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成带兵离营后，营中兵力立刻出现空缺。几名校尉连夜重新排防，却怎么排都缺人。


    赵长昭下了旨，将梁成的家眷尽数收监。但其实心知肚明，梁成此等行径是受人指使，等他的圣旨传到元都时，恐怕已经改朝换代了。


    太医新开的药赵长昭一滴不剩地饮下，苦味顺着喉咙落进胃里。火盆里的光不稳，帐外巡哨的脚步声比往日更密，却显得空。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喧哗声，几名重臣先一步候着，见他进来，齐齐起身行礼。赵长昭问：“和谈的消息递过去了吗？”


    一人立刻出列，道：“方才回报，胡人并未再逼近，只遣人喊话，说想要个能安心的筹码。”


    赵长昭心中松了些，说明孙奕对那些胡人只是利用，并非合谋，不然他们肯定奔着取自己的性命而来。


    帐中短暂地沉默了一瞬，有人接话，“以臣之见，陛下不妨继续南迁，先避回行宫，择一身份贵重之人为质——”


    赵长昭冷冷看了四周一眼，看出了这些人的心思，不等有人明说便开口：“朕不允，不准动皇后，此事没得商量。”


    帐中并未因此安静下来。短暂的死寂之后，有人低声道：“陛下，此乃权宜之计……胡人要的只是个筹码，并非真要皇后性命。待援军一到——”


    赵长昭抬眼，冷着脸目光一寸寸扫过帐中诸人，一下子将桌上的砚台掷到地上，“朕说了！朕不允——”


    “若是你们的妻儿在营中，你们也会毫不犹豫地送去当人质？！那有没有哪一位爱卿自己愿意去给胡人当人质，朕绝对不会亏待你！”


    他抬手重重一拍案几，灯火一颤，帐中人齐齐伏低。


    人群传来议论声，此起彼伏，又很快归于平静。


    有臣子附和：“胡人从来不是什么守信之人，我等越是退让，越叫他们得寸进尺。早该跟他们拼了，还有一线生机——”


    “今日若以人为筹码，明日便是以天下为价。”


    “是啊，是啊——”


    有人叹了口气，声音发虚：“陛下在此呢……不能出事。”


    “拖不得了，不必要这些空泛的忠义。”赵长昭说，“准备吧，按计划部署，一切听沈将军的。”


    帐中又是一阵骚动，那大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赵长昭站了一会儿，只觉得气血皆往胸口涌。他出了军帐，风迎面扑来，带着雪后的寒气。


    直到进了自己的营帐，胸腔里那股压着的闷痛忽然翻涌上来。


    没来得及坐下，赵长昭猛地弯腰，一口血呕在地上。


    内侍吓了一大跳，慌忙去叫太医。


    帐中一片忙乱，连忙点亮灯火，太医立刻来了。


    呕出那口血，赵长昭反而觉得身上舒坦许多。过了好一会儿，太医才松了口气，跪地道：“臣学艺不精，陛下先前高烧不退、头痛不止，并非偶感风寒，应是慢性毒物所致，只是药性隐蔽，一时难辨。”


    赵长昭的唇抿成一线，并不意外。


    太医道：“好在陛下近日所服之药偏于清热解毒，药力相冲，反倒将毒逼了出来。眼下虽虚弱，但定无大碍了。”


    赵长昭闭了闭眼，胸口起伏渐渐平缓，心却慢慢冷了下来。


    他坐在案前，脑海里反复回演着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的，轻敌、错信、妥协、被拖住，再被一点点逼进死地。


    赵长昭骑着马在营地走了一圈，营地边缘的壕沟重新加深过，新堆的土还带着湿气。军旗歪歪斜斜地立着，有的地方被白天的风吹倒，还没来得及重新扶正。


    巡视的士兵见到他，纷纷行礼，赵长昭一一看过去，没有多说话。


    沈晖追上来，压低声音道：“陛下，兵力已经清点完毕，臣与众将士商议过细节了，只是兵力实在空虚……”


    赵长昭点头：“朕知道。”


    “那……是否再调内营的兵过去？”


    “调吧。”赵长昭停住马。


    沈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抱拳退下。


    天色彻底沉下去之前，赵长昭已经把所有能动的兵力点了一遍。


    回到主帐前，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侍卫。


    帐内已经点了灯，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胡玉烟在帐中立了靶子练习射箭，直到等到赵长昭回来，她才如释重负。


    他外袍上全是夜风吹出的寒意，把手伸到炭火上反复烤着，却迟迟暖不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胡玉烟已经换好衣裳。她没穿厚重的宫装，只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短袄，颜色压得很低，腰身束紧，显得人又瘦又利落。


    赵长昭转头看她，目光停了很久。


    胡玉烟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解开外袍的系带，想帮他穿上轻甲，赵长昭却示意不必穿了。他低头把她抱进怀里，手抚着她的后背，一寸寸往下，在腰腹间停了很久。


    赵长昭笑了一下，“别回头，我会回来，因为我知道你在等。”


    胡玉烟点点头：“我知道你会来，我也来找你。”


    赵长昭拢了拢她头上的毡帽，把她的发丝全部掖进帽子中。


    帐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压低声音道：“陛下，马牵来了，都准备好了。”


    赵长昭松开手，应了一声：“知道了。”


    帐外马蹄轻轻刨着地，赵长昭先一步牵过自己的马，又替胡玉烟把缰绳理顺，胡玉烟利落地翻身上马。


    一众兵将皆是整装待发，营地里只剩下伤得上不了马的士卒，和随军而来的文官、内侍。火盆被集中到内帐，粮草重新分配，能带走的尽量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焚毁，免得落进胡人手里。


    赵长昭翻身上马，抽刀在手。


    “听令。”他说，“不恋战，只求破阵。跟得上的跟，跟不上的，就原地散开，各自求生。”


    几名精骑提前策马而出，压低身形，替他们探路。雪地被踩实，马蹄声被夜风吞掉大半。


    大局已定，赵长昭一抖缰绳，马匹缓缓前行。


    夜风迎面扑来，刮得脸生疼，营地的火光被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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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迅速变小。赵长昭背脊绷得笔直，他没有回头，却始终能察觉到胡玉烟就在身侧半步的位置。


    “前面是东南缺口。”有人低声回报，“胡人巡哨稀疏，但过了那道缓坡，就会暴露。”


    一旁的校尉点头，只说了一句：“不必停。”


    胡玉烟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缓坡近在眼前，她猛地一夹马腹，马匹嘶鸣着跃上坡顶。


    最先迎上的一队胡骑被打得猝不及防。赵长昭率着精骑直插进去，刀锋贴着马颈横扫，近身处几乎没有虚招。


    胡玉烟伏在马上，盯着前方，拉弓、放箭。很快手臂开始发酸，却没停，耳边只有风声、喊杀声，还有自己急促却清醒的呼吸。


    胡人没有预料到这次突袭，前锋被杀得阵脚大乱，火把接连倒下，雪地上很快铺满尸体和翻滚的马匹。


    喘息之际，赵长昭转身看见胡玉烟，两人目光相汇，皆是松了口气。


    四周的援军很快补了上来，胡玉烟亲眼见着身旁的人被长矛从侧面挑下去，她调转马头躲开，血立刻溅了她半张脸。


    “他们合围过来了——！”有人嘶声喊。短促的喊杀声骤然炸开，又被夜色迅速吞没。


    沈晖带着人马劈开迎面的人，击溃了最前面的阵线。赵军顺势压上，长刀贴着马颈劈落，血溅在雪上，很快被后续的马蹄踏得模糊。


    一个衣着华贵的胡人被迎面一刀劈中肩背，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滚进雪里。


    “活的！”有人厉声喝道。


    身后的赵军立刻扑上来，将这个身份不凡的人死死按住，反手捆缚。那人还想挣扎，被一拳砸在面门，彻底没了声响。


    阵线后方很快起了骚动。


    那胡人首领被压在雪地里，喉前横着一线寒光，果然四处的胡骑不再动作，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都退下——”沈晖正要喝令将人押走。


    赵长昭他们赶来时，正看见那胡人首领整个人向前一撞，喉咙主动迎上了刀锋，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雪地。


    下一刻，原本迟疑的骑兵重新策马，刀矛齐举，彻底不要命地压了上来。


    远处雪地里亮起一点火星，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却迅速连成一线。


    箭矢破空而来，钉入雪地，溅起一片碎雪。


    “撤——”赵长昭骑着马，本能就要往后退，下一瞬，一柄长矛刺来，狠狠扎进马腹，马儿发出痛苦的嘶吼，扬起前蹄。


    天旋地转。


    赵长昭被甩了出去，重重砸在雪地里，眼前一阵发黑。


    不远处的胡玉烟立刻勒紧缰绳，马蹄踏雪急停，她俯身探手，一把扣住赵长昭的臂弯，用尽力气将他往上拽。


    “上来！”


    赵长昭被她拉得一个踉跄，指尖抓住马鞍，使尽全力重回马背上，惊魂未定。


    赵长昭刚坐稳，身后已传来急促的蹄声与嘶喊。胡人的骑兵压了上来，箭矢贴着耳侧飞过，四周的赵军见状发出一阵慌乱的悲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