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杏花(五)
作品:《暴君与妖妃纪事》 拨营的日期又往后延了一日,赵长昭待在主帐中,精神仍有些不济,他将头枕在胡玉烟膝上,半阖着眼,偶尔闷咳几声。
吉祥端了药进来,赵长昭瞥了一眼,没动。胡玉烟却伸手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赵长昭这才不太情愿地就着她的手,把药一口口喝了。
喝完药他仍旧枕着她,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想听你弹曲子。”
吉祥取来了琵琶,胡玉烟抱着琵琶在矮凳上坐下。指尖轻落,弦音便温温地流淌出来,不疾不徐,声调低低的,极清,像夜雪压枝。
赵长昭静静听着,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就在这时,帐外隐约传来一缕萧音。
起初很低,几乎被风声吞没,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吹奏的人显然生疏,气息不稳,几个音甚至走了调。可那声音里,偏偏浸着一种抹不掉的悲意。
胡玉烟听得清楚,指尖顿了一瞬,却是弹不下去了。
帐外的萧声慢慢清晰起来,不是宫廷里教出来的调子,音里有离乡、有死别。调子简单,甚至有些笨拙地重复着几个哀戚的音节。
一曲未终,萧声忽然停了,气息断在半途。
胡玉烟垂着眼,静默片刻,指尖复又轻拨琵琶弦。将最后几音弹得极缓,仿佛在替那未尽的悲意收尾。
赵长昭没想到自己竟然被惹得落了泪,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招招手,吉祥立刻上前,扶着他站起。
“你很得皇后喜欢?”赵长昭打量了他一下。
吉祥忙垂下头,“承蒙娘娘抬爱,让奴近身伺候。”
赵长昭笑着叹了一口气,在胡玉烟身侧坐下,“你说说,朕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吉祥立刻跪下,额头几乎要贴到地上,“奴不敢妄议君上。”
“无妨,你说吧。”赵长昭的语气淡淡的。
吉祥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闷闷地传来,“奴从前是官宦人家的家生子,主家给上官家害了,爹娘也没了,奴没法子,进宫当了宦官。”
“奴侥幸在宫里待了快十年了。”他的声音低下去,赵长昭没有打断他,他于是继续道:“要奴说,陛下是天子,爱之该使其生,恨之该使其死。陛下没错,奴也想为陛下拍手称快……”
“奴知道陛下最重情义,奴还知道,陛下心有壮志,只是急了些,假以时日,必能……”
“行了。”赵长昭止住他的话。
吉祥抖了一下,连忙磕了个头,赶紧退下了。
赵长昭坐着没动,肩线微微塌下去。胡玉烟上前拥住他,赵长昭挤出一个笑,道:“还是头疼。”
“宣太医再来看看吧。”
赵长昭同意了,没过多久,太医匆匆入帐,行礼、诊脉,一套流程下来,“陛下这是旧疾未愈,又添风寒,忧思过重。好在已见转机,只需静养,切忌劳神动怒。”
赵长昭应了一声,“朕头疼,你替朕施针吧。”
太医道:“陛下是风寒未愈,待臣开些药,更为稳妥。”
赵长昭默许,太医正要退下,胡玉烟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忽然叫住他,“等等。”
胡玉烟的心跳骤然加快,她上前几步,认命似的地继续道:“太医也替本宫瞧瞧。”
太医连忙转过身又行一礼,请她伸手诊脉。
胡玉烟盯着太医,有些后悔自己突然的举动,她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既怕是真的,又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怕有了希望,更怕希望落空。
太医诊了好一会儿,又换了一只手。
赵长昭看出胡玉烟的不对劲,有些疑惑地凑近。
太医终于收回手,发出一声喟叹,“恭喜陛下和娘娘,娘娘这是有喜了——”
胡玉烟颤抖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早已被命数耗尽,早就站在被放弃的一边,连被眷顾的资格都没有。
可偏偏在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上苍又赠给她最珍贵的礼物。
赵长昭先是愣住,随即猛地站起身,他的手悬在半空,想碰她,又不知所措,“当真?”
太医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笃定:“回陛下,娘娘确是有喜了。”
“皇后身子如何?”赵长昭急切地问。
太医答道:“娘娘脉象很稳,母子均无碍。”
赵长昭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转头看胡玉烟,见她眼眶发红,却偏偏笑了,笑得有些失措。
赵长昭紧紧抓住她的手,胡玉烟这才回过神来,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郑重嘱咐着:“请太医不得将此消息外传。”
太医连连称是,识趣地退到帐外。
胡玉烟许久没有动,赵长昭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一遍遍地念:“好……好……太好了。”
他的手落在她小腹前,隔着衣料虚虚护着。
胡玉烟抬头看他,发现他眼眶通红,却极力克制着不让情绪失控。
赵长昭抱着她不肯松手,过了一会儿,胡玉烟才发现他在哭。
她有些好笑,“怎么了?”
赵长昭下巴抵在她肩窝,呼吸微微发颤,“我……”
他一直活在仇恨和执念里,忽然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我太高兴了,恨不得想把帝位、名声、天下人的评判,统统都扔了。”
胡玉烟会心一笑,紧贴着赵长昭的胸口,慢慢闭上眼。
“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我好高兴……是我和玉烟的孩子,我们一家人。”
胡玉烟的眼神软了下来,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指腹擦过他微肿的脸颊,“对,我们的孩子。”
她在他怀里,听见他心跳得又急又乱,无比庆幸上苍肯眷顾她。
夜半无月,元都的信函已到,称叛军已尽数镇压,已派出仪仗迎陛下回宫。
赵长昭下令明日拨营,巡夜的火把隔得很远,明明灭灭,像是随时都会被夜色吞掉。
胡玉烟睡得并不沉,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着。
忽然,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从远处掠过,箭矢钉入木柱的闷响被风声掩住,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赵长昭在第一声异响时便睁开了眼,伸手就将胡玉烟护进怀里。
“怎么了?”
赵长昭和胡玉烟互相依偎着。
“出事了。”赵长昭的声音低沉,“玉烟……先收拾一下,别让自己落了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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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两人慌乱地整理着仪容,很快站定。
有人慌忙闯入,禀道:“陛下,我们被偷袭了!”
赵长昭一边走,一边听着汇报。
“敌人今夜奇袭,有三十余骑潜入营地外围,纵火烧杀。”
“营中伤员共计二百余名,帐内失火烧毁物资有限,尚可运送。”
“是叛军?”赵长昭慌了神。
随军大将摇摇头,“看来者装束,是胡人。”
赵长昭压下心中的焦躁,“哪里冒出来的胡人!”
帐外的杀声几乎是贴着布帘爆开的,有人被一刀封喉,血溅在帐上,影子猛地一歪,倒下去。
胡玉烟心口发紧,却没有慌乱。
“陛下快走!”几个侍卫冲进来,手中刀光闪烁,护着赵长昭一路向帐外撤去。
赵长昭怀里抱紧胡玉烟,脚步跟随护卫奔出营帐,雪地被践踏成泥水与血水混合的斑驳。
“护驾!”几人冲上前,形成一个紧密的护卫圈,将赵长昭与胡玉烟与外界隔开。
远处林间,呼啸的风中夹着马蹄声与嘶鸣,敌军骑着快马像潮水般压过来,刀光闪烁,矛尖反射出冷冽的光。
所有人皆是一惊。
有人骂道:“那些胡人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周围的士兵举刀排成密集阵,挡在两人前后,喊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几名侍卫推着赵长昭与胡玉烟向后撤。马车被人匆匆牵来,车辕还沾着未干的血迹,胡玉烟被人半抱半扶地送上去,赵长昭随即上车,一只手始终扣在她肩上。
“陛下,小心!”一名侍卫大喊,挥刀将突入的敌人逼开。
敌军不断涌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有人嘶声喊道:“护送陛下往里!”
嘶吼声此起彼伏,胡玉烟听得后背发麻。车轮在雪地里颠簸前行,两人被护着一路向营帐深处退去。沿途仍有零散敌骑试图追击,却很快被赶来的士兵拦下。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终于散乱下来,敌军的冲锋被硬生生截断。
雪地里横七竖八倒着人,火光摇晃,空气里尽是血腥与焦糊的气味。守在最外侧的士兵几乎换了一茬,站着的已不足半数。
赵长昭抱着胡玉烟下车,脚踩在被血浸透的雪地上,微微一晃,立刻被人扶住。
“陛下,敌军已被击退,但恐怕还会再来。”有人高声禀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疲惫。
远处山头上的火把一支支亮了起来,成排成列,在雪原上缓缓铺开。
一声生硬却刻意放慢的中原话传来:“赵国人听着——”
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被风托起,清清楚楚送进营中。
“我们知道你们的皇帝在这里。”
“出来受降吧,把你们的皇帝交给我,我们只要过冬的粮食和牛羊,再打下去,也不过是给山神添尸首。”
有人猛地啐了一口雪,声音嘶哑又暴怒:“放他娘的屁!区区胡人还想侮辱我们!”
“营地才迁了几日,谁他娘的卖了我们!”
营中原本死死压着的情绪轰然炸开。有人四下张望,目光在熟悉的同袍脸上一一扫过,却越看越心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