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屋内等了没多久，钟掌事便拿着记录每月精绣的本子回来了。


    她翻到三年前，一张纸上记了共十二条，而后将本子递给了沈云青，出声警告：“只能看这一页。”


    沈云青细细看着上面的记录，身旁两人连忙伸着脖子过来。


    【萧历八年。


    一月，织金长寿绣，微娘所绣，孟公子所买。


    二月，吉祥云仙鹤彩绣，软娘所绣，燕娘子所买。


    ......


    十二月，蝴蝶戏芙蓉，鹂娘所绣，...所买。】


    “怎么这个是空的？”葛玲珑指向最后一条。


    钟掌事伸头瞧去，以为是自己眼花，又忙把本子拿了回去细看，发现真是空的后她蹙眉道：“怎么会没写呢？”


    但毕竟是三年前的记录了，而且这东西只是她们自个儿记着看看，不是什么重要物件，她将本子随意在沈云青面前放下。


    “这上面蝴蝶绣有三幅，公子看看其余的两幅是不是？”


    沈云青沉默地看着其他两个名字：金娘子、周娘子。


    他茫然地摇头。


    复晓笙思索片刻后道：“可否请出这三位绣娘来辨认一二？”


    钟掌事面色不耐，“能出精绣的绣娘都在赶活，哪儿有时间来与你们闲谈。”


    “好了，你们要看的我已经给你们看了，我还有客人呢，回吧。”


    她伸手将记录本收回，突然另一头苍白清瘦的手拍在了记录本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顿时她头皮发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沈云青哑声开口道：“鹂娘，在哪儿？”


    钟掌事被吓得半晌都说不出话，听他又问了一遍才反应过来。


    “她前年就走了，你们在这儿是找不到人的。”


    “她去哪儿了？”葛玲珑忙道。


    “这我哪儿知道，离开了这儿便不是这儿的人了，想去哪儿去哪儿呗。”


    一无所获。


    出了绣坊后复晓笙见沈云青沉默不语，便嚷嚷着要托人去找那叫鹂娘的女子，说完便回身又进绣坊闹着要钟掌事告诉他鹂娘的名字。


    街边，沈云青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乌黑的双瞳中裹上了浓雾。


    啪嗒啪嗒。


    头顶瓦片被踩得清响，沈云青掀眸望去，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从屋檐边伸了出来。


    掌心大的脑袋上画着精巧的五官，歪着头的模样像个真真切切的孩童，可以从它细微的动作与表情中能窥见制作之人的傀儡术有多可怖。


    啪一声响，傀儡跳了下来。


    它身高一尺左右，头上顶着两个圆髻，蓝色长袖下露出木头手指，紫色的裤子上沾了许些灰尘。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随着有节律的响动，它在沈云青身旁左右探头，就像小孩子在找大人身后藏了什么。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它没看到想要的，围着沈云青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腰侧。


    两只黑宝石制成的眼瞳死死盯住沈云青腰间露出来的粉紫，猛地伸手抓了过去，速度只是眨眼间。


    抢夺钱袋子的手停在半空，蓝色袖子上苍白的手将它死死攥住，木头断裂的声响被人群淹没。


    沈云青面色冷淡，双眼浸染寒霜，在木傀儡袭来一瞬间将它用力砸向墙壁。


    木傀儡一触碰到墙壁，姿势瞬间变化，不知为何双脚竟然贴在了笔直的墙上。


    它伸出左臂想指那个钱袋，但袖子折成了诡异的直角，被沈云青捏断的半截手臂垂在空中摇晃。


    沈云青整个人都隐在廊下阴暗中，看着木傀儡走下墙壁，突然学起了活泼的女儿郎蹦蹦跳跳走路姿态。


    咔哒啪嗒，咔哒啪嗒...


    走了几步，忽然伸手用力挥动。


    沈云青眼中乌云瞬间褪去，他控制不住自己向着木傀儡靠近，灯光照亮他眼中的迷惑。


    好熟悉。


    为什么它的动作这么眼熟？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随着木傀儡不断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动作，沈云青眉心红纹渐渐浮出。


    他身边凝聚出无数绿萤，有些围绕着他飞舞，有些趴在他身上，一闪一闪发着微小脆弱的光。


    苍白的脸上红艳再现，他鬼神使差地问了一句。


    “你知道她是谁吗？”


    木傀儡挥手的动作停在半空，歪着脑袋看向沈云青。


    “她在哪儿？”沈云青似哄孩子般轻声细语。


    绿萤渐渐爬上傀儡的身体，有些钻入了它的木头缝中。


    木傀儡高挥的手往后一转，笔挺地指向身后墙壁。


    沈云青嘴角噙笑，森森白牙从唇缝中露出，喉间发出鬼魅般的低吟。


    “带我去。”


    木傀儡曲腿用力一蹬，瞬间消失在沈云青的视野里。


    另一边，复晓笙终于得到了鹂娘的消息，出来时见只有葛玲珑一人。


    “云青呢？”


    “在这儿...”


    葛玲珑转过头往身后看去，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走廊中早已空无一人。


    屋檐上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急速飞驰而过，转眼间便跑出了十二仙的范围。


    木傀儡甩着半边断臂头也不回地奔向最中心的高楼，沈云青望眼看去，瞬间便想起了那是炼玉城的入口。


    重新修葺过的楼渐渐在眼前清晰，越靠近空气中的香火味越重。


    啪嗒！


    木傀儡双脚落地站在道宫中央，伸手指向最正中的高楼。


    沈云青站在屋檐上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刚跳下屋檐木傀儡便抓着他的衣角将他往里拉。


    这里似乎刚落锁不久，坛中还竖立着数多红香，白烟萦绕。


    随着越往里走，正殿内竖立着的巨大神像逐渐在眼前清晰，神像身形不分男女，一道雷像游龙般将其围绕。


    木傀儡熟练的爬上神像，随着嘎达嘎达声，不过几息后它站在神像肩膀上垂头看着沈云青。


    沈云青静静打量着这尊像，神像本无面，但仔细看能发现上面歪歪扭扭刻画着模糊的五官，只是五官的位置不太对，看起来有点奇怪。


    “你又来了。”四周突然传出道缥缈之音，“今天还带了朋友。”


    木傀儡啪嗒一声坐在了神像肩膀上，双腿在空中来回晃荡。


    沈云青站在原地没动，虚眼扫了四周，神色暗藏杀意。


    “噢哟，小东西，你这个朋友是妖还是人呐？不介意我收了他吧。”


    红香上燃烧的星火亮了一瞬，弯曲的半截香灰掉落在香坛之中。


    耳中传来响动，沈云青身形一闪，瞬间便站在了门外。


    身后主殿砰得一声被紧紧关闭，接连着四周所有偏殿的门均自动闭合。


    紫合雷云宫转瞬间陷入死寂。


    “反应还挺快。”那缥缈之音带着惊讶感叹。


    沈云青立于院中，青剑出鞘，周身萤火凝聚。


    耳边传来风响，他手猛地挥出，剑气直奔廊边树上而去，还没刮下树干，一抹白色从树上出现，丝丝包裹着剑气将其调转了个方向，直径劈向沈云青。


    树叶被剑气带动着卷落，似刀片般刺了过去，撞上绿萤一瞬便双双化为灰烬。


    “小友悠着点，可别伤到我的树了。宫中还有两个小家伙呢，你这个虫着实不友善，我只能抱歉咯。”


    见沈云青又要劈来，树上窜出一道黑影，眨眼间便站在了香炉之上。


    布鞋轻点香炉顶端，灰衫因为动作而飘动，拂尘在其身前转了一圈后被搭在手臂间，清风道骨的老者身高矮小，笑眯眯的眼下颧骨高抬，缀着两坨红润。


    他笑眯眯地摸了下长至胸口的胡须，黑夜中一双眼睛精神明亮，他看着眼中淬了冰的青年，视线落在他眉心间的艳红。


    “气浑神散，小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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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体内可装了太多不能装的东西，”而后他摇了摇头，轻叹道：“可惜可惜，命不久矣啊。”


    话语刚落，冷光袭面而来，他随意挥动拂尘卷着沈云青的剑甩向一旁，沈云青身形闪动瞬间便到了老道士的身后。


    老道士跃下香炉，只听身后传来香炉碎裂落地的砰声，他抖着胡子哇哇大叫：“别砸我的炉子！”


    两人瞬间又纠缠到一起，一来一回整个院子中只能看见两道人影时而闪现在屋顶，时而出现在墙角，根本看不清行动轨迹和动作。


    忽然月下跳出两道白色的小小身影，一前一后落地站在屋檐上，身形快速生长化为人形。


    “师父！”两道声音一齐呼喊着那老道士，还未靠近就见无数绿萤发疯般扑来。


    绿萤还未接触到两个小孩，白色拂尘猛地窜出将两人裹在了里面，拉出了绿萤的范围。


    “小友，我好不容易收到徒弟，你可别伤着他们了。”


    自从两个小孩出现，平静游荡的绿萤变得浮躁不已，在沈云青四周卷动带起阵阵凉风。


    绿萤下的脸精致凌厉，皮肤透着常见不见日光的冷白，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神情恹恹的脸上带着冷漠与轻蔑。


    “它们饿了许久，见到妖物自然激动了些。”手指微微弯曲，几只绿萤乖巧地停留在上，冷白薄皮的指节下青紫血管清晰可见，“饿肚子的畜生我可管不了，不过...我会让它们温柔些。”


    方才两人打斗时老道还带着玩耍心思，可自从两个小孩出现，老道笑呵呵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看向沈云青的目光中带着冷冽。


    沈云青挥开手指上的绿萤，语气轻淡地道：“我到此处来不过为寻一人，你的徒弟是人是妖与我无关。”


    “小友所寻何人？”


    方才的打斗让老道知道了面前的青年对付起来很棘手，出手毒辣招招致命，而且他的功力还有所保留，现在他有了两个需要保护的人，不能与他硬碰硬了。


    “一名...女子。”


    沈云青挥手间，封锁的正殿之门嘭得被打开，殿中传出锐器磨石的声响，只见神相脸上站着个木傀儡，完好的右手臂一个劲地往石像上磨画五官。


    “住手！”


    老道手中拂尘猛地伸长，将木傀儡甩出殿中，因为速度太快，木傀儡身形在空中转了几圈找不到落点，快要落地被粉身碎骨时撞入一片绿萤，像是扑进了全是蒲公英的床上，绿萤被撞得四处飘散，它也安稳落地。


    “老道士下手轻些，它现在可有大用。”


    木傀儡站在沈云青身后探出头，而后用右手扯住沈云青的衣角，断掉的左臂指向神相。


    歪歪扭扭的五官比方才更加明显了，新刻画的白色粉痕勾勒出眼鼻口，虽然五官端正但是因为各自位置不对，所以看不出整体的模样。


    老道大叫着冲回殿中，露出了身后躲藏的两个手牵手的小孩，其中一名小孩盯着沈云青发愣，使劲扯了扯旁边的人。


    但沈云青视线也被神相夺去，根本无心管他们。


    他头微微歪向一侧，视线紧锁神相上的分散五官。


    杏仁眼瞪得圆溜，粗糙暗影像是乌睫落下的痕迹，瞳仁里被用力凿出了一个洞，白得像是火光，神采奕奕。


    细长眉头紧蹙，让眼中带着竭力克制的怒意，下面是没来得及刻画完整的嘴鼻，模糊反而更能让人感觉到令人震撼的凛然正气。


    神相有了眼，死石有了神。


    沈云青捂住狂跳的心脏，心中抽动的肌肉泛着尖锐的疼，四肢百骸中的血脉喧嚣着难以遏制的恨意。


    “你是青剑宗的人吗？”


    耳边朦朦胧胧传出一道稚嫩童语。


    沈云青垂眸看向站在身前的小儿，乖巧的面容上带着兴奋之色。


    “素儿！”


    身后另一名孩童脸色惊恐，冲了过来将素儿拦在身后，抬头怒视沈云青的脸微僵，眼中带着一丝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