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庄的眼泪像断了线的雨，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胸前的军装，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小影最后望向他的眼神，带着惊愕，带着不解，最后定格成永恒的死寂。


    他垂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胸腔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小庄感觉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过往的碎片。


    苗连当年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跟我进狼牙，哥教你当最好的兵”；


    小影拿着保温桶，在训练场外等他，笑着说“小庄，我给你炖了排骨汤”；


    还有那声枪响，小影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地板……


    小庄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呜咽。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崩溃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更怕看到苗连眼里的失望。


    苗连的目光像钉子似的钉在老高脸上，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种被老友辜负的刺痛。


    他和老高是过命的交情，当年在边境执行缉毒任务，老高替他挡过一颗子弹，至今后腰上还留着碗口大的疤。


    他退役那天，老高在火车站抱着他哭，军大衣上蹭满了鼻涕眼泪，说“到了地方要是受气，随时回狼牙，兄弟给你撑腰”。


    可现在，审判庭的牌子红得刺眼。


    他亲手送进狼牙的兵，正站在被告席旁，像个待宰的羔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苗连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不相信小庄会犯错，更不敢相信老高会看着小庄受委屈。


    “老高！”


    苗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


    “我当年把小庄这小子交给你，是让你带他成个好兵，教他怎么扛枪，怎么做人，不是让你把他送进审判庭的！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你们要这么折腾他？”


    他往前跨了两步，警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这小子当年在我手下当差的时候，擦枪比擦自己脸都上心，枪管擦得能照见人影；站岗能站成标杆，太阳底下晒三个小时，军姿都不带歪的。”


    苗连的声音里带着沉重，像是在说自家孩子，眼眶也红了。


    “有次他发烧到39度，还硬撑着跟我去整理战术资料，说‘苗连，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就算犯错，也绝不是伤天害理的事！你们今天要是不给我说清楚，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这审判庭的门，有本事你们就把我抬出去！”


    现场一片沉默，连叶老都眯着眼没说话。


    旁听席的老兵们也都屏住呼吸。


    突然，有人悄悄给苗连递了瓶水，却被他摆手推开。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小庄的事，哪有心思喝水。


    老高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苗狼会突然出现。


    老高看了一眼何志军，见对方沉着脸，眉头拧成个疙瘩，显然也没主意。


    他心里不由犯了难。


    跟苗连说吧，这事牵扯太多，怕他情绪更激动。


    不说吧，以苗连的脾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老高，你倒是给句准话啊。”


    老高想了想，并不打算坦白，因为这件事牵扯的人太多了。


    他看着苗连，压低声音道：“苗连，这里面的事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先出去，在外面休息室等着，等审判结束了，我一五一十跟你说，保证不瞒你。马上就出结果了……”


    “出结果？出个屁的结果！”


    苗连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眼角的皱纹都因为愤怒挤到了一起。


    “你们审判老子带出来的兵，不跟我这带他入门的人说清楚，还跟我谈结果？艹！今天必须说清楚！”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前的警号，那串数字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我现在是公安系统的人，穿的是警服，不归部队管。你们这些首长官再大，也管不着我查案的权利！这案子牵扯到我带过的兵，我就有权知道真相！”


    叶老突然咳嗽了一声，像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僵局。


    他抬眼看向老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高，既然他想知道，你就跟他说说吧。都是从一个锅里舀过饭的兄弟，在战场上能替对方挡子弹的交情，没什么不能说的。遮遮掩掩的，倒显得咱们心里有鬼了。”


    老高实在没办法，叹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抽根烟压一压，手指都摸到打火机了，又想起这是审判庭，猛地停住动作，把烟盒塞了回去。


    叶老都开口了，今天这事，瞒不住了。


    老高搓了搓手，声音低沉地开口：“小庄他……在一次抓捕毒贩马云飞的任务中，不小心误杀了自己的女友，叫小影。”


    “什么？！”


    苗连像被雷劈中，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脸上的愤怒瞬间被震惊取代，眼睛瞪得滚圆，眼球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小影？小庄的对象？那个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小姑娘？每次来都给小庄带一大包零食，还会给那些老兵分糖的那个？怎么会……怎么可能……”


    “我记得那丫头是军医，她怎么会跑到任务现场去？你们是怎么搞的？警戒呢？预案呢？就没人拦着她吗？”


    “还有陈凡。”


    老高没接他的话，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


    “他是炊事兵，但为人正义，当时过了饭点，谭晓琳和夏岚还逼着陈凡煮面，期间她们说起小影牺牲的事情，陈凡就打抱不平，动手打了谭晓琳，然后夏岚因为陈凡正当防卫受了重伤。”


    苗连的目光猛地转向站在审判台上的陈凡。


    对方腰杆挺得很直，眼神坚定，一点都不怯场，心里突然多了几分好感。


    陈凡这份正义感，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为了兄弟，天塌下来都敢扛。


    “这傻小子。”


    苗连低声骂了句，眼眶却有点发热，“打女人是不对，可这心是好的，没忘了站在正义这边。”


    陈凡像是听到了他的话，微微抬起头，朝苗连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我没做错”的坚定。


    没错，他不后悔打谭晓琳和夏岚，更不后悔站出来替小庄讨公道，哪怕因此被开除军籍，他也认了。


    “这事还牵扯出不少历史问题……”


    老高顿了顿，抬手朝范天雷的方向指了指，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这位范参谋，跟你长得有点像的那个，他身上有‘天坑’的毛病。”


    “天坑的毛病？”


    苗连皱起眉头，显然没听懂这词儿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天坑的毛病？是说他做事不扎实，总留尾巴？还是说他喜欢甩锅给别人？”


    “差不多是这意思。”


    老高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点沉重。


    “就是做事不计后果，总想着用蛮力解决问题，拍脑袋做决定，从不考虑后续的麻烦，还喜欢把责任推给别人，然后把别人坑死。”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这毛病在狼牙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少人为了跟范天雷靠拢，也开始搞‘抢功推责’那一套，慢慢成了老毛病，一代代传下来，一直没改掉。所以，才有了今天这场审判——不光是审范天雷，也是想把这老毛病摆到台面上，看看到底该怎么治，不能再让更多人受委屈了。”


    苗连的目光慢慢转向范天雷，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股悲凉。


    “小影真的死了……”


    苗连突然喃喃自语，嘴唇哆嗦着，重复了三遍，才猛地抬起头，指着范天雷，声音陡然拔高。


    “这么说，那个夏岚就算有毛病，根子在老范身上，推到他身上，也没说错？踏马的！老子的眼睛，就是被这老范坑没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范天雷自己。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苗连，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坑你了？当年咱们可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我怎么会坑你？你别血口喷人！”


    “什么时候？”


    苗连一步步走到范天雷面前，鞋子在地板上踩出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范天雷的心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范天雷，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来，没好气地低吼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怒火。


    “你忘了？你怎么能忘了？当年你差点把我害死，你现在倒不承认了？”


    范天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也开始慌乱。


    他往后缩了缩，“我……我真的不记得了……当年任务那么多，我哪能每个都记得清楚……”


    “你不记得，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苗连的声音抖得厉害，不是害怕，是愤怒到了极致。


    “当年，在边境的三号雷区，你忘了？那次排雷任务，上级要求我们天黑前必须抢占制高点，不然敌人就会先占了，到时候我们整个小队都得暴露！”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眼神里满是痛苦。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雷区里的泥土都泡软了，地雷的位置很容易偏移，我跟你说‘等雨停了再勘察，太危险了’，你却跟我说‘不行，耽误了任务，你我都担不起责任’。”


    “后来，你拿着探雷器在前面晃了没十分钟，就拍着胸脯跟我说‘老苗，前面的雷区已经清干净了，保险得很，你先冲，我跟后面掩护’！”


    “我他娘的没怀疑你，把你的话当圣旨，我觉得以我们的交情，你肯定不会骗我！我直接往前冲，结果，刚冲进去第三步，脚下就炸了——‘轰隆’一声，天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