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格局

作品:《碎碎平安

    欧阳瑾活了这么些年大概头一回听到这种不打草稿的鬼话,沉默了好一会,“梦到族谱?”


    “咳,这不重要,说不好就是文曲星托梦来了,往后欧阳兄家里可能要出一位大人物。”王蔺辰生硬地转移话题,跟着欧阳瑾走到厅堂内,“欧阳兄,我今日其实有事同你商议。”


    欧阳瑾也不准备追根究底,顺着他的话头道:“可是匠艺学堂的事?此事我也正要与你详说,坐,来人,奉茶。”


    入座后,欧阳瑾轻啜了口茶,率先道:“这第一次学堂讲课,谢四娘可是要亲自上阵?”


    王蔺辰道:“此事还是交给大定坊的老工匠更为妥当。”


    欧阳瑾放下茶杯,有心帮一把谢家瓷坊,沉吟道:“这本就是谢四娘的主意,我以为还是由她来讲最为合宜,讲得也会更清楚些,她可是不愿抛头露面?”


    “那倒不是,只是她觉得她一个年方十六的小娘子,恐怕难以服众,与其把时间花费在让众人信服她这种微末小事上,不如用更容易让人接受的方式,把覆烧法传扬出去就好,别的不那么重要。”


    王蔺辰早就和谢织星商议过这事,他也主张由她出面,但她坚持自己的想法,不愿“窃取”,他自然尊重她的决定,“覆烧之法,至少能让各个瓷坊提升四成左右产量,一旦推广到各家,届时定瓷兴盛,对大家伙都有好处,故而请欧阳兄尽早选定匠工师傅,由我来准备讲课物事,如何?”


    “可学堂讲教的工匠由府衙付给工钱,谢四娘这也不要?”


    王蔺辰笑了笑,随意地荡了荡半杯茶,云淡风轻道:“覆烧一事,即便明日开讲,真正立刻去做的瓷坊必定在少数,而如今谢家瓷坊早已熟巧,一月烧两次窑,不仅店里存货卖空,连定烧单子都还没做完,钱终究是挣不完的。”


    欧阳瑾听明白了。


    新事物的普及永远要经历质疑与观望的阶段,而这个阶段里,谢家窑出产的瓷器已经铺向了大大小小的瓷铺与千万户百姓之家,即便后续大伙都开始做覆烧,谢家挣的钱也已足够。


    厚利在前,倒是不贪。


    欧阳瑾赞赏道:“谢四娘二八年华,却有如此大气魄,委实难得。”他看了眼王蔺辰与有荣焉的表情,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既如此,这两日我便着手安排。”


    他有心拉拔王谢二人,又提到另一件要事:“前日我刚收到禁中拨下的瓷器份额,道是照例进瓷即可,今岁大定坊不开工,我想着……此次进贡不如由谢四娘安排?以覆烧金银包边的瓷器为主,搭配其他若干。”


    王蔺辰吃了一惊,没想到今天来这一趟竟能捡个大馅饼。


    宋时宫廷用瓷不像明清时那样已经成为严密、成熟的一套运作机制,此时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官窑”,宫廷用瓷多是下达需求后再派窑务官到制瓷的地区考察遴选,逢着用瓷不紧张的年头,窑务官也不出差,只发一纸公文叫当地视情况自行安排。


    大定坊今岁就承担着“自行安排”的任务。


    如此做法也看得出,眼下瓷器这东西,确实要排在金银玉器和琉璃象牙制品后头。


    “上桌吃饭”可谓道阻且长,但总算是跨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谢家窑收到宫廷用瓷的订单了!


    王蔺辰迫不及待就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谢织星,欧阳瑾看他一副坐不住的样子,也忍不住心下好笑——到底还是个浮着性子的少年郎,他兴许是真的梦到了点什么,说不准与修哥儿有些特别的缘分。


    回到铺子里,王蔺辰三两步就跨上二楼,一头扎到谢织星眼前,兴奋道:“欧阳瑾有个堂弟叫欧阳修!”


    炮弹似的一句话,砸得谢织星手一抖,笔下的生漆抖出一段蜿蜒的线条,她连忙拿起软布擦去,把笔放好后才抬头看他,“欧阳修还小吧?他不是老家在南边么,怎的欧阳瑾到这么远的定州来了?”


    “年少离家,本来想跟着他爸的朋友闯荡,后来辗转辗转就到这边了,混了个备作,能吃饭过日子,就权宜之计先当着,没想到后来发展还不错,就留下来了。”


    谢织星眼神齁亮,“那有没有可能他堂弟来定州玩几天?”


    “有!没有也要争取!”王蔺辰搬着凳子挨到她身边,尽管压低了声音,语调依旧飞扬出雀跃的音色,“你是不知道,今天可算得上惊险,我一激动,差点露馅……”


    楼下的谢大哥,一边听着两人嘀嘀咕咕的絮语,一边看着两颗越靠越近的脑袋,心里颇感纠结——想提醒他俩一声吧,又觉得自己杯弓蛇影,听起来好像在商量事儿呢,可商量事儿需要靠这么近么?


    谢大哥觉得很有必要找个时间同小四好好聊聊,她和辰哥儿这相处模式得改换改换。


    然而,没能等到他找小四深谈,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天枢斋,看衣着打扮,显是富家娘子,一支略微变色氧化的金钗在其他成色较新的头饰中显得颇为特殊,就着冬日的灿阳发出又红又黄的柔芒。


    那金钗和她整个人的感觉有几分相似——古旧的温和中裹着内敛沉郁的芒。


    妇人容貌美丽,举止端庄,由一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婢子扶着,慢悠悠走进店铺。


    彼时谢织星正在楼梯下的小库房里收拾几个瓷瓶,给花铺做的金银缮瓶订单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她准备多做几个留在铺子里展示,转头看到有客进店,便就近走上前接待。


    没想到,迎面挨了一顿打量。


    陌生的打量其实有些失礼,但谢织星已经在心里率先认定‘来者不善’,索性任由她从头到脚‘扫射’了一通,等她看完,才慢吞吞开口道:“娘子喜欢什么样的瓷器,我给您介绍。”


    “把你们店里最贵的瓷器取出来给我看看。”


    谢织星想了想,非常严谨地回答:“我们店里最贵的瓷器刚刚售出,目下最贵的是一个钟馗瓷塑,就摆在进门可以看到的高柜上,做的是黑釉,娘子要看看吗?”


    李婵当然不是来看瓷器的,随口问了句:“最贵的瓷器卖了多少钱?”


    “三百五十贯。”


    “什么?”李婵吃了一惊,不由地多看了谢织星几眼,似乎想要确认她说的是否属实,但这个小娘子的脸上,除了真诚与平淡,别的什么也没有,“三百五十贯,是什么样的瓶子?”


    谢织星简单介绍了一番金银缮技法,明显发现眼前这位娘子对此并不感兴趣,她不擅于反复揣摩顾客心理,迅速打起退堂鼓,说完后就朝柜台后的谢大哥使了个眼色。


    谢大哥马上准备‘接班’,不料李婵似乎发现她的意图,适时道:“你们这个铺子看起来没什么人逛,应当也不需要那么些个伙计管堂。”


    谢家兄妹互相对视了一眼,默契地都不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李婵继续道:“瞧着店里是忙得过来,也经营得不错,想必不用拘着人不放,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在你们这里叨扰许久,是时候回家了。家里一摊子生意放着不管,他大哥一个人哪忙得过来,今日我不请自来,还望贵店能够包涵,让辰哥儿回家。”


    这话说得不只是不客气,甚至是相当难听。


    谢大哥站到谢织星身侧,腰板笔直,“娘子原是辰哥儿的母亲,失敬了,咱们这铺子开着门,进来的便都是客,没有‘不请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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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法,您若想来,随时可以来。年节刚过,店里还没上货,确实还未到忙碌的时候,所以今天一大早辰哥儿说出门有事,我便也没多问……您请雅间坐,小四,去煮茶。”


    谢织星到后厨烧水,盯着那茶壶,想起大哥方才说的那番话,慢慢咂摸出意味来了。


    人不是不多,是没到忙碌的节点,也不是我们‘拘着’辰哥儿不放,是他自己有事出门,就出去了,换句话说,哪家铺子的伙计能享受此等‘自由’?


    只是,王蔺辰这个娘怎么回事?突然上门发难,怎么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雅间里的李婵果然脸色不大好看。


    今日到这铺子来‘扬威’本就不符合她一贯行事作风,只是实在也是没办法了,辰哥儿把事情做得那么难看,又经常见不到人,她终归要给黄娘子母女一个交代,否则事情若是万一传扬开来,辰哥儿的终身大事就真的毁了。


    可眼下明显出师不利,这谢家兄妹竟不如意料中那般小家子气,不仅没被吓着,应对亦是得当,倒把她衬托得像个上门找茬的悍妇,她这会儿忽然有点拿不准,这一趟是否来错了?


    上茶时她又打量了会谢织星。


    论样貌,还是邱家的雨姐儿更合她意,那到底是娇养长大的女儿家,脸蛋白润透红,身子也更丰美一些,不像眼前这个瓷坊小娘子,一看就是个苦出身,手上没一块好皮,人也瘦得像是没吃过几块好肉的。


    只不过,出身苦也不能算是她的错,小娘子若是想开些,别总这么扒着辰哥儿不放,她倒是很愿意帮一把。


    “娘子,辰哥儿的事,不若等他回来后再详谈?他今日出门早,瞧着时候,是差不多要回来了。惭愧,辰哥儿做事素来牢靠,我便极少过问他的家事,今日才知他竟是卸了一担子家事,等他回来,我确实该好好问问。”


    李婵放下茶杯,淡淡道:“他年岁小,与父亲赌气,便甩下家里的事跑出来了,只是这赌气终究有个结束的时候,总不好一直这么下去……更何况,近来我张罗着给他议亲,正是他老师家的女儿,与他甚是相配,也是亲上加亲的事。”


    谢大哥眼神没往谢织星那递,心里却是一紧。


    谢织星这回是真正听明白她的来意了,她不闪不躲地迎向李婵的目光,忽然开口道:“娘子若是想替辰哥儿结束他的雇工契约,恐怕不太行,那契书上签的名字是‘王蔺辰’,自然该由他本人来签字确认。”


    老旧的金钗晃了晃,把一缕阳光引到室内,扎了下谢织星的眼睛,“你的意思是,我管不了我儿子的事了?”


    “在这件事上,恐怕您不能越俎代庖。我们雇辰哥儿在这铺子里干活,是看中了他的能力,他做得很好,除了管堂之外,先前您问的那个最贵的瓶子,三百五十贯,就是他卖的。为此我大哥奖励给他七十贯作为那一单的酬谢,同时我们也与他商定,提高每月工钱,都有白纸黑字为证。”


    李婵没想到她会说这么一番话,一时间哑住了。


    谢织星干脆取来了书面契约与涨工钱的附件说明,摊到李婵面前,“别的事,我们铺子没有过问的余地,单就他在天枢斋做伙计而言,恳请娘子与辰哥儿好生商议,我们十分认可他的才华与能力,也愿意与他分利,我想他本人也未必愿意放弃这份工。不过,假使他真有别的打算,等他亲自与我们说明,我们天枢斋也不会强留人在此,我还会奉上一些银钱,祝他前程似锦。”


    李婵闻言,惊得身体后仰,那束被金钗引进来的阳光又原路折了回去。


    而眼前小娘子那双沉静澄澈的眼睛,竟比艳阳更叫人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