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记忆Ⅱ
作品:《地球通史》 “我们在美洲副本遇到了许多凶神恶煞的土著人,他们会在晚上大开杀戒,好在我们抢了欧洲人的枪支弹药,在白天就将他们一网打尽……”
洛榛一边念着,一边皱起了眉。
他再次将视线投向右手上的相机。
照片是在黎明拍的,雾气搁浅在红杉林脚,远处的海岸时隐时现。
美洲历史纪念区的前身是一块原始地保护区。
一块被栅栏围起的裸土,标牌写着:
“最后一株被砍伐的母树,1893”。
泥土里插着一圈削尖的雪松桩,桩顶被重新削成嫩芽的形状,远看像一片反向生长的森林。
秦恪对美洲副本的描述很少,似乎在那里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他记挂的事。
“不……”病床上的人突然深深地蹙起了眉,摇头的幅度小得几乎不可见,却带着雪崩的前兆。
一丝呜咽从秦恪紧闭的齿缝挤出:“…队…友……”
“什么?”见床上传来的动静,洛榛听不真切,便凑近去听。
可秦恪在洛榛凑近的一瞬间却又没了动静,只是面色青白地冒着冷汗。
“秦恪…秦恪?”洛榛不厌其烦地替秦恪揩去额角的细小水珠,轻轻拍打着他的手背安抚着,“别怕…别怕…我在……”
见秦恪舒展了眉头,洛榛还是开口问道:“你记录本上记录的美洲副本的经历不对,是吗?”
“洛榛……”病床上的人似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呢喃出声。
“我们会…是…朋友的……”
脑海中的弦像是被这句逆着天意的呼唤崩断。
“我也可以象征性地害怕一下。”……
“我从来都没动摇过。”……
“就算你现在不愿意,但我们会是朋友的。”……
“我们是朋友,不杀你。”……
握着记录本的手逐渐脱了力,不住地颤抖着。
那些熟悉又遥远的声音像是一重重退潮后又倒灌的巨浪,在脑海中轰然作响。
洛榛似乎在他自己的脑海里看到了一艘航行在西风带风暴里的船。
船行至一片神秘陌生的小岛,岛上有许多涂着色彩的土著人。
他们善良真诚,热情好客。
那些不期而至的碎片在脑中横冲直撞,海浪声、雪杉香、土著语、红宝石、鹦羽冠…还有一个始终在身边,形影不离的人……
亿万帧画面叠化成一条白亮的隧道,直直通向一个被尘封的记忆深处。
无法抑制的疼痛在脑中乍现,相机脱手,毫不留情地扑向病房冰冷的瓷砖地。
“不…不要……”洛榛见状,顾不上自己发疼发昏的脑子,立马慌乱地去接。
人与相机几乎同时扑在地上。
洛榛见相机保住,立刻松了口气。
他知道秦恪很宝贝这个相机。
将它捧在手心,却是不知按到了哪个键,相机里的相片忽然开始自动播放。
一艘昏暗发潮的皇家航船。
他们曾在一个被寂静和黑暗吞噬的夜晚里被无数的鱼骨人追逐。
一座孤立神秘的异洲小岛。
他们曾在一片被杀戮和血腥裹挟的土地上战胜了手持枪炮的欧洲侵略者。
相片跳到一间幽暗阴森的地下室。
照片的正中间是一座巨大的暗蓝色神像。
神像头戴扇形羽毛冠,锋利尖锐的脊骨上缀满骷髅饰,额骨上方的第三只眼直直地盯着镜头。
“我们在地下室里看到了一座很诡异的神像,队伍里有人说这是湿婆神像。”
“那里还跪坐了一地没有意识的信徒。我们踢翻了香炉,掐灭了燃着的圣草,唤醒了他们。”
“我们最终阻止了安贝卡,带着所有的信徒走过那条极长的楼道,回到了地面上……”
秦恪的墨黑的笔迹一点点渗入洛榛逐渐混沌的眼中,脑中混乱的记忆作祟,洛榛的手不受控制地抓紧了那一页纸:“不对…不对……”
“秦恪,我就是爬,都比你快。”
“我那是怕颠到你啊,不识好人心……”
地下室出口近在眼前,自己的声音再次在回忆里奏响:“这就是你说的,楼梯很长?”
“哎呀,这楼梯怎么这么短?难道我记错了?嗯我应该是记错了……”
……
监视屏上秦恪的心率蓦地升高至一百四,数字猩红地闪着。
“哎哎?!什么情况?就一秒没看,怎么心跳起飞了?!”倒完水回来的褚立亚看着屏幕上闪烁的警报点,猛地扑到监视器前。
巨大的动静瞬间惊醒了打瞌睡的季长青,看见褚立亚惊慌的眼神,老博士赶忙抄起茶几上的眼镜冲到监视器边。
他右手抚上摇杆,将监视器的图像调至病床边。
监视器里的洛榛全身颤抖地跪在地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和记录本。
“我去!!什么情况?!”褚立亚瞪大了眼睛看向季长青,“洛榛怎么也跪下了?!”
瞌睡彻底被这一幕惊飞,季长青一把甩下眼镜,立刻将半拖的棉鞋穿好:“那还愣着干嘛?!救人啊!!”
……
相片里,高耸巍峨的紫禁城稳稳地接住了午后散落的阳光。
铜皮鎏金的门钉一颗一颗亮起,光点沿着朱红油饰往上爬,闪着往昔的辉煌流淌向每一处寂寥的墙角。
“洛榛,我喜欢你很久了……”
“Akuhiado,U''ren.(请回到我身边,我的爱人。)”
自古柏上洒下的日光在铺满御窑金砖的地面上拉出两抹狭长的人影。
相牵的手中,一枚莹黄的猫眼石格外耀眼。
病房外的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相机屏幕闪过一帧帧回忆,不舍停歇。
被刷成暗绛色的房屋沉寂地立在格林街头,屋檐两角各戴一只帆布缝成的祖母帽,窗框上挂着的却是雪白色的獠牙。
小镇的中心广场伫立着一尊披着花色大袍的雕像。
“两个人互相喜欢,就能在一起。”……
“洛榛,别舍不得利用我。”……
呼吸变得又深又急,通红的眼眶里布满血丝,一直延伸至眸子深处。
“洛先生!”
“洛哥!!”
李泠跟着褚立亚和季长青一同冲进来,急忙伸手拉起跪在地上的洛榛。
“不!别碰我!!”洛榛挣扎着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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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泠和褚立亚伸过来的手,他对目光死死地盯着手心的相机。
相片还在持续播放,脑海里琐碎的片段也在不止不休地持续冲撞。
“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分开的。”……
“现在离开,对谁都好。”……
“他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了…”……
“洛哥!先起来……”褚立亚拼命扶起地上的人,他几乎使了全身的力,可未曾想洛榛很快放弃了抵抗。
“哎…”手臂的力气忽然失去了抗衡点,褚立亚差点没站稳。
他忽然觉得被自己扶着的人轻飘飘的,好像没有重量。
“阿恪,对不起…”悬在睫下的泪滚落,喉中呜咽出声,“听到那些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很疼啊……”
“对不起…对不起……”
……
病房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外的天色已经沉成了墨蓝,只剩走廊的灯透过门上的玻璃,斜斜地切进来,像一条冷白色的刃。
洛榛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极轻的阴影,仿佛一碰就会碎。
王波弈弯着腰,将听诊器贴在洛榛单薄的肩胛骨上细细检查着。
几个队员缩在门边的角落里看着王波弈和季长青在两张病床间来回奔走,面面相觑地打着耳语。
褚立亚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不完了吗,这秦哥醒过来看到咱把嫂子整晕倒了,这咱不得交代在这儿。”
做完检查的季长青简单跟王波弈交代了几句便转向李泠几人,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们干的什么事儿,让洛榛照顾秦恪,你们也不看着点……”
“我一开始是盯着呢!”诸葛靖眉眼间的愧疚持久不下。
“我看洛哥和老大的相处还挺正常的我就没多想,谁知道我就上个厕所的功夫洛哥能直接晕过去?”
“我现在他妈都想给自己绑个雷……”诸葛靖欲哭无泪道。
队员们七嘴八舌地送走了季长青和王波弈,顺便为自己那似乎不太光明的未来而发着愁。
“别废话了。”
李泠倒是相对冷静了些,可紧蹙的眉头和微跳的眉心也暴露了一切,“现在咱们就只能祈祷洛哥先醒,至少还能拦着点老大。”
“要是让秦哥一睁眼就看见嫂子躺那儿……”李泠看着身旁的队友们,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咱们就自求多福。”
“吵什么……”低沉沙哑的嗓音像刀背刮过玻璃,几人瞬间噤声。
秦恪半靠在床头,唇色苍白,却挡不住那股子冷冽的压迫感。
抬手间,输液管扯得输液架一晃,水波在吊瓶里晃出细碎的光。
几个队员乖的跟鸵鸟似的,立刻站直,眨巴着眼盯着秦恪。
还不望用手肘杵杵身边人,示意他们开口回应秦恪。
然而谁都不敢率先迎接自家队长的怒火,只得窸窸窣窣地搞小动作。
见气氛僵住,樊烊赶紧走上前递上一杯温水。
秦恪自觉忽略了门边不太安分的队员们,就着樊烊的手喝了两口水。
温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胸口那股骤然的疼。
“洛榛呢?”秦恪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