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虚云真人
作品:《重生后清冷国师对朕步步紧逼》 净业寺后山凉亭,雪后初霁。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覆着薄雪的松枝上,融化的雪水如断线的珠玉,滴落在青石板上,响声清脆。
亭内,石桌之上,黑白二子纵横交错,杀伐无声。
沈殊一袭素袍,端坐石凳,指尖拈起一枚黑子,稳稳落下,封死了白棋一片大龙的生路。棋盘上的局势,恰如他此刻的心境,看似平和,实则步步为营。
对面,净业寺住持慧觉大师捻着雪白的胡须,眉头微蹙,陷入长考。良久,他喟然一叹,投子认负。
“殿下棋风愈发沉稳凝练,如山岳磐石,已臻化境。此等心境,倒让老衲……”他顿了顿,视线投向亭外苍茫的远山,带着一丝追忆,“想起一位故人。”
沈殊执壶为老和尚续上半盏清茶,动作不疾不徐,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好奇。“哦?不知是哪位高人,能得大师如此惦念?”
“虚云真人。”慧觉大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玄清观前任观主,亦是上一任国师。他生前亦酷爱弈棋,棋风如云似水,变幻莫测,却又暗合天道,令人叹服。”
他端起茶盏,却并未饮下,目光变得悠远而复杂,“只是……”
“只是?”
沈殊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老和尚的思绪,心弦却悄然绷紧。前世,他囿于自身困境,对这位名动天下的前任国师之死并未深究。
如今,裴清昼那张冷寂如霜雪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性情大变,是否与虚云之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慧觉大师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只是……圆寂得太突然了。前一日,他还在玄清观开坛讲经,神采奕奕,阐述《道德》妙理,闻者如醍醐灌顶。老衲亦在场,彼时观他气色红润,声如洪钟,绝无半分病兆。孰料次日清晨,道童便发现他已在静室中坐化……”
话语里是深深的惋惜,“更令人不解的是,他坐化时的面容……并非安详,反倒隐隐透着一股青灰之色,眉头紧锁,似有心事未了,郁结于心。”
沈殊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划过,眼底深处掠过一道寒光。面色青灰,心事未了?这绝非寻常坐化的征兆。
慧觉大师并未察觉对面皇子的异样,继续低语,仿佛在倾诉一个积压心底多年的谜团。
“更蹊跷的是他身后事。虚云真人贴身佩戴的那枚象征国师传承的玄鸟青玉佩,以及他晚年常常翻阅,据说记载了许多推演心得和秘事的一卷手札……竟在坐化后不知所踪!
皇室派人前来,只匆匆查验一番,便以‘国师功德圆满,羽化登仙’为由,下令厚葬,严禁玄清观及我等与真人相熟之人再行详查……此事,一直令老衲耿耿于怀。”
老和尚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卸下了某种负担,却又添了新的迷雾。
沈殊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思绪。玉佩失踪,手札消失,皇室匆匆盖棺定论……重重疑点,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
前世被他忽略的暗影,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而危险。裴清昼,你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那枚玉佩和手札,又隐藏着何等秘密?
夜色如墨,吞噬了白日的雪光。净业寺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经阁深处,一盏孤灯如豆。
沈殊并未如往常般研读佛经。他屏退了阿蛮在外守候,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经阁最里侧一排布满灰尘的书架后。指尖在书架侧板一处不起眼的木纹上摸索片刻,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向内弹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狭窄暗格。
这是他在净业寺十年囚居生涯中,无意间发现并保留的秘密,里面存放着一些寺中尘封多年,并非佛经的往来文书和旧档。
腐朽纸张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侧身挤入,借着手中微弱烛光,快速翻检着那些蒙尘的卷宗。
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掠过一份份泛黄的纸张。倏地,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份十年前的香客名录抄录簿。某一页,一个名字和一行简短的记录,刺入他的眼帘:
玄清观弟子,裴清昼。
入寺:戌时三刻(备注:亥时初方至客堂登记)离寺:寅时正。
备注:未走正门,由西角门入出。神色哀戚,称祭奠故人虚云真人。寺僧引至真人曾居静室凭吊。
沈殊的瞳孔骤然收缩。
虚云死后第三日,亥时入,寅时出,整整三个时辰。更关键的是未走正门,由西角门入出,这绝非寻常的祭奠。
西角门是寺中最偏僻,少有人知的侧门,便于隐秘出入。
裴清昼,你在那三个时辰里,在虚云曾居住的静室中,做了什么?寻找那失踪的玉佩和手札?还是……抹去某些痕迹?
烛火跳跃,将他凝重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蛰伏的猛兽。
门外,传来阿蛮刻意压低的,带着颤音的呼唤:“殿下,殿下?快四更天了,您好了吗?万一被人发现……”
沈殊小心将那份名录原样放回,合上暗格,拂去身上的灰尘。他吹熄烛火,推开经阁沉重的木门。清冷的月光和雪光混合着涌入,映亮他毫无波澜的脸。
“发现?”沈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阿蛮,在这座寺里,谁会真正在意一个废柴皇子在经阁里做什么?”
阿蛮看着自家殿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眸,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言,只紧紧跟在他身后。
几日后,一封家书让郑潇然脸色惨白如纸。临行前,他摒退左右,独自来到沈殊暂居的僻静禅院。
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纨绔浮华的表象,神情冷肃,盯着站在院中松树下的沈殊。
郑潇然开门见山,“你到底是谁?”
沈殊转过身,负手而立,山风吹动他素色的袍角,在松影下显得莫测高深。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既非僧侣的慈悲,也非凡俗的谄媚,而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从容。
“一个与公子在此处,恰巧都看到了一些风雨的人罢了。”
郑潇然呼吸一窒。
他不再追问,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非金非铁,刻着奇异暗纹的令牌,塞进沈殊手中。入手冰冷沉重。
“侯府暗卫的令牌,”郑潇然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凭此可调动十名死士,只认令不认人。若他日我郑家还在,你持此物来见。”
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诚意和信任。
沈殊掂了掂手中令牌,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承诺与风险。他抬眼,目光穿透稀疏的松针,望向郑潇然。
“净业寺的松树,年年长青。愿公子,亦能如此。”
郑潇然回眸良久,仿佛要将这个立于松影山风间的身影刻入脑海。旋即,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山门外,他翻身上马,勒缰回望。
只见沈殊依旧立于原地,身影在飘落的细雪中显得孤高清绝,雪落肩头,竟似谪仙临世。
这一眼,彻底颠覆了郑潇然心中所有关于他的轻慢印象。
禅房内,灯火葳蕤。
沈殊指间把玩着那枚冰冷的令牌,暗纹硌着指腹。
离前世承宣侯府覆灭的时间……还有九个月。
指尖在令牌边缘缓缓摩挲。施恩郑潇然,借他之手在京城埋下这颗暗棋,是一步险招。
侯府这潭水太深,漩涡之下藏着不止一条恶蛟。二叔的背叛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若郑潇然能活下来,未来京城便多了一双眼睛,一把藏在暗处的利刃。若失败……也不过是棋盘上一枚注定被弃的棋子。
“只是不知……”沈殊的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窗外的风雪,“这一世,你能否活过这场大雪。”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穿透重重山峦,落向了遥远的,暗流汹涌的京城。
承宣侯府。
书房内烛火摇曳,气氛凝重如铁。
承宣侯郑嵩面色灰败,看着跪在面前的庶子。郑潇然双手捧着一叠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俨然不再是浮躁纨绔的模样。
他斩钉截铁,“父亲,证据在此!二叔通敌,勾结外族,构陷我侯府,铁证如山!”
郑嵩颤抖着手接过密信,老泪纵横,又惊又怒。
呈上密信后,郑潇然眼中并无半分轻松,只有更深的凝重。他清楚,扳倒一个二叔容易,但背后那只真正要将侯府连根拔起的黑手,还隐在更深的黑暗中,伺机而动。
此刻,净业寺中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那枚冰冷的令牌,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异数和希望。
风雪,正从北境席卷而来,扑向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