻跪下请罪,说自己打扫不慎,请求宽恕。我看着他们低下去的头,心里很安稳。
我心安理得地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将许诺婧娘他们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他们主动来找过我,我让宫女拿了些赏赐去打发了,价值远远超过他们给与我的恩惠。
婧娘递话进来,说想见我一面,我听见了,却懒得应声,只让人回一句“殿下歇着”。
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们想要的,无非是仗着旧情讨些好处。可旧情这种东西,早就被熬没了。
我听说了陛下正大肆清剿上官一族的余孽,惹得民怨沸腾。我悠闲地吃着瓜子,觉得没错,要不是上官家害死我父皇,说不准皇位就是我的。
我躺在榻上,连梦都是软的。
我仍然想着去见皇叔,宫人依旧说陛下正忙着,没有空闲来见我。
我心里升起一种危机感,对于皇帝来说,我只是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孩子,他还会有自己的亲身骨肉,我对他而言一点也不重要。
我慌张地躲了躲脚,想着今日一定要见到皇叔。
我跟守门的内侍说:“让我去给皇叔请安吧,出了什么事我来担着。”
那个内侍好似不屑地瞟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太监竟然敢给我脸色,回去的路上我都是气急败坏,随行的宫女看出了我的不悦,道:“奴婢听说陛下这段时间一直足不出户,是真的在忙,不是有意冷落殿下的。”
“皇叔在忙什么?我能为他分忧吗?”
宫女有些支支吾吾。
我拉着她袖子摇晃,“红叶姐姐,你就说说嘛。”
红叶压低了嗓子告诉我,“听说是有人生了重病,陛下守在她身边昼夜不离。”
我惊讶地愣在原地,又问:“什么人啊?”
红叶随口道:“左右不过是心爱的人咯。”
我有些不解,皇帝是至高无上的,所有人都应该害怕他、服从他、为他分忧。怎么会有人生病,能让皇帝这么忧心?
这个疑问像个小钩子,勾得我坐立不安。
我没有立刻回去,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打发走了红叶他们,我终于寻到了机会,扒着门缝,第一次壮着胆子向里张望。
我不敢靠得太近,只寻到侧面一扇半开的轩窗。窗棂很高,我踮起脚尖,双手扒住粗糙的木框,勉强将眼睛露出窗台。
我看到了皇叔,他坐在宽大的床榻边,背对着我。
床上躺着一个人,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
我竭力想看清她的样子,那确实是个美人,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只可惜现在被浓重的病气笼着。
床上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的呻吟。皇叔立刻俯下身,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然后他不停地亲吻她的面颊。
我有些不好意思,立刻把头移开,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终于有一天,皇叔来看我了,我尽全力表现地乖巧,可还是觉得露了怯。
他说我与父皇模样十分相像,我暗自窃喜。可他一直闷闷不乐,我又觉得是不是我身上还带着从前的穷酸味,染了他周身的贵气。
那之后,我还撞见过一次陛下带着那个女人在花苑里听曲,我远远看着,见陛下的心神丝毫不在歌舞上,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女人。
我看见他的手牢牢将她环抱着,时不时地用鼻尖亲昵地蹭着她的耳后。
那个女子有了精神气,看起来更加美得不可方物,她的心思不在歌舞上也不在皇帝身上。我觉得她一定是有什么阴谋,就像个刚从深山里跑来人世作乱的妖精。
我看得入了神,侍卫发现了我,立刻要来赶我走。
我义正言辞地说我是陛下亲封的殿下。
侍卫却凶巴巴的,说陛下吩咐了,谁都不准靠近。
我气恼这个侍卫竟然看不起我,又怕惹了皇帝不高兴,赶紧离开。
封后的消息传来时我措手不及,我下意识以为皇后是那个女人,可又听他们议论,皇后出身小地方的小门户,不知走了什么好运。
我原本想着皇帝痴心那个病美人最好,看她孱弱的样子也不像能生出孩子。
现在有新皇后了,以后还会有好多妃子,皇帝迟早会有自己的亲生骨肉。这种不满一直延续了好几天,直到我找到理由让一个看不顺眼的宫人挨了板子心里才舒坦些。
我迫不及待去偶遇了这个郑皇后,我本来想去给她请安,在她面前挣挣表现。
那天,我看见她在宫道上,步伐轻快,好奇地四处张望,转身之际没站稳,一个踉跄吓了侍女一跳。
我觉得很好笑,她瞧上去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却比我大了一个辈分。
她的模样很娇媚,要我说,比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还要美上几分。只是看起来有些局促,想必和我一样,从来没有过过这么好的日子。
我跟着她走了一路,她一直没有发现我。她和我从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让人见了就很想亲近,我有些失望,觉得皇叔不会不喜欢她。
可出乎意料的事,宫中人人皆知皇帝几乎从没去过新皇后那里。
没过多久,我就接到了圣旨,陛下让我搬去皇后宫中。
我高兴极了,如果我过继到皇后名下,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岂不是能继承皇位?
第一次和郑皇后正式相见时,我穿着黄色的锦缎,上面用金线绣着暗纹的蟒,衬得我脸色都明亮了几分。我反复练习了行礼的姿势和问候的话语,务必要恭敬、乖巧,给她留下最好的第一印象。
她看我的样子有些局促,问了我的年龄,然后摆出长辈的样子关切我。我想我猜的没错,她实际上比我大不了几岁。
宫女领着我往前走,我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对我笑了笑,我也忍不住勾起嘴角。然后我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谁微笑。
新安排的住处在皇后宫一侧的配殿里,比我原来住的地方更宽敞明亮,陈设也更精巧。
躺在更柔软的床榻上,我闭着眼,觉得很幸福。
我试着体贴她,和她亲近,叫她“母后”,我觉得她是喜欢我的。她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我出现在她面前时是我最好的样子,就好像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有一天她让我不要叫她母后了,她说她不比我大多少,当不了我的母亲。
又道:“我们当朋友吧,我姓郑,名黛。”
于是我知道了她的名字。
皇帝不来皇后宫中,那个胡尚宫倒是常来,我惊讶了一下,一眼认出这是谁。而且不仅是我知道,宫里肯定有不少人知道,只是大家都瞒着皇后,我升起一丝玩味,想看好戏。
郑皇后待阖宫上下的人都很好,甚至和胡尚宫交际甚密,我就这么看着她被那个妖精一样的女人耍得团团转。
我想她就是这样没心机,才不受陛下喜欢。
可是她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她爱读书,爱玩闹,从不为任何事忧心。她说要和我做朋友,我信了。我好像也一点点被她感染,从来不曾这么放松过。
我没有高兴太久,皇后有孕的消息很快就传出了。
我一开始觉得是不是弄错了,陛下一点都不喜欢郑黛,怎么会这么快弄出一个孩子。
一种怪异感从头蔓延到脚尖,我忍不住悄悄用目光描摹她的身形,想不通那么瘦小的身躯如何孕育一个要抢走我东西的小玩意。
我想着郑黛有了亲骨肉,我对她而言只是累赘,我觉得我总有一天能从她口中亲耳听到与婧娘他们如出一辙的话。
可她并没有,她对待我和从前没有半分差别,甚至有孕在身也依旧爱笑爱闹,让全宫的人都陪着她玩笑。
我明白过来,她是真的没有那些个狡诈心思,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胡尚宫总是来看她,郑黛也很喜欢与她说笑。我一直在旁边看好戏,笑她不知道这个人抢走了她的夫君,还上赶着和她当朋友。
我知道这个小秘密,幻想着哪天她知道自己受到欺骗,回过神来发现,我才是对她最真心的。
没多久郑夫人封了诰命,也住了进来。
郑黛原本给我的本就不多的注意力荡然无存了,我很失落,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对着宫人发脾气。
婧娘他们又找上门来了,我很不耐烦。
馨儿擦了擦眼泪,说自己的娘亲病了,没钱买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让红叶送了一些碎银子过去,回去时发现郑黛也在哭,我问了才知道是因为郑夫人离宫了。
方才的一些不愉快消散了,我从前只知道她爱笑,却没想到她哭起来更好看。
郑黛身边只剩下我,我又开始要郑黛陪我玩,我想她陪我玩鞠、看我练字、听我背书。我想要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我身上,那让我觉得被珍视了。
等到那个胡尚宫莫名其妙被封了宸妃,我想着她们总算可以反目了,我等着看好戏。却没想到她们还是从前一样,我糊涂了。
皇帝对宸妃的宠爱有目共睹,很多事在我看来都十分荒谬。我确信了我没错,这个人就是个妖孽。
那些我闻所未闻的好东西通通被送去了宸妃那里,反倒没人把中宫皇后放在眼里。
宸妃分明就是个坏女人,只有郑黛看不清。
有礼物送来时,我正在和郑黛玩鞠。
那是内廷常见的规制,木箱封得严严实实,外头还系了红绸。
我心中一动,东西抬进殿中,我好奇地打量,郑黛也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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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内侍应声上前,解开绸布,撬开木扣。
我的视线落过去,那一瞬,浑身的血都凉了。
里头是一只残破又漆色陈旧矮柜,我熟悉它上面的每一道划痕,柜门上钉子留下的痕迹正对着我。
我什么都没来得及想,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
我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案几,茶盏碎了一地。我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极短、极尖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拿走……砸了它!”
我不知道自己在对谁喊,只觉得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郑黛慌忙上前扶我,我却躲开,后背抵在柱子上,大口喘气。
“拿走——”我拼命喊着,“砸了,烧了!”
几个内侍忙不迭地将东西抬走,我回过神来,才看见郑黛疑惑又带着厌弃的眼神。
我快要把牙齿咬碎了,郑黛只要稍微一打听就会知道,我一年前还只是一个会对着宫女太监摇尾乞怜的可怜虫。
我不想再多留一刻,刚刚的一切一下子割开了我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拳头砸在石柱上,手背见了血,我才勉强冷静下来,转身去找婧娘他们算账。
他们早就在路口等我,看到我的怒气冲冲,婧娘先开口,声音放得又低又柔:“殿下这是怎么了?手怎么伤成这样?”
我目光怨毒地扫过他们三人。
瑞安的眼神闪了一下,“殿下何必动这么大的气?若不是我们当年护着您,您哪有今日?”
“那又怎么样?我是主子,你们是奴才,我一句话就可以让你们被乱棍打死——”我咬紧了牙关,是真的想这么做。
馨儿迎上前,她说着,目光落在我流血的手背上,“云晋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病了,都是谁守在榻前,一夜不敢合眼?”
“殿下与我们生分了,我们想着送些旧物给殿下,殿下总能惦念着我们的好处,没有别的意思。”
婧娘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去看我的伤,又不敢真碰,只虚虚停在半空,“我们一路陪着殿下从最苦的时候走过来,这宫里我们才是真心盼您好的人。”
我盯着他们,我一点都不想回想那些日子,我知道他们只是想从我身上捞好处,得不到想要的就狗急跳墙。
“殿下……”他们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更偏僻的地方,“当年上官佞臣把持朝政,残害赵氏宗亲,我等费心保全殿下,抚养至今……”
我知道他们又想挟恩求报,厌恶地剜了一眼,连同曾经那些苦日子都不想理会,馨儿又拦在我面前,不让我走。
“殿下的生母只是一介宫女,不曾有过名分,可……”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我生了气,心想着我的母亲是宫女怎么了,只要我是皇帝的亲骨肉,我便就是殿下,配得上我现在享用的一切。
瑞安看了看四周,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匣子,他打开给我看了一眼,又立刻合上。
“文帝知道殿下的存在,盼着殿下出生,可惜晚了一步,但他为殿下留下了此物。”
我皱起了眉,“这是什么?”
瑞安悻悻地笑笑,“是……诏书,立宫女王氏为皇后,其子若是男儿,便为储君。”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连宫道上的风声都远了。
立储。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婧娘在一旁小声道:“王妹妹去的早,这份诏书便被我们小心翼翼珍藏了近十年,我等对殿下忠心耿耿,只一心一意盼着殿下好。”
我听不进他们说什么,伸手去夺那匣子。
“云晋这么大了,又是陛下最亲的血脉,懂吗?”
我颤了一下,当然懂,我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若我是皇帝,我要住最亮的宫殿,要夜夜点灯。我要所有人跪我,我要把从前欠我的,全都拿回来。
我起了这样的念头,失魂落魄地回了皇后宫中。
郑黛好像一直在等我,她的肚子已经大起来了,在宫女搀扶下来到我面前,我却不想见她。
我低着头,从她身侧要走,她在我要迈过门槛时叫住了我,然后来拉我的手。
“你是不是吓着了?”
我摇摇头。
她躬下身,平视着我,“我听说了你从前的事。”
我抖了一下,偏过头想逃开。
郑黛继续笑着跟我说,“云晋真厉害,吃了好多苦,还把自己养的这么好。”
她离我很近,让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你觉得我很好吗?”我问。
她说:“当然了,你本身品貌端正、心思清明,受过清贫所以性格坚韧,你当然很好了。”
我抿了抿嘴,我相信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在她眼中,这世上恐怕就没有坏人。她为什么对所有人都这么好?跟一盏灯似的,照亮了一整间屋子,但我只是站在其中的一个角落。我分不清那是什么情绪,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最终,我把婧娘他们一一调进了我的宫殿。瑞安亲手将那个小匣子交到我手里,我迫不及待地打开。
“怎么只有封后的诏书,立储的呢?”我发觉不对劲,质问瑞安。
瑞安却不慌,“诏书太过珍贵,我们这些年东躲西藏,怕一并带在身上反而出事,便分开藏了。”
婧娘在一旁连连点头,接口道:“我们年纪大了,另一份藏在哪里,得好好想一想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我当然生气,想让人把他们拖出去砍了,可我不能。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匣子藏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回榻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