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昭披着厚厚的外袍，被几名侍卫护在火把之后。他脸色苍白，唇色几乎没有血色，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很快就散开。


    众大臣听了胡人的嘲笑，都觉得受了奇耻大辱，辱骂声不断传去。


    这次突袭他们压下去了。没过多久，远处山头的火把一支支暗下去，胡人的马嘶声渐远，叫嚣也随之断了。士兵们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火焰在风中跳动，映出一张张疲惫的脸。


    有大臣低声议论起来。


    “元都已传来消息，接应早就在路上了。”


    “是啊是啊，应当已经过雪口。”


    “到时候，看这些胡人还敢嚣张——”


    赵长昭抬手，示意传令官近前，“让伤员先行处置，轮换值守，天亮之前，不许任何一营松懈。”


    命令传下去，营中应声而动。


    “陛下。”一个少年将军慌忙叫住赵长昭，“臣叫梁成，是三营的副将，让臣领兵去突围吧。”


    少年的眼睛里带着光，好似志在必得。


    赵长昭脑子乱哄哄的，抬手止住他的话，“从长再议。”


    慌乱的人影在眼前一一掠过，赵长昭回到营帐时，胡玉烟坐在软椅上，披着厚厚的狐裘。


    赵长昭几步上前，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怕吗？”


    胡玉烟道：“不怕。”


    “可是我好怕，有了希望，就好怕。”


    胡玉烟把他抱紧，“只要你不会留下我，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赵长昭抱着她的力道一点点失了分寸，压抑了一段时日的情绪骤然决堤，他的肩膀剧烈起伏，呼吸断断续续，却强忍着不哭出声音。


    “嘘。”她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声音极稳，“没什么的。”


    赵长昭不可抑制地颤抖着，胡玉烟察觉到脸侧的湿润，眼眶同样湿了。


    等到第二日，众人商议了路线，数十名精骑趁夜自营地东侧突进，没过多久，远处传来短促的喊杀声，又迅速归于死寂。


    斥候回报，四面皆有伏兵，胡人早已布成合围之势，突围之路尽数封死。


    高荣最先受不了，暗骂道：“那些个游牧人一下子集结这么多人，是有备而来啊！”


    有人宽慰道：“已经飞鸽传书回元都了，路途不远，接应马上就该到了。”


    人群中出现了少量的质疑声，“可是一直没有消息……”


    “究竟怎么回事？”


    梁成又站了出来，镇定道：“多给臣一些兵马，让臣去突围吧。”


    赵长昭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帐中火盆旁，头疼得厉害。


    质疑声并未停下。


    “胡人既然敢合围，必然算准了时辰。”


    “若是援军被拖在路上呢？”


    “不碍事，我们还有粮草，可以等，倒是那些胡人等不起。”


    高荣脸色发白，张了张嘴，想骂，却骂不出口，只能狠狠啐了一口，“晦气！”


    等议论声停下，赵长昭想起身，又眼前一黑险些栽倒，扶住桌子才立刻站稳。


    周围传来关切声，赵长昭以手扶额道：“朕有些不适，诸位爱卿先告退吧。”


    帐中人一一离去，赵长昭独自坐了会儿，才在内侍的搀扶下回了主帐。


    胡玉烟替他揉着额角，赵长昭喝下刚熬好的药，却没觉得身子舒服一点。他翻出来最后剩下的一包蜜饯，胡玉烟低头，就着他的手，轻轻叼走了那一小块。


    夜幕沉沉压下来，几日前派去元都的探子终于赶回了营地。


    赵长昭激动地将人扶起，那人却脸色灰败，道：“臣探得，郡公遇险受伤，其实并无大碍。”


    “元都平叛后，郡公以整肃地方为由，滞留不前。”


    赵长昭原本的希冀立刻暗下去。


    汇报的人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便再没机会，“郡公一直称病重伤，一面却暗中收拢旧部，清点兵权。”


    他边说边呈上信函，赵长昭却一时间不敢去接。


    汇报的人伏得更低，几乎贴地：“臣不敢妄议，可元都中各路王公，皆是推脱。”


    赵长昭恍惚间将头点了又点，嘱咐道：“不要把消息传出去。”


    他不禁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即浑身一颤，幡然醒悟，脱口而出：“糟了！”


    胡玉烟听得分明，忍不住上前，赵长昭转身稳住她的肩膀，“你回去。”他低声道，“收拾一下，穿得暖和些，我一会儿回来。”


    胡玉烟伸手握住他的手，发现那掌心在颤，于是放开。


    赵长昭转身便走，步子又急又乱，几乎是同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陛下——！”


    “刚才高御史派去突围的人马，调转方向，往西北去了！”


    “是偏将梁成……带走了本部三百余人，还顺带牵走了不少战马和干粮！”


    赵长昭捏紧了拳头，快步跑到军帐。帐内早已聚满人，各色面孔在火光下明暗不定，低低的议论声蔓延开来，有愤怒的咒骂，也有压不住的恐慌。


    赵长昭站在帐中央，高荣忽然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扑出来，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下去。


    “陛下……”高荣颤着声喊道：“臣错判军机，求陛下降罪——”


    赵长昭紧拧眉头，不发一言。


    “眼下……不妨与胡人和谈？他们不过是要些钱财。”有人提议道。


    此前起的冷汗此刻湿哒哒地贴在后背上，赵长昭缓缓呼出一口气，忽然想明白了一切。


    他低头看向自己微颤的掌心，忽然想到上官楚，当年他设计让上官楚遭困身首异处时，上官楚得知被背叛又在想什么呢？


    他最后竟然是要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吗？可笑。


    “那就和谈吧……”赵长昭没有犹豫便下了命令，“劳烦沈爱卿主持大局，胡人所求尽力满足，立下字据，要他们撤军。”


    “递消息给元都，梁成全家收监。”


    “高荣。”赵长昭瞥了一眼还跪着的人，升起一丝厌恶，“砍了吧。”


    看着高荣被侍卫拖下去，赵长昭才背转身离开，刚一出营帐，一声微不可闻的调笑便传入他耳中。


    “陛下急着回去看他嫂子呢。”


    赵长昭脚步顿住，缓了一刻才继续往前，一路走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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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披风下摆被风掀起，又很快垂落。


    帐内燃着一盏小灯，火光柔和。胡玉烟坐在榻边，正低头替自己拢着狐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方才一路上吹了风，此时头疼像是钝刀子在来回磨。


    “来人。”赵长昭眼前有些发花，“传太医。”


    吉祥应声而去，胡玉烟赶紧扶住他，赵长昭就着她的手将热茶全部饮下。


    太医匆匆赶来，跪在榻前请脉。


    “陛下脉象……虚热内扰，气血失调，像是连日劳心劳力，又受了风寒。”


    赵长昭眼神放空，忽然问了一句：“可像中毒？”


    太医心头一跳，连忙叩首：“臣不敢妄断。若是毒症，多有脉象紊乱、脏腑异变，脉中并无明显毒征。臣……看不出来。”


    赵长昭闭了闭眼，没有再追问。


    太医迟疑了一下，才道：“可先以清热解毒、宁神养气为主，辅以退热之药。虽未见毒象，但此方温和，不至伤身。”


    “去办。”赵长昭挥了挥手，“所有人都下去。”


    太医俯身应是，低头收拾药箱，倒退着出了帐。


    营帐里再无旁人，胡玉烟满脸尽是担忧，起身迎上来。


    赵长昭去摸她的手，发现是热的，又立刻松开，胡玉烟却抓住他不放。


    “看样子，我是着了赵云晋的道了。”赵长昭声音低哑。


    “什么？”胡玉烟不明所以。


    赵长昭语气近乎麻木，“只要我落到胡人手里，国不可无君，有孙奕的支持，皇位就是他赵云晋的了。”


    “他们一早就算好了，一步步的想要我死。”他低头，额头抵在她肩上。


    胡玉烟捧住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眼中是不可置信。


    她沉默了一瞬，最终只说：“成王败寇，输一次也没什么。”


    赵长昭闭上眼，呼吸慢慢乱了，所有的恐惧、愧疚、退让、妥协都被压下去，他问道：“你愿意跟我走吗？”


    胡玉烟把赵长昭冰冷的手一点点搓出温度，又把手覆在他心口，“我跟你走啊。”


    “黄泉路上，我也一直牵着你，永远不放手。”


    赵长昭垂下眼，声音低低的，“要是遇到哥哥呢？”


    “我们就一起走到他面前，跟他说，我——”胡玉烟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想该怎么说这句话，“跟他说，我不是被抢走的，不是被逼的，也不是被困住的。”


    “我是自己走向你的。”


    “我大大方方地告诉他，这是我夫君。”


    胡玉烟先动的，她伸手抓住赵长昭的衣襟，用力到指节发白。赵长昭愣了一瞬，随即反手将她按进怀里，力道几乎称得上粗暴。


    她的额头撞在他胸口，闷痛一瞬，却让人安心。


    胡玉烟没有应，只是仰头吻上去。


    赵长昭被她撞得后退一步，撞上案几，杯盏轻响，他却顾不得了，反手扣住她的后颈，回吻得更深。


    呼吸交缠，齿关相触，带着几分近乎发泄的凶狠。


    胡玉烟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她说：“我回不到当初，今后……带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