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新生
作品:《为异端加冕[西幻]》 牧师拉住法师的手,下一瞬,两人又站立在洞穴中。
重新回到栖息了二十三年的身体的感觉真好,就像长久缺觉的人钻进温暖的被窝。萨沙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轻盈了不少,体内魔力的流动也顺畅了许多。
带着对莎夏·希尔达的深切愧疚与崇高敬意,萨沙把那具破损的尸体化作灰烬,收进一个空着的小瓶子里。她已经想好了,战后要把莎夏主教的骨灰葬在索莱城郊的墓园,不是为了将圣女的自我牺牲当作供生者观赏的奇观,而是为了纪念曾经一位鲜活的年轻人。
萨沙看着装满骨灰的瓶子,想到一个问题:“路希昂-安托万,我的身体不是早就烧成灰了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小木盒又称‘生长之匣’,本是我的导师给我种植草药的空间。”牧师坦诚道,“但我以你生前的残骨,在里面培育了你的身体。”
萨沙:“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光明教会还有比黑魔法复生术还厉害的法术?”
“这仅仅是我自己的发现。”安托万绞着手,不敢直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我以血肉之躯与黯影作斗争时,偶然发现光明牧师的体内魔网具有重塑身体组织的作用。”
“但我又没有光明魔法的天分。无论是我原本的肉身,还是与肉身一致的灵体,都没有那样的魔网吧。”
“其实,呃,”安托万思索着措辞,“其实闪电法师的魔之心,与光明牧师的灵之心非常类似。”
自然萨沙也听过类似的传闻,称元素魔法与光明魔法本就相通,只是教会为了确立独尊的地位,才在施法者解剖学上以“魔”与“灵”区分二者的核心。
“放心,我又不会向教会举报你散播谣言。”她追问道,“但是你为什么会感染黯影?或者说,来自黯影位面的‘你’究竟是怎样附在身上的?”
安托万把下唇咬得发白:“我的导师克莱芒。是他,把黯影之种移植在我体内的。”
“他什么时候把你变成实验体的?”
“十八年前的一个春夜。”也就是安托万即将满16岁的时候。那时的他在山顶上,第一次看见血红的月亮。
“你们教会真是……”萨沙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别告诉我民间传的教会抓了那么多小男孩,都拿去干这个了。”
“那倒不是。我算是比较幸运的。”安托万无奈苦笑,“克莱芒没有任何世俗的欲.望,他只是在亡灵森林中发现了与黯影位面相通的微小裂隙,而他一直在秘密地实验,能否以光明之躯净化黯影,同时又获得那种强大的力量。”
“放心,我不是灵吸怪,也从来不吃脑子。”牧师补充道。
这么神圣的脸当然不可能是怪物。看着那张好像在说别人的往事一般沉静的脸,萨沙压抑住自己想杀人的狂怒。
“那个老不死的怎么不拿自己做实验?”
沉默片刻,安托万开口道:“克莱芒是第一个实验体,而我,是他最器重的学生。”
“那个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安托万听见法师的呢喃与沉重的呼吸。
他不愿向天分极高的法师道出全部真相。是啊,他本是个平庸之徒,就算将体内魔网发挥到极致,顶多也不过是个中阶法师。可黯影却在他的体内生出根茎,使他得以施展那有如月尘吹雪的圣洁光芒。
他也想成为被诸神眷顾的人。他想成为被闪光的她爱着的人,他更想成为也照亮她的光。
萨沙消化着牧师吐露的话语。每多一条信息,同时意味着谜点也多了一个。她没有原谅那人以圣光点燃了火刑架,当然,她也对那人为何执着于复活“真正的她”毫无头绪。
“如果你没有等到我的灵体怎么办?难道说你守着一具行尸吗?”萨沙思索着,“还是说你本打算像希尔达主教那样,进行献身降灵仪式?”
不对。她否定了刚才的思路。首先,安托万不会、也多半不愿使用纯正的黑魔法。其次,就算她听到他的呼唤,她也不会愿意降临在那家伙的身体里,仪式多半以失败告终。虽然她一直笃定安托万有一具美貌的皮囊,但也不想亲自使用。
但不知为何,她透过枢机主教那张温情脉脉的脸,看到了当年的另一种可能性。
年轻牧师手中的法杖不堪瞬间的强力,杖顶晶石爆裂成碎屑,杖身化作一柄白光粼粼的长剑,把广场上的看客尽数斩去。
她的意识似乎与一个来自异界的黯淡的声音连接,以牧师之耳听到它的暗示。
“你打算以千百个灵魂作为祭品,与恶魔换取我的灵魂?”她无声地问。
那样的可能性,在萨沙脑中呈现的推演结果,是以她挣脱火刑架、杀死安托万告终。
萨沙怔在原地。一时她竟不知道哪个事情更加诡异,到底是那个不知来源的残酷的可能性,还是她为什么会看见那个可能性。以及,那究竟是蕴含在个体之中的可能性,还是类似梦魔的家伙呈现给她的幻象。
她在意识场呼唤恶梦神之子的名字。没有应答,也没有突然冒出银发黑巫师的形象。
“对不起。我既不伟大,也不勇敢。”安托万突然将萨沙拥在怀中。
萨沙动弹不得,像根木头杵在地上。
“我不愿接受那样的结局。我不甘心还没得到你就死去,我也不甘心我死后你孤独一生。”
“你死后我孤独一生?你也太自大了吧。”萨沙笑了,从牧师的环抱中蛄蛹出来,“怎么说我人缘还不至于差成那样。现在我有一群盟友,就算是少年时期,期末月也有一帮小妹小弟拿着炸鱼薯条来孝敬我。
“噢,还有我们学院的级长,好像叫克里斯汀·布朗吧。自从我把欺负过你的那帮‘高贵纯血魔法种’们揍了一通,他就盯着我找茬。”
可是毫无利害关系,也毫无亲缘纽带的知心朋友,似乎还真没有。
只有个互相哭过笑过、打过闹过、出卖过也拯救过的家伙,用“挚友”或“宿敌”这样的词好像都不足以概括。
那个满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个的家伙,就站在跟前。
“对了,”安托万挤出一个苦笑,“你惦记的那个柔美阴沉小法师现在成了大魔导师,是这次维里耶战役的法师首领。”
“不熟。”萨沙随心地回道。她甚至忘记了那家伙的头发到底是黑的还是褐的、眼睛是蓝的还是灰的。或许和她对世间大多数人一样,她从来就没有认真观察过。
她设想了那么一点“嫁入”那个古老魔法家族的可能性,差点把十年前的断头饭都呕出来。
“你要是以为让我欠了你一个很大的人情,就可以把我安插进法师阵营卧底,给你们光明教会,噢不,给你敬爱的导师效劳,”萨沙摇了摇手指,“那你就完全想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牧师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
“还是说你不希望我误会你喜欢我,从而毁了你的光辉前途,所以想把我推给别人?”法师盯着那双碧绿的眼睛,“不用担心,我向来视爱情如深渊,而我看都不看一眼,更不用说陷进去。”
她想起年少时的一桩误会,在餐厅她随手把一只烂勺子扔给了克里斯汀,竟引来那家伙的羞愤难当和安托万的轮番轰炸。
一声炸响真的从身后传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撇过头去。只见洞穴深处的一片漆黑中,岩壁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伪装成岩壁的门扉缓缓开启。而门后拖出一团黑雾,隐约可见人形。
待双眼适应了黑暗,透过包裹着人形的黑雾,萨沙看到一个身量高大,浑身通红,好像全身皮肤被剥去的类人形魔物。
她在黑巫师的笔记中见过类似魔物的描写。无皮尸魔,这是该物种的学名。它的表层其实有一层透明黏腻的膜,发挥着皮肤的功能。
虽然样子看上去邪恶无比,但比起真正效忠于黑暗之神的半兽人什么的,无皮尸魔更像是一种生长于先代大战遗留的混沌里的中立生物。相传它们最初的诞生,是因为栖息在奇迹森林的史莱姆吸收了大量死去的人类尸体。
但那团魔物逐渐蠕动靠近,却呈现出与传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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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有些不同的特征。就像是人体自内向外翻了个面,零零丁丁的肌肉与筋膜,包裹着翕动的肺部、轻轻鼓动的心脏和搅成乱麻的肠子。随着每做出一个轻微的动作,蔓越莓酱颜色的碎肉都会像果冻一样颤动。
如此不同寻常的构造!它到底是如何嵌合成一个生物体的?
萨沙的目光不由得被魔物吸引。她观察着它的行动,似乎较为粘滞迟缓,没有攻击的意图。不,它甚至没有任何意志,因为萨沙尝试普通的侦测思维与黑魔法,都无法探测到那么一丝自主意识。
“原来你背着我养了这么有意思的魔宠吗?”萨沙搓出一个光球,仔细地观察蠕动碎肉组成的生物体,甚至掏出草纸和炭笔就要作画。
安托万发出痛苦的哽咽,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不……不要看……”
一条触手从他的后领翻出,向前探去,瞬间洞穿了血淋淋的魔物。
“它没有恶意!你为什么杀死它!”萨沙本以为身旁的同伴已经被黯影珀拉里斯占据主导权,可她看着那张脸,分明的安托万的神色。
是的,作为安托万的时候,那家伙的脸看着柔和不少,作为珀拉里斯时则更加凌厉。但就像暮星与晨星,前者走向黑暗寻找光明,后者生于黑暗终于光明,但本质上还是指的同一颗行星。
“对不起……”两行泪从碧绿的湖泊中流下,“我的私心,我没有理由欺瞒你。”
他任由萨沙使用侦测思想,进入他的意识场。
乡间,暖风吹过种植着薰衣草的原野,夹杂着远方的烟火气,带来令人迷醉的异香。
向燃起黑烟的方向走去。伊瑞斯南部的拉凡德镇上,村民站在刑场周围,观摩一个根本不会黑魔法的年轻法师被处以火刑。
胸腔中莫名变得炽热。无疑是一种无来由的喜悦之情。
萨沙感受着当时安托万的情感。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又为何激动?
被侦测者突然关闭了通道,也可能是他的自主意识中断了。萨沙被蒸腾的雾气包围,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感受不到。
直到迷雾散去,村镇广场上横尸遍地,火刑架与女巫都被烧成了灰烬,留下稍完整一点的东西,也不过是零零星星几块碎煤渣似的残骨。
但幸好火焰的温度远不及矮人熔炉的高温,不然仅存的一点痕迹,也完全在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主持仪式的牧师早已中了定身术,以扭曲挣扎的姿态悬停在原地。安托万把女巫的骨灰收好,又把暂时动弹不得的牧师彻底敲晕,装进另一个魔法袋。
安托万回到自己的秘密基地,也就是这个洞穴的深处。在珀拉里斯的指导下,他把对应的黯影之种植入牧师的体内,让灵之心的活性最大化,再将培育好的灵之心植入少女躯体内。
就是这样做着复活女巫的实验,发展出一套完整的身体重建流程。
萨沙突然从安托万的回忆场景里弹了出来。
“这样的事情,你到底做了多少次?”
牧师声若蚊蝇:“十年间,我收集被教会迫害而死的女巫的头发或身体碎片,通常是在南部乡村,那里经常发生小法师为了逃婚杀死亲人之类的案件。”
“我知道了。”萨沙咬着卷曲在嘴中的舌。或许人类大地面临的最大敌人,从来不只是来自黯影的位面。
牧师指着地上那摊血肉:“那是我第一个实验体。被黯影笼罩的牧师变成了无法被杀死的怪物,少女也没有得救。”
或许是牧师的灵之心不够强大,亦或是法师体内魔网的基础不够坚实。
安托万伸出几只触手,试图把石门关上,却受到一股阻力。
门口跳出一个熟悉无比、又令人惊奇无比的身影。
“你好啊,久别重逢的小美人们。”说话者一头黑色长发,瀑布般地垂在半张脸前,两手各握着一个边缘一圈利齿的指虎刃。
“路易·维克纳斯?”
一道电光径直从萨沙指尖飞出,瞬间在空中变作盘曲折叠的纽带,捆向复活的吸血鬼领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