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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思咒

    第71章


    凛冽风声的厉卷在耳畔, 坠空感拖着姳月往无尽的深渊坠去。


    她要死了,她已经分辨不出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脑中的嗡声麻痹着她的神经。


    崖顶传来痛彻心扉的嘶喊, 关于这么久以来的纠葛


    、恨怨如走马灯闪过眼前。


    死了也就死了吧,她也累了。


    姳月缓缓闭上眼睛。


    突然,不知从哪里甩出的软辫自她腰间卷住!


    紧接着,一股强劲的力道将她猛地拽向一处!


    天旋地转间, 姳月感觉自己应该是摔在了地上, 滚了一圈疼的她龇牙咧嘴, 喉间不自觉呻吟,一只手从后方捂住她的嘴, 沉声道:“安静!”


    姳月心跳飞快,脑子昏涨, 口鼻被捂着喘不过气,她已经分不清是什么情况。


    闭紧的眼皮几番颤抖, 终于哆嗦着睁开, 视线晕晕乎乎,勉强看清自己是摔在了一处崖壁内。


    应当离崖顶不远,她还能听到上面打斗的动静。


    她没有死!


    姳月被捂住嘴发不出声音, 唯有惊睁的眼眸,眼睫一刷一刷的, 又惊又喜。


    可救她的人是谁?


    方才太突然, 她根本没看到男人脸, 只是觉得声音有点耳熟。


    可又觉得太不可思议, 他怎么可能救自己。


    姳月快被闷死了,也太好奇是怎么回事,连连拍打捂在嘴上的手, 示意他松开。


    后面的人不放心,补了句,“并不想被发现就别出声。”


    姳月点头如捣蒜。


    桎梏的手一松,她唰的转过身,盯着那张冷板的死人脸,反复张嘴,震惊了好一阵,压低声音道:“怎么是你!”


    楚容勉!


    楚容勉没好脸的瞥了她一眼,“你不是想逃,不然我把你送上去?”


    姳月当然想逃,可她奇怪的是楚容勉怎么会救她?而且,他怎么会在这里?


    楚容勉一边留心着外面的动静,低声道:“上面的人随时会下来搜查,我们先走。”


    姳月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但当务之急,是离开。


    她敛起神色,忍着满身的痛楚,摇摇晃晃的站起,随着楚容勉往崖壁洞穴深处走去。


    才发现这里后面有个密道,是通往寺庙外的。


    趁着所有人都在庙中缠斗,两人从隐蔽的小路快速逃离。


    直到彻底远离了不安全的范围,楚容勉才放慢脚步,回头看姳月脸色苍白,被箭伤的右臂屋里垂着,衣袖都透了血。


    他停下步子,四处看了眼,找了个隐蔽的山洞:“过去休息一下。”


    姳月颦紧着眉点头,跟着楚容勉进了山洞,寻了块石头坐下,捂紧着手臂问:“你快说怎么回事。”


    楚容勉看她痛蹙着细眉,唇也发白,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姳月痛的声音都颤了,“你干什么?”


    “先给你包扎。”


    姳月也怕自己失血过多而亡,咬唇拉起袖子,看着手臂上皮开肉绽的口子,白着脸侧过头,不敢去看。


    楚容勉只道这伤并不深,但看她骇的眼睫直颤,也没有嘲讽。


    拿出随身的金疮药为她洒上,又从衣袂撕下一条布将伤口包扎好。


    姳月疼的脸色煞白,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等楚容勉包好,她只觉后背都全是汗。


    楚容勉坐到她对面,看着她望着自己的伤口扁嘴皱眉,沉默许久,道:“自从望江楼那夜后,我一直暗中留意着沈依菀的情况。”


    姳月看了他一眼,了然的点点头。


    楚容勉皱眉,“我是怕她一错再错。”


    “哦。”


    楚容勉深呼吸,对着她苍白的脸,也没有再争,“之后便到了这里。”


    “暗中跟着进山我就察觉到此处有异,命跟随的部下先行至寺庙周围查看地形,以便应对不时之需,地道也是那时发现的。”


    姳月恍然大悟,这就解释了楚容勉怎么能躲在那里救下她。


    她思忖着点点头,又顿住,“可你怎么知道我会掉下山崖?”


    楚容勉目光滑到姳月手上的右臂上,“是我让你掉下去的。”


    姳月睁大眼睛,“这箭是你让人射的!”


    楚容勉颔首,暗中的人放箭,逼她跌下崖,他则进入峭壁。


    姳月总算明白,是叶岌与高耀相斗,为什么箭却偏偏往她这处射。


    “那你射箭就是,射我的手做什么,差点就废了。”


    “射箭,有可能伤到沈依菀。”


    姳月差点想跳起来,可转念一想,人家救自己的心上人也没什么问题。


    只没忍住憋闷着挤兑,“你可真是情深。”


    “我已经死心了。”


    姳月轻轻眨眼,没做声。


    楚容勉气急:“你不信也无所谓,我只是没法看她在我面前出事,我虽命人射伤了你,但我也救了你,帮你逃了。”


    “那我谢谢你。”


    楚容勉脸色更不好看了。


    轮到姳月皱眉解释:“我说得是真的。”


    两人互相看了许久,各自点头。


    姳月托腮望着山洞外,感叹要不说世事无常呢,仇敌成了惺惺相惜的苦命人。


    等她缓了些力气,楚容勉起身道:“走罢,抓紧离开。”


    姳月点头站起。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离开青峰山,与楚容勉的部下汇合。


    “山中情况如何?”


    那名部下道:“属下确保赵姑娘摔下崖后,就趁乱逃走了,现在世子应当在崖底搜寻。”


    姳月耳边又晃过那声撕裂苍穹的痛吼,僵涩扯开嘴角,这下她可算报复到他了吧。


    可惜看不到他那时的表情了。


    楚容勉不知与部下说了什么,半晌走到她身边,“崖底找不到你的尸体,叶岌肯定会下令搜山,发现密道是时间问题。”


    姳月一下紧张起来,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楚容勉道:“所以我现在就送你走,有一路出城的镖队,我与他们的头子交情深厚,可以护送你到古拗口,那里毗邻渝州,去找祁晁吧。”


    他看着姳月在夜色下瘦弱单薄的身影,皱皱眉,“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别怪我。”


    姳月摇头,“我很感谢你,真的!”


    楚容勉难得笑了笑。


    送她与镖局众人汇合,三令五申,郑重交待了保护她的安全,才与她道别。


    姳月坐上马车,探着头可惜,“可惜了,刚做上朋友就要分别。”


    楚容勉无声念着朋友两个字,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姳月突然想到什么,在腰上一阵摩挲。


    抓起与腰带纠缠在一起的荷包,解开将里头的香料倒在手心里,从一堆香料中找出一颗药丸,松神一笑:“还好没掉。”


    “这是什么?”


    姳月拈起药丸,这是动身前叶汐悄悄给她的,原意是怕一路上发生意外,万一面临露馅,或者必要时候,可以服下这药。


    想起在崖顶她威胁叶岌时,他震痛的眸色,抿起唇瓣,神色也透出些些涩然。


    随着马车缓缓朝前行去,她释怀一笑,把药放进口中咽下。


    朝着楚容勉恶作剧了一把,“落胎药。”


    “你说什么?!”楚容勉震惊不已,视线打量着她,“你怀孕了!”


    马车已经随着镖队行远,徒留下惊愕站在原地的楚容勉。


    *


    青峰山山崖,举着火把的侍卫从天亮找到天黑,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可能有生还的可能,可谁都不敢停。


    尤其是在崖底没看到尸体后,叶岌就像癫狂了一样,坚信姳月一定还活着,定是又躲到了哪里,命所有人就是把整座山翻过来也要找到人。


    他自己则一刻不停的在山中找寻,锦袍被荆棘断枝划破,一身的矜然也随着夜色褪去。


    断水跟在他边上,心里的骇意已经达到了顶峰,这样的世子他见过一次,便是那场大火,而这一次的状况必那次还要糟上万分。


    夫人是当着世子的面摔下的山崖,腹中还有胎儿……


    等世子冲到崖边为时已晚,充血猩红的双眸紧盯着凛风啸卷的山崖,肝胆俱损之下,竟硬生生吐出口血!


    暴怒下令歼灭了高毅以及他带来的所有人,狠不得搅毁了一切肃杀让所有人无不胆战心惊,整间寺庙内也早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青峰山虽不算太高,古庙又在半山腰,可距离崖底也有数十丈,灌木丛生,崖底没有人,极有可能摔在树上。


    只是断水不敢说,若真是那样,场面太惨不忍睹。


    可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断水硬着头皮开口:“世子……”


    “若是废话就不要说。”叶岌冷声打断,“再加派人马找!天已经黑了,山中冷,夫人和腹中胎儿都受不住。”


    最后几个字带着抖,叶岌握紧手心,唇色苍白,呼吸极重,剜心的悲戚如潮涌席卷,五脏六腑像被碾碎了痛的他无法喘息。


    那姳月摔下崖时有多痛?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如此,为还什么还是守不住!


    心口被撕裂的般发疼,他狠戾闭了闭眼。


    “继续找!”叶岌从牙缝里挤出字。


    赵姳月不会死的,不会的!


    断水眼皮猛跳,如今只盼望还是不要找到尸体为好,世子还能有个念想,不然……


    他真不敢想象后果。


    派出去的一对人马跑过来,断水紧张的问:“如何?”


    “没有找到夫人的踪迹,但是在寺外一个隐蔽处发现了一个地道,正通往崖壁中段,离夫人落下的地方不远,里头有新鲜的脚印。”


    叶岌倏然睁开眼眸,血红的眸子泛着亮色,可怖诡异。


    断水脑中闪过精光,“还不快带路!”


    侍卫忙不迭带路,去到密道入口处,“洞口外被人遮掩过,所以我们一直没发现。”


    叶岌阔步冲进密道来到崖壁口,看着口子处的痕迹,却是有人从外头跌摔进来,有血,还有两行离开的脚印,一行宽大是男子,一行则窄小为女子。


    叶岌蹲下身抹了那血迹,半干。


    断水看着这些证据,震惊也大喜,相信定是有人救走了夫人!


    他串联起崖上发生的种种,“那暗箭!”


    叶岌重碾开指上的血,指骨泛白充血,“我一直以为箭是高耀的人放出,为了用姳月来要挟我。”


    心中的残痛让他无法冷静思索,闭紧眸,把微干的血液揉散到自己的肌肤上,这样才能让他感觉到姳月的存在,用这点希望填补撕裂的心。


    “那箭全未往要害射,只逼着她退到崖边。”


    是逃,是计,叶岌却从未如此希望过这是计,至少她活着,还活着。


    悲痛欲绝后的一线生机,让他不可抑制的发抖。


    密道外传来脚步声,断水率先看过去,是一脸晃色,忐忑不安的沈依菀。


    自从知道沈依菀暗中与祁怀濯勾结,他就已经对她没了敬意。


    蹙紧眉头,到底唤了声,“沈姑娘。”


    沈依菀目光闪烁不定的望着叶岌,脚下踌躇着不敢走过去,方才的一切都在她意料之外,赵姳月死了,高耀明明应该来帮她,却带着人包围了寺庙。


    她害怕叶岌知道是她偷偷传的消息,还好最后高耀的人被叶岌全数剿灭,她还有机会可以辨解。


    又在外偷听到赵姳月可能活着的消息,才大着胆子进来。


    叶岌站起身看着她。


    沈依菀几番犹豫,努力的欣喜的声音道:“夫人还活着,可太好了。”


    “沈依菀。”叶岌没理会她说得什么,极冷静也冷漠的开口,“我欠你的,已经还完了。”


    沈依菀抬起煞白的脸,“……你什么意思。”


    “你与祁怀濯勾结,便是背叛了我,但并无碍,我说了你但凡有想要的,我尽力替你做到,你完成了你答应祁怀濯的事,我也还了对你的承诺。”


    沈依菀惊睁着眸退了一步,“……你知道。”


    叶岌没有回答,他的神态已经说明了一切,沈依菀只觉自己像个被剥了衣服的小丑。


    一切竟然都是叶岌的算计,而他就看她在暗中丑态百出。


    意识到这一点,她几乎崩溃,“你都知道,却装作不知!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跟我撇清关系!”


    叶岌无可解释,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在察觉到沈依菀可能与祁怀濯有纠葛时,他第一感觉到的是解脱。


    她想算计他,可以,他顺势而为,用她的背叛还当年的救命之恩。


    “叶岌,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沈依菀捂着心口崩溃大喊。


    叶岌走到她身边,“我们两清了。”


    两清了,他可以去找赵姳月了。


    他平静的近乎无情,不,他从来都无情。


    “什么还恩,什么承诺,都不过是为了满足你那衣冠楚楚的君子模样,你实质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人!”


    沈依菀死死盯着他的背影,辱骂的词全数往他身上砸去,企图激起他一点点情绪,却丝毫没有。


    “送她回沈家。”


    断水派人去拉沈依菀,被她一把推开,“别碰我!”


    她满面泪水,嗤笑盯着叶岌的背影,“还有什么可装的,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我跟本没有救过你!”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惊住了,断水不可思议的睁大眼。


    叶岌脚步顿住,转过身,眸色晦暗的看着沈依菀。


    沈依菀早已经豁出去了,反正她什么都没有,什么恩不恩人,于叶岌也没有用。


    “我去到河边的时候,你已经被人救起。”沈依菀笑说着,语气变得微妙,“你想知道你真正的救命恩人是谁么?”


    她其实并未看到是谁救的叶岌,但是她赌,赌他在意,赌可以以此要挟他。


    岂料叶岌只是静静启唇,“无所谓是谁。”


    沈依菀有一句话说对了,他就是狼心狗肺的人,谁也别想再用救命恩情来困他。


    他看着她,说了最后一句,“至于你,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躲着些。”


    第72章


    断水紧跟着叶岌走出密道, 还能听到身后沈依菀又哭又笑,疯癫骇人的动静。


    古庙内又全是尸体,血腥冲天, 简直像个鬼地。


    今日发生的种种都已经脱控,当务之急……


    断水自认为也算冷静,这时候却想往自己头上敲两下,眼下都是当务之急。


    夫人不见踪迹无疑重要, 那暗中之人身手高强, 还有人接应, 他实在想不出是谁。


    可一切计划已经开始,都城内更是一刻不能耽搁, 更需要世子亲自前去才能稳妥。


    两项权衡,他咬咬牙, 看向叶岌:“不如属下率人去追夫人的踪迹,虽不知是谁救走了夫人, 不过所幸人失踪的还不算太久, 尽全部人力排查,相信可以找到,但都城那边, 事不宜迟。”


    叶岌一眼不错的睇望着漆黑的山林,仿佛在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 断水终于听到他开口:


    “只要她不是被祁怀濯的人带走, 我有把握她会自己出现。”


    叶岌平静的说着, 缓缓蹙眉,直至眉心拧紧到泄露出了苦痛,“可是她不会原谅我了, 你说对么?”


    从初识到后面的纠缠,因为恨对她的折磨,又因为放不开手对她的困束,他自欺欺人,为了那点可悲的自尊,想爱不敢,于是逼她和自己一起痛苦,连到想与沈依菀撇清关系,都惺惺作态,直到无可挽回。


    才发现大错特错。


    脑中有声音再问,他真的在意这点恩情么,他在意的只是自己赋自己的枷锁。


    恨得也是姳月让他不能成为自己预想的那类人。


    每回想一分,他心里的绝望就多一分,心口的血被挤压着冲堵在喉间,他低腰猛地又咳出一口血。


    “世子!”


    断水惊呼,想要搀扶,被叶岌抬手挡开,他随意拭去嘴角的鲜红,残留的血迹薄擦在苍白的脸上,病态灰败。


    断水哪里见过他这般模样,世子表现得无事,可两次咳血,分明是抑情太甚,被打击反噬,伤及心肺!


    “夫人有孕在身,定会顾念一二。”


    叶岌轻笑,“若会的话,她就不会走了。”


    何况受伤跌崖,那孩子还能保住么?


    叶岌闭上眼,呼吸艰难,那也许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他眼尾爬满痛色,过了许久,睁开眼道:“我现在回都城与“那便”汇合,你在此地搜寻夫人下落,我会让人传话告诉你怎么做。”


    不可能是祁怀濯的人,不然方才就可以要挟他,暗中的人绝不简单,他一时甚至想不到会是谁,盲目去找无疑于大海捞针,唯有加紧做完其他,让月儿自己出现。


    断水凛神应是,旋即又问:“沈依菀怎么处理?”


    当真就这么算了?她可骗了世子十多年,简直太可恨!


    叶岌双眸微眯起,比起解咒时那对姳月恨的牙根都在痒的情绪,沈依菀的欺瞒于他就像输了一盘棋,下把杀了就是,可与其杀了,不如物尽其用。


    祁怀濯被逼上梁山,第一步是让高耀来解决他,后面就不可能拖延,下一步必是逼宫。


    “让步杀送她到楚容勉身边,交换的要求是,所有宫中值守卫尉听候我的差遣调动。”


    *


    西园戏台。


    祁怀濯悠然听着楼下戏台唱戏,一旁的吏部给事中傅煜心事重重,坐立难安。


    看到门口进来的人,蹭一下站起,“九殿下来了。”


    傅煜转看向祁怀濯,卑躬屈膝道:“下官也帮殿下请来的九殿下,是否可以走了。”


    “傅大人现在想抽身?”祁怀濯笑问着,手里的折扇跟着唱戏的节拍轻点,“晚了吧。”


    傅煜心头一个咯噔,跪地道:“圣上之命,下官不敢不从啊,那证据都已经给殿下,下官也只想某一条生路。”


    祁怀濯没有作声,傅煜满头冷汗,忽听唱戏声停下,戏楼大门也应声关上。


    他扭头往楼下看去,只见那执长枪的武旦突然飞身朝着九殿下等人飞刺而去!


    其余人也纷纷拿了兵器冲上前。


    “啊——行刺!有人行刺!”傅煜大惊朝祁怀濯看去,见他神色坦然,悠闲看着楼下的人厮杀。


    脑中轰得一声跌坐在地,手指着他不停发抖,“你,你竟然要杀九殿下!”


    他怎么敢?怎么敢手足相残!


    祁怀濯像赏戏一般品看着楼下的厮杀,直到确认长□□穿祁怀珏心口,他轰然倒地,才微笑收回目光。


    “不是傅大人邀九殿下到此?人死了,也该与你有关才对。”


    傅煜骇然瘫倒,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不仅是他,整个傅家都完了!


    他手脚并用,跪起身重重磕头,“请殿下明示,如何才能放下官全家一条生路。”


    ……


    祁怀濯走出戏楼,门在身后缓缓关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阳光正好。


    身旁侍卫道:“方才属下收到高统领飞鸽传书的密信,统领正与叶大人正在快马加鞭赶来,入夜即刻抵达城内。”


    “好。”祁怀濯扬唇笑的悠然闲适,“待我先进宫向父皇禀报九弟被乱贼刺杀身亡的噩耗,高耀的人马一旦进城,直达宫门下!”


    倒时里外夹击,皇位于他就是探囊取物。


    他仰头看着天边耀目的日光,姑姑可看到了?今日我便要改了这祁家江山的血统!


    唾手可得的权利让他激动到兴奋。


    那日离开时,姑姑看他像看垃圾的眼神,也该改改了。


    他要她陪他一起高兴,“去,把长公主接来!”


    侍卫领命准备去办,祁怀濯道:“务必快马加鞭。”


    否则他怕姑姑来不及看到精彩的一幕。


    侍卫策马赶往城外的石佛山,也是祁怀濯藏起长公主的地方。


    他一路疾驰,来到石佛山下的庄子,却傻了眼。


    ……


    叶岌暗中入城后,直奔从前芙水香居的旧址,从暗道进入一间由人把守的密室。


    守卫看到他自觉地让了步。


    屋内的人正在议事,听到推门声,俱是敛了声朝他看来。


    屋内是一陌生男子和失踪多时的长公主。


    看到叶岌,长公主豁然站起身,视线紧凝着他不放,神色严峻。


    叶岌走进内,拱手作揖,“见过长公主。”


    继而又转向一旁的男子:“……见过六殿下。”


    无人作声,他自顾放下手道:“想来长公主与殿下已经彼此认识了。”


    芙水香居背后的主子,也是被掉了包的,真正的六皇子。


    眼前的状况,就是长公主也从未想过,昨夜一批黑衣人闯入那座用来关她的庄子,把她带到了这里。


    之后便出现了这个真正的“祁怀濯”,如今叫齐容。


    齐同祁,容则是容妃的容。


    她凌厉喝问叶岌:“这到底怎么回事!”


    叶岌轻抿还有些苍白的唇,解释道:“当初围场刺杀一案,为了追查真相,我查到了芙水香居的残部。”


    也抓到了与祁晁勾结的白相年,白相年并不是固定的某个人,凡是替真皇子出来办事的,都会扮做白相年。


    他抓住了人,却并未拷打出什么,反而是藏在后头的真皇子主动现了身。


    他才知晓这桩惊天的秘事,究竟要不要揭穿,来帮这真皇子,他一直在考量。


    直到看姳月为了长公主之死伤心欲绝,他才决心合作。


    拉祁怀濯下马。


    原本在昨日,昨日他们就可以重新来过。


    叶岌心脏升起一阵锐痛。


    长公主虽然已经知道了面前男子的身份,可听叶岌亲口确认,还是感觉得造化弄人的荒诞感。


    叶岌敏锐发问:“长公主丝毫不怀疑真假?”


    长公主面对齐容,心情复杂,“当初容妃掉包孩子,我知情。”


    当初孩子生下不久,她去看望,正逗着,闯进来几个宫人把孩子夺了去,说是钦天监关出异像,总之孩子被抱走,仓皇中打翻了的灯油,烫在孩子脚上,旁人都没注意。


    而后来的孩子,脚上没有痕迹。


    这是叶岌没有想到的,长公主竟然早就知道,还瞒了那么多年。


    不过她既然说出来,就不怕她狠不下心。


    “既然有了长公主的证明,想来会更顺利。”


    长公主点头,是她对祁怀濯一再的容忍,造成了今时今日的地步。


    一切也该回归正轨,她吐气问:“祁怀濯现在如何了?”


    叶岌却恍惚了一下,长公主对祁怀濯毫无留情,是不是也印证了姳月对他。


    不会的,他紧握手心,他们不同,姳月曾爱过他,曾爱过……


    叶岌屏息让自己冷静,“以祁怀濯对皇位的贪婪,加之一再被圣上打压,一定孤注一掷,杀九殿,率亲军逼宫。”


    “他真的杀了九皇子!”长公主震眸闭了闭眼。


    她希望这不是真的,可祁怀濯的不择手段她了解,叶岌也了解。


    这里不乏有对叶岌的算计和推波助澜,可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这个畜生。”


    一直没作声的齐容眉头紧蹙,“圣上所生皇子本就不多,早夭枉死……如今便只剩祁怀珏,他若死了。”


    “他死了,殿下不就可以顺利登基,何况他若不死,殿下如何保证皇上会认下你?”


    祁怀濯当了他那么多年儿子,亦能舍弃,遑论一个陌生人。


    齐容抿唇审视着叶岌,他从来的目的都是查明当初陷害母亲产下不祥之子的元凶,以及又是谁害死的他母亲。


    长公主却十分明白叶岌的用意,一个无依仗无拥附的皇帝,多好控制。


    她从来都知道他的野心,但还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跟他同在一条船上。


    叶岌无谓两人的目光,“天色以夜,祁怀濯必会在宫门下钥前入宫,他以为皇位势在必得,却不知只要进了宫门,就插翅难逃。”


    “长公主和殿下,也准备进宫吧。”叶岌冷静看着面色凝重的两人,“若无继承的血统,江山必定大乱。”


    长公主率先颔首,“走。”


    叶岌命人安排,长公主想到什么,突然问:“姳月如何了?她现在哪里?”


    这段时日她身陷囹圄,脱身都无望,姳月那孩子不知过的苦不苦。


    叶岌沉默了好一会儿,意味不明道:“长公主在这里,她很快会回来。”


    长公主见他答非所问,眉头深蹙起,什么叫很快回来?她不在都城内?


    正要再问,一暗卫匆跑进来,“祁怀濯发现了长公主被救走,怕是意识到中计,身份也再难藏起,逃了!”


    第73章


    祁怀濯得知庄子内外的侍卫全部被杀, 长公主不见踪迹,便知事情严重。


    一切计划都已经错乱,他不敢再有下一步,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挟一行身手高强的亲卫出城,藏匿暗处,直到入夜也不见高耀率兵归来, 那边必定事败!


    也恍然大悟, 高耀的离开就是一个局, 是叶岌的调虎离山!


    他以为是暗算了叶岌,却反过来被他掐死!长公主知晓他的身世真相, 还有那个真货在,他已经是功亏一篑!


    明明就差一步!


    叶岌!


    祁怀濯满面阴狠暴戾, 可他再不甘,也不可能留下来等死。


    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


    等众人发觉, 祁怀濯已经没有了踪影。


    探子寻了全城无果,确认祁怀濯已经逃出城,长公主眉头紧皱, “若他从此夹紧尾巴隐姓埋名就罢。”


    “就怕是纵虎归山。”叶岌接过话,对长公主道:“如今我们须赶快进宫, 如何处置, 得听圣上发落。”


    长公主郑重颔首。


    一夜之间, 整个都城内的官员都被惊动——


    长公主死而复生, 九殿下被杀,六殿下竟然是假的,同时出现了一个真正的皇世血脉!


    不仅有容妃的信物和曾经贴身的婢女作证, 就连长公主也证明他才是真正的皇子。


    无人不道震惊,武帝更是经受不住接连的打击,当场昏厥晕死过去。


    太医院里强下猛药才吊回一口气,人虽醒来却也是油尽灯枯,九皇子的惨死无一是最大的打击,甚至迁怒于才归来的长公主。


    “你为何不早说出真相!让那畜生乱我皇室血统,还杀我皇儿!”武帝粗喘着气,目眦欲裂。


    长公主自知是当时恻隐导致了现在的局面,就连自己也深受其害,她不辩不挣,“臣妹甘受惩罚。”


    “皇上息怒。”叶岌走上前道:“长公主最初也只是怀疑,并不能确定,等到后面得知真相为时已晚,反而遭祁怀濯设计囚禁,还请皇上明鉴。”


    “况且芙水香居这么多年已在暗中查清,当初批命一事,乃是人暗中授意陷害,若非这阴差阳错,如今六皇子的性命只怕早已不保。”


    “如今当务之急,还需请圣上为六殿下正名,刑部也好捉拿祁怀濯这个乱臣贼子。”


    武帝用已然浑浊的双眸死死盯着叶岌,他早就知道一切!却瞒到今时今日,如今他膝下只余这一个儿子,皇位唯有给他。


    他愤怒撑起身,病入膏肓的身体不堪重负,跌进床中,“来人!”


    他粗声喝,殿外值守的卫尉却无人回应,只有高公公走了进来,“陛下。”


    “人呢?”


    “值守的卫尉为防六,为防祁怀濯逼宫生异,全数调去了各个宫门口巡守。”


    武帝想怒起喝问,他不下令,谁敢调遣卫尉?


    可他早已油尽灯枯,苍白的唇不停哆嗦,缓慢扭头看向恭敬站在一旁的叶岌。


    叶岌神色丝毫不见有异,“圣上还请尽快下旨罢。”


    武帝喘气越来越弱,为了江山,为了皇家的威严,为了王朝还姓祁,“研墨,拿玉玺来。”


    ……


    诏书最后一笔写完,武帝气绝当场,长公主悲恸冲上前,“皇兄!”


    齐容怔愣在原地,无喜无悲的看着这个与他有血脉关系,却在他出生就要治他于死地的父亲。


    高公公哆嗦一栗,哭喊道:“圣上薨了——”


    *


    祁怀濯连夜奔逃,一旦他身份曝光,就会成为过街老鼠,从今往后必须隐姓埋名。


    他日夜不停,越过玉峡关,一路不敢放松更不敢投宿,在林间寻了地方准备休整稍许,却注意到有一行官员安营在不远处。


    祁怀濯吩咐下属去打探,发现是护送渝山王的官员。


    他立刻震起精神,即便朝中颁下令,也没那么快传遍全国,何况没有当面对质,叶岌他们的话就有可能是假。


    祁怀濯目光紧缩,查看了下面有多少人手,又为自己整装现身去见了渝山王。


    官员见到祁怀濯连忙出来相迎,“见过六殿下,不知六殿下怎么在此。”


    看来朝中消息还未传到几人耳中,祁怀濯坦然一笑:“父皇命我来迎皇叔进宫。”


    渝山王从帐中走出,祁怀濯赶忙行礼,“见过皇叔。”


    渝山王出手相扶,林间却闪过刀光的冷茫。


    *


    武帝为齐容正名,改名位祁怀容,继任大统,并全力捉拿祁怀濯。


    不料旨意下放没几日,民间又有谣言四起,传叶岌为了夺取权柄,密谋狸猫换太子,嫁祸祁怀濯谋杀九殿下,捏造真假皇子,蒙骗死逼皇上。


    朝中官员本就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难以接受,让一个可以说是陌生的人来当皇帝,要不是有长公主和叶岌扶持,根本不能服众。


    长公主得知情况当即叫来了叶岌与祁怀容商议。


    “他果然是不死心。”长公主容色严厉,对祁怀濯已经不只是失望,还有厌恶。


    她看向祁怀容,“如今你还未登基,朝中已经有不服之声,再经祁怀濯这番煽惑,对你很不利。”


    祁怀容听出长公主话里有话,“您直说无妨。”


    长公主点点头,“先向所有藩王去信,务必不能让他们被祁怀濯煽惑起异心,至于朝中,我想先让你监国,下令等捉拿祁怀濯后,向天下人做证明,之后再行登基大典。”


    祁怀容没有异议,“如此也是像朝中大臣表明了清者自清。”


    长公主松神微笑,叶岌全程都鲜少开口,长公主把他留下说话。


    殿内只剩下两人,她脸色也变得冷漠,“姳月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


    长公主尽量平静地说话,最终还是没忍住,手掌重重的拍在案几上:“你怎能如此对她!”


    怀孕,坠崖,现在人还流落在外,她都不敢想她受了多少的委屈。


    现在是不是还平安。


    “她若有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你!”如今朝中人心动乱,她需要叶岌身后的国公府做支持。


    可作为母亲,她没法在得知姳月受了大么多罪后还忍气吞声。


    “你可以对她无心,可为何要这么伤她?”长公主痛骂着,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是我做错了。”


    长公主滞声凝眸,听叶岌说自己错了,她都觉得稀奇,他何曾是甘于自降的人了,现在却说自己错了。


    “我会尽一切来补偿。”


    长公主只觉可笑,如今人出事了,难道要他来后悔了?


    “不必,等人找回来,你们和离。”


    “不可能!”


    叶岌平和的声音有了变化,冰冷的语意下挟着戾气,“长公主方才没听明白,我会千倍万倍的补偿月儿,不是和离。”


    “谁也不能把月儿从我身边夺走,您也不行,除非我死。”


    长公主怒急,她倒是真想杀了他!可现在谁能?


    除此之外她更震惊于他极端的态度,语气狠戾,眼中却痛苦。


    长公主凝视着他混乱的眸光:“你难道真的想将姳月逼死?”


    叶岌目光陡然震动,呼吸粗噶久久不能平息。


    “死”字与他已经是梦魇,两次姳月“死”在他面前,近乎催心的痛苦将他凌迟。


    屈指想要抓紧什么,却根本抓不住,他眼角眉梢浮满急躁,还有源自心底的惶恐。


    若真的抓不住……


    叶岌定住眸子,眼底漫出绝望也不计后果的吊诡笑意,“她死,我跟就是。”


    “臣告辞。”叶岌朝还在惊愕的长公主微作一揖,转身离开。


    可让他绝望的是,姳月就像消失了一般,整整半月都没有她的消息。


    断水等人也查不到她的行踪,长公主是他让她回来的唯一底牌,如今竟然连这方法都没有么?


    不断有探子传来飞鸽传书,全是无消息,无消息,无消息,无消息……


    叶岌猛地攥紧一把写着无消息的纸条,眼底爬满已经控制不住的浮躁。


    这些日子,他每拆开一张纸,就感觉心被掏空一回,等下一次消息送来,他又拾起满脏腑的残碎血肉,然后再被掏碎一回,周而复始。


    月儿,你到底在哪里?


    当真恨他到连长公主也换不回她?


    而他像困兽一般,束手无策。


    月影笼罩着死气沉沉的澹竹堂,千里外的山林间,却是另一番景象。


    漫天的星辉洒在林间,一行人围着篝火烤肉谈笑,全是行走江湖的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一个格格不入的瘦小身影混在其中。


    一身男子装束,盘膝而坐,笑得眉眼弯弯。


    正是姳月。


    她一路跟着镖局前行,起初大家对她的身份有戒备,楚副尉虽没有说明,但看她分明是逃出来,也不知会不会有隐患,只是碍于楚副尉的嘱托不好说什么。


    总之,抓紧把人送到古拗口就算完事。


    路上为了缩短路程,他们几乎不往城里走,多穿的山路小径,住宿吃食也都简单。


    本以为她这么一个瘦瘦弱弱的姑娘家会喊苦,没曾想她只是适应了两日,就主动跟他们要了身男子装束。


    一路都跟着行程,没听过抱怨,却常看到她自己一个人揉着腿,渐渐大家伙也就放下了戒心。


    毕竟人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姳月托腮安静听几人说着从前送镖时的趣事,一双眼睛水光熠熠。


    旁边递来一只烤好的野兔腿,“赵姑娘,可以吃了。”


    一路上姳月随着众人疾行,吃的大多是干粮,今日运气好,捉到几只野兔,这会儿闻到烤肉的香气,姳月只觉得饥肠辘辘,眼睛都亮了。


    小心翼翼接过,扬眸朝着 面前的人笑道:“谢谢你啊,沈二。”


    被叫沈二的年轻男子,脸颊一红,挠头道不客气,身旁的男子揶揄踢了他一脚。


    压声说:“你小子打什么主意呢?”


    沈二把人推开,“谁打主意了。”


    男子笑得玩味,“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就你献殷勤。”


    沈二一张端正硬朗的脸上露出不自然,男子靠近道:“虽说姑娘生得标致,可咱们连她什么身份都不知道。”


    沈二皱眉,“她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身份。”


    男子啧了声,“我不是说她有问题,可你想想,楚副尉的朋友,能是普普通通的么?而且你没听楚副尉说,送她去找渝山王世子。”


    “你还上心了,傻呀。”


    沈二岂会不知道,自己跟渝山王世子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黯然垂下眸。


    身旁的男子看不过眼,“我帮你问问。”


    沈二急道:“你问什么?”


    男子已经坐到了姳月身旁,笑呵呵道:“赵姑娘,等明日到了古拗口,就理渝州不远了,咱们也该分开了。”


    “嗯。”姳月点头道谢:“这一路多谢大家的照应。”


    “说这做什么,咱们也算朋友一场。”男子爽朗摆摆手,又问道:“只是我多嘴问一句,不知你与渝山王世子,是何关系?”


    姳月眉心微蹙,来找祁晁,她其实是有怯意的,她忘不了当初决裂的场景,忘不了祁晁失望痛心的眼神。


    她甚至想过不去渝州,而是寻个别的去处落脚,可想来想去,她该去跟他好好说声抱歉。


    姳月抿了抿唇,“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就像亲人。”


    “原来如此。”男子走到沈二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别说,还有机会。”


    “别胡说。”沈二没好气的说。


    眼睛却望着姳月的侧颜发呆。


    转过天,一行人赶路至肃城,行过古拗口,在官道分别,领头的人道:“往前就是肃城,过了城就到渝州,我们得去云香县,就不能同姑娘一道了。”


    姳月背着小小的行囊,其实里头也没有什么东西,她曾经的衣裳和首饰,问楚容勉借的银子以及可以帮她顺利进出城的腰牌。


    她郑重朝众人道谢,学着他们拱手:“有缘再见!”


    沈二被人挤到了前面,支支吾吾道:“我送你去吧。”


    姳月目露疑惑,“你们不是要去云香县。”


    “有他们押镖也够了,你毕竟一个姑娘家,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们也不好与楚副尉交待不是。”


    “那岂不是太麻烦你?”


    “不会不会。”沈二忙摆手,“就转一趟到道儿的事。”


    “就是。”其余人跟着帮腔,“我们这也嫌他多余,就让他姑娘过去,回头再与我们汇合就是。”


    姳月想着自己人生路不熟,也没有多推诿,道过谢,与沈二一同往肃城赶路。


    ……


    进城已经是傍晚时分,长街昏暗,只有路两旁的铺子亮着灯火。


    姳月没打算在肃城多留,和沈二找了投宿的地方,简单吃过东西,便各自上楼休息。


    她问小二叫了水,洗去连日奔波的风尘,抱着被褥躺到床上,脑中想着等到了渝州见到了祈晁,要怎么与他道歉才好。


    想着想着,眼皮发沉阖上,等再睁眼,已经是第二日,天光大亮。


    姳月走下楼,沈二早早等在大堂,见她下来立马扬起笑脸,“赵姑娘。”


    看她手里拿着包袱,忍不住道:“其实慢些赶路也不打紧。”


    见姳月奇怪看向自己,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该好好休息休息。”


    姳月怔了片刻,弯笑说:“可耽误你太久总不好。”


    沈二听出她话里的客气,失落的低眸,“也是。”


    他摸了下鼻子,站起身笑道:“那我们走吧,趁天亮着,多赶段路,我去牵马。”


    姳月神色如常的点点头,看着沈二背影,心想等他回来,就与他别过吧。


    她走出客栈等沈二过来,却注意到告示牌上,长街墙上到处都贴着文书。


    多到了只要转眼就能看到的地步。


    也是昨夜入城太晚,天都黑了,她才没有发现。


    这是有什么要情昭告么?


    姳月思忖着走去过。


    一行行看过文书上的内容,眼中的震惊直往外漫出,直到最后目光定在华阳长公主几个字上,瞳孔不住缩紧。


    所有的内容都比不过最后的讯息来的让她激动。


    姳月揉过眼睛,又走上前用手擦上面的字,没有看错!她没有看过错!


    华阳长公主,不就是恩母!


    第74章


    沈二牵了马过来, 就看到姳月站在告示墙前,眸色激动地快要落下泪来。


    “这是怎么了?”沈二不明所以,手足无措的问。


    姳月脑子全是乱的, 根本无暇理会沈二的问话,沈二见她一直盯着布告公文,也扭头看过去。


    文绉绉的一堆字,大致意思就是皇上驾崩, 六皇子祁怀容继承大统, 华阳大长公主赐封号镇安, 从辅新帝。


    沈二稍显惊诧,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皇帝驾崩新帝继位, 与他们平头百姓来说,还比过麦子的价格来得重要, 新帝继位若是能大赦天下,这才是好事。


    她不知道, 这上面的每个字对姳月而言都是震惊, 六皇子继位她不意外,意外的是名字,祁怀容, 祁怀容是谁?


    六皇子,祁怀濯, 这才是对的。


    难道是地方官府疏漏, 写错了名字?


    新帝的名字都写错, 这是不想活了么?


    还有恩母, 恩母已经离世了啊,怎么还能加封?从辅新帝?


    姳月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错乱了,怎么布告上写的, 与她认知的是全然两个世界?


    她掐紧自己的手心,是痛的。


    那她从叶岌身边逃出的这半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无论什么,恩母活着!


    恩母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说明她不再是孤零零没有母亲的孩子。


    姳月呼吸激动急喘,恨不得现在就回到宫里去。


    沈二见她这模样分明不对劲,想到她与楚副尉认识,又与渝山王世子熟如亲人,那皇宫里的人和事只怕都与她有关联。


    沈二已经不敢想她到底是什么身份,自己那点萌动的心意更显得是不在知天高地厚。


    “赵姑娘,你可还好?”


    “我没事。”姳月哽咽着低头把失态的眼泪擦去,对沈二道:“我们就在这里分别罢。”


    沈二愣了一下,坚持道:“我们不是说好了,我送你去渝州。”


    他已经知道面前的人不是他所能配上,但男儿言出必行,说了送她就是送她。


    姳月再次看向布告上的内容,“我不去渝州了。”


    “这是为何?”沈二震惊。


    姳月眸中不是没有挣扎,但这点挣扎抵不过她想去见恩母的心,她必须知道恩母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她郑重道:“我要回去。”


    “回去?”沈二更不解了:“你不是好不容易才出来?”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远离家乡,但还记得那天夜里楚副尉送她过来,她一身的狼狈,还受了伤,马车离开时,她却在笑。


    那是对离开的渴望。


    姳月看懂了沈二眼中的意思,低眸苦笑:“是啊,好不容易九死一生的逃出来。”


    也许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你怎么?”沈二语气不免有些急。


    姳月心下动容,半个月的相处不长,但她知道沈二是个好人。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布告上长公主的名字,没有再隐瞒,“这是我养母,我本以为她已经死了。”


    沈二想到她身份不简单,却不知这么尊贵,大长公主的养女,布告上还说大长公主从辅新帝,那她的身份与公主有什么区别?!


    麻烦了他们一路,姳月心中是感激的,“我不知道怎么与你解释,谢谢你们大家一路的帮助,我会永远记得这份情谊。”


    姳月认真说完,朝他轻点头致意,转身准备独自离开。


    沈二回神抓住她的手,察觉冒犯又忙松开,“这么远的路,你一个人怎么回去?”


    “我有楚副尉给我牌子。”姳月道。


    沈二还是觉得不对劲,挠了挠头看着布告问:“你说以为大长公主死了,这怎么还有以为?会不会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事。”


    “也许是假消息。”姳月接着他的话轻声说。


    沈二倒是没想到假消息,只觉得事有蹊跷,想要姳月再好好考虑清楚。


    姳月苦涩而笑,也许这是叶岌放出的假消息,逼她回去,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去。


    “这样吧。”沈二把心一横,“我去打听打听,到底怎么个回事,我们慢慢往回走。”


    “我们?”姳月蹙眉。


    沈二咧嘴一笑,“我可是结识了大长公主的养女,多有面的事,没准公主还能赐我个一官半职呢。”


    他哈哈说着玩笑话,“你先回客栈等我,我去衙门附近走一走。”


    姳月不想在麻烦他,沈二已经摆摆手走远了,她也只能怀揣着满腹心事,回到客栈等。


    知道恩母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姳月已经归心似箭,来回在屋内踱着步,终于等到沈二回来。


    他在门外轻轻叩门,“赵姑娘。”


    “来了!”姳月快走上前,拉开门让他进来。


    沈二出去打听这一趟,神色都严肃了不少,“你离开的这半月,朝中似乎是出大事了。”


    姳月闻言背脊都挺直几分,沈二接着道:“我打听的也不一定准确,如今的新帝不是从前的六皇子。”


    “什么意思?”姳月听到自己的声音都都有点抖。


    “说是当年被恶仆掉包,真正的六皇子一直流落民间,直到如今才真相大白。”


    姳月不敢置信,她与祁怀濯自幼相识,一同长大,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不是圣上的子嗣,而是被掉了包!


    姳月急急又问:“那长公主。”


    “长公主确实活着,据说是因为知道了真相,假的六皇子担心事情败露,才囚禁了她。”


    姳月双手不住发抖,竟然是祁怀濯囚禁了恩母,他是畜生吗?恩母待他那么好!


    他怎么能做出这样忘恩负义的事?


    姳月愤恨想着,重重闭眼,温热的湿泪用眼尾淌出,活着就好,恩母活着就好。


    沈二看她哭得难以自持,肩头都在微微抖动,也不如何安慰,想了想道:“长公主见你如此,怕是要心疼的。”


    恩母知道她坠崖,知道她受得委屈,一定会心疼的不得了。


    姳月想着泪更汹涌,“我要尽快回去。”


    “我陪你。”


    “真的不用。”


    沈二已经下定了决心,旁的不说,行走在外,义气总是要讲的。


    “你总不能挡着朋友飞黄腾的不是?”


    姳月犹豫再三,终是点了头。


    往回走的路上,两人沿路打听,越打听越心惊现在局势的紧张。


    祁怀濯逃出了宫,如今还有流言传空中的祁怀容才是假的,是谋权篡位的傀儡。


    还有说长公主也是被胁迫。


    被谁胁迫,叶岌。


    这两个字已经让姳月恨得牙都痒了,到底怎么回事她不知道,这一路也已经越听越乱。


    总之一切都逃不了与他有关系。


    姳月满心只想快些回去。


    两人过了古拗口,沿山路走,沈二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他拉住马,低声道:“我们好像被人跟踪了。”


    姳月的心瞬间提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叶岌。


    离开时他们夺了先机,行路又快,叶岌无法追寻,可现在回去,她注定会被他发现。


    可如果是叶岌,直接抓她就是,何必藏匿不现身?


    林间风声萧肃,对方的人似乎看出他们没有帮手,劲风声袭耳,几个黑衣人不知从何处跃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沈二大惊喝问:“你们是何人!”


    同时一只手飞快解下马背上的佩剑,示意姳月到自己身后,低声道:“恐怕是劫道的。”


    他们押镖干的就是危险的活,这样的场面并不少见,只是如今他只有一个人,恐怕有些棘手。


    姳月屏息摇头,“你看他们的鞋。”


    沈二蹙眉看过去,神色愈加凝重,皂靴非官家不能穿,不会是匪徒。


    远处山崖上,祁怀濯阴着眸,盯着下方被包围的两人,冷笑说:“看来是天助我也,又多了一个筹码。”


    他挥手,身边的随从吹亮一记口哨,那几个人黑衣人如离弦之箭朝姳月抓去。


    沈二挥剑一挡,大声道:“快走!”


    不等姳月反应,他用力抽她身下的马匹,马应声冲出向前去。


    姳月惊骇抱紧马脖子回头,“沈二!”


    那些黑衣见她逃出,转头飞身追来,姳月咬牙,攥紧缰绳狂奔。


    她马术不精,以前祁晁教会她之后她嫌累人不愿骑,这次随镖队赶路,她又重新练了骑马,正常情况下可以自如操控。


    可现在局面大乱,身下的马受惊疾驰,她越来越难控制,加上山路多崎岖,好几次险些跌下马。


    姳月咬紧着唇死死攥紧缰绳,掌心都被磨出了血。


    身后的人一直在逼近,是冲她来,却又不下死手,到底是谁?


    疾风割的她嗓子里都有血味涌出,只听身后破空的箭矢声逼近,箭头直接刺进了马腿!


    飞驰的马轰然倒下,姳月被甩落在地,滚到一旁。


    一阵天旋地转的撞击让她久久缓不过劲,眼前一片眩晕。


    恍惚看到黑衣人朝她走来,姳月咬唇想站起来逃,摔痛的身体却根本使不出力气。


    黑衣人朝姳月抓去,手还未碰到,一柄短箭贯穿箭头,强劲的力道逼的他一路后退!


    几人定睛朝前看去,竟见大批人马往这里过来。


    祁怀濯眯眸看着赶来的人马,嘴角微抽,率先翻身上马,“走!”


    沈二身手虽不差却也不敌那么多人的围攻,身上已经负了伤,见人撤去,松神吐出口血沫。


    回头看姳月似乎昏了过去,大惊,“赵姑娘!”


    他急喝冲去,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男人策马飞驰至姳月身旁,翻身而下,把人抱进怀中的动作却小心。


    第75章


    沈二看着那人, 不用多问,就知是与姳月一样的身份不俗。


    直到他抱起人离开,沈二才疾步上前, 却被一护卫挡住,冷声道:“后面的路,就不用你送了。”


    沈二抿唇,目露担忧, 但也知后面的事已经非自己能管。


    护卫警告的看了他一眼, 转身追上前面队伍。


    ……


    姳月以为自己只是短暂的昏迷了一瞬, 醒来却发现天已经黑透,已是三更半夜, 自己也不知身在何处。


    借着昏黄的烛火,她看清了周围, 是一间陌生的屋子.


    姳月摇了摇发沉的脑袋坐起身,她记得是和沈二遇见了杀手, 自己滚下马, 而黑衣人朝她抓来。


    姳月紧抿起唇,神色骇然,后面的事情就很模糊了, 那黑衣人不知怎么倒下,然后有人朝她奔来, 她那时头晕目眩, 已经看不清人, 在被抱起的那刻更是彻底晕了过去。


    是沈二么?


    姳月顾不得乱想, 掀了身上的被褥起身,想去找到沈二。


    拉开门却见外头守着两个护卫,看到她出来, 拱手道:“姑娘。”


    姳月一惊,根本不认识这两人,戒备问:“你们是何人派来?这里又是哪里?”


    幽静别致的院落,绝不是客栈,抱起她的人怕也不是沈二。


    她被带到哪里了?


    姳月满心的慌骇,其中一个护卫拱手道:“姑娘还请进内休息,等主子回来,会亲自与姑娘解释。”


    主子?姳月眉心蹙的更拢,“谁是你们的主子?”


    可再问什么,护卫都是闭口不谈,只一句等人来,她就知道了。


    姳月问不出结果,也走不了,只能回到屋内。


    总之不管是谁,应该都还不准备杀她就对了,不然也没必要从黑衣人手里救下她。


    姳月轻轻攥握手心,感觉到不对,抬手看,才发现自己跌伤的手已经被包扎过。


    她愈发好奇是谁,竟然还替她包扎。


    还有沈二也不知道如何了。


    转头望向窗外,距离天亮还远,姳月却丝毫没有睡意,这样的情况也不可能再睡得着,几乎是睁着眼睛等到了天亮。


    好不容易挨到晨曦的暖阳撒进屋子,姳月蹭一下站起,拉开门朝外头问:“你们主子可以来了吧。”


    两人没曾想姳月一夜未睡,对看一眼,其中一人前去禀报。


    姳月看着人走远才回到屋内,也不关门,敞着两扇门扉,等着人来。


    这一等就是许久,终于看到他们口中的主子姗姗来迟。


    看着自月门后走出的人,姳月一张小脸写满惊讶,唇也跟着微张开,吃惊不已:“竟然是你。”


    白衣雅致,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不是白相年是谁?


    白相年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才跨步进去,“不是我,赵姑娘希望是谁?”


    “我只不过没想到是你。”姳月声音难掩惊诧,上上下下看着他。


    感觉他比初见时少了几分懒散意态,声音也更低沉,不过这身装束还是熟悉的,“可你怎么会出现救我?”


    “我一直在找你。”白相年答。


    “找我?”姳月更吃惊了。


    他点头,露在面具外的双眸深不见底,“赵姑娘拼死相救,我自然记着恩情。”


    姳月不确定的问:“青锋崖古寺……你在?”


    白相年摇头,“只是后来得知,赵姑娘不惜已死相逼,助我的兄弟脱身。”


    “如此说来,他们顺利逃脱了?”


    白相年点点头,又摇头,“不是逃,赵姑娘一开始就误会了。”


    对上姳月轻蹙不解的双眸,他浅吐了口气,“坐下说吧,你身子不宜劳累。”


    姳月着急想知道怎么回事,顾不得坐不坐的,见他神色坚持,只得寻了个座儿坐下。


    白相年走到她旁边,掀袍落座,沉吟着缓缓道:“想来赵姑娘听说了六殿下继位之事。”


    怎么又扯上六殿下了?姳月不明白,只看着他点头。


    白相年继续说:“真正流落在外的六殿下,一直潜藏在芙水香居。”


    “那你们……”姳月紧咬住唇,心中已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白相年接过她的话,“我等都是为了帮其复辟。”


    “围场行刺的事情之后,叶岌查到了我们的踪迹,在得知事情原委后,叶岌与我们暗中结盟,打算寻找合适的时机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那那天在古寺为何……”姳月一时间接受太多讯息,感觉脑子快要乱成团,蹙眉恍悟:“所以你们是故意为之?”


    白相年颔首:“一为引祁怀濯入计,二为声东击西,救出长公主。”


    “一切其实都是叶岌的计划,便是沈依菀,也是计中一环,她一直在暗中给祁怀濯传消息,叶岌也是利用了这一点。”


    白相年解释完,姳月久久没有出声,这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的答案。


    白相年和芙水香居竟会与叶岌结盟,他甚至早就知道了恩母还活着的事。


    难怪,难怪他那次会说,若顺利,他会带她去见恩母。


    她那时以为只是去祭拜。


    想明白计划中的每一环每一叩,姳月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弄出这一出,简直莫名其妙又可笑。


    更让她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会想到利用沈依菀。


    白相年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攫着她垂低的双眸,“叶岌一直想还清沈依菀的恩情,在知道她暗中与祁怀濯勾结之后,便打算将计就计,全了她与祁怀濯的交易,如今他已经和沈依菀再没有关系。”


    “你坠崖,他很痛苦。”


    姳月听他说着叶岌怎么绸缪救出恩母,又听他说叶岌什么怎么和沈依菀两清的,再到听他说他痛苦,只觉得不懂,更不能明白。


    姳月抬起浮满困惑的目光,“他可以早些告诉我的不是么?”


    “他许是怕。”


    “怕什么?”


    白相年蹙紧眉头没有再说,姳月偏头轻笑:“你说他怕,我不知道他怕什么,他心思缜密的让人根本看不透。”


    “如果那天我没有坠崖,一切就都会在叶岌的计划之内,他根本不给别人选择的机会。”


    “他为了达到他的目的,全然不顾别人的意愿,你说他想明白了与沈依菀两清,可那就是他一个人的两清而已。”


    “所以你恨他。”白相年问话的声音隐颤,“即便他做什么也不会原谅?”


    “恨啊。”姳月喃喃说。


    她许久没有与人说过自己的心意了,许是压抑了太久,不知不觉就脱口讲了出来,“如果是其他人,我可能没那么恨,可他曾经对我好过,我们相爱过,以至于他伤我的时候特别疼,所以我特别恨。”


    “不过你说原不原谅。”姳月偏头蹙紧眉心,“我和他怕是说不清原不原谅了,我只希望能与他两清。”


    “两清?”白相年重复,眼尾隐隐有急躁透出。


    姳月点头,“他总说恨我,是我先找惹得他,确实也是如此,可后面他欺负我,我早都还清了,如今他救了恩母,我只能做到不再恨他,只是不知他肯不肯放过我。”


    “若非知道恩母活着,我一定不回来。”


    无端的,姳月感觉屋内气氛变得压抑至极,就连流淌的空气都沉重黏潮。


    姳月转看向白相年,“你怎么不说话了?”


    后者仿佛在吐纳,隔着面具,姳月听得他呼吸冗长,“你们的孩子。”


    说罢他抿紧唇,漆黑不见光眸子盯着姳月平坦的小腹。


    姳月昏迷的时候他已经让人仔细诊过脉,孩子已经没了。


    “你怎么知道?”她诧异问。


    白相年默了须臾,“古庙里,你不是自己说得么。”


    姳月想起来了,手按住小腹点头,胡乱解释:“坠了崖,怎么可能还在。”


    “疼吗?”白相年低声问。


    姳月语滞,她一粒药丸下去就了结了这骗局,但按说是应该疼的,于是点头,“疼啊,疼得死去活来。”


    白相年久久没有开口,握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怎么了?”姳月看他情绪奇怪,又想他上来就说了那么多关于叶岌的事,抿抿唇,“你不会是来给他当说客的吧?”


    现下两人之间是同盟,若是他转手把自己送回到叶岌处怎么办?


    眼里的提防和怀疑都快溢出来了,白相年默了少顷,凝着她摇头,“他确实不是东西,你该恨他,让他死了可好?”


    最后一句问得突兀诡异,姳月背脊一寒。


    最恨叶岌的时候,她是想过他该死,可现在……


    姳月摇摇头,“我只希望与他可以不再有纠缠,何况现在朝局混乱,朝中也需要他来□□不是么?”


    白相年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点点头,“我会送你回到长公主身边。”


    “嗯!”姳月用力点头,“那我们时候动身赶路?”


    她早已经迫不及待,白相年蹙眉看过她瘦削灰蒙的脸蛋,视线接着下滑到她单薄的肩头,受伤的手:“等你养好身子罢。”


    “我现在就很好,随时可以动身!”姳月为了证明自己没事,站起身来说。


    眼前却随着黑黑,白相年快速扶住她的手臂,鼻端随着粗沉了一下,仰头看着姳月不语。


    姳月不由得微哂了脸,“我没那么娇气。”


    “可赵姑娘从前就是很娇气。”白相年的一句像在揶揄,姳月却从他语气听出了遗憾和可惜。


    “今时不同往日。”


    “我记得那时的样子,很好。”白相年异常认真的说。


    姳月都快不记得自己从前是怎么样子,两人也只是一面之缘,他怎么好似记得清楚。


    不等她细究,白相年再次开口:“起码不要让长公主看见你那么憔悴的样子,你说呢?”


    姳月轻抿启唇,低头堪堪自己身上脏兮兮的男子装束,恩母看到她这样只怕会心疼死。


    “那好吧。”


    白相年点头,“你应当饿了,我去让人送吃食过来。”


    说罢,他起身往外走,姳月想起沈二还不知如何了,紧着在他身后追问,“何我同行的男子可还平安?”


    白相年:“他无事,已经让他离开。”


    姳月点头松出口气,感激道:“多谢你。”


    “无妨。”白相年声音微涩,回头看了她一眼,颔首致意后离开。


    白相年离开没多久,就有人用了饭菜过来,看着摆了满桌的菜肴,姳月轻轻抿唇,竟然都是她爱吃的菜。


    放松下来之后,看到满桌自己爱吃的东西,姳月只觉饥肠辘辘,端起碗尝了一口,只觉得鼻子都有点发酸。


    她一口一口吃完饭,又有人送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过来,姳月感叹白相年的心细,对他的感激也更甚。


    姳月舒舒服服的泡了澡,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她昏昏欲睡的躺在浴桶中,直到水微凉了才从浴桶出来。


    换了衣裳感觉到手心细细的发疼,一看早前包扎的布已经被水浸湿,水刺激着伤口,姳月怕发炎,赶忙解了布。


    伤口果然被泡红了。


    姳月皱紧眉头,想着去问白相年讨些伤药来,刚推开门,就撞见从院外走进来的白相年。


    看他手里的托盘上正摆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姳月惊诧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猜你会打湿伤口。”白相年看了眼她的手,垂在内侧掌心微微发着红,“果然。”


    蹙紧眉的一声叹让姳月不由得窘迫。


    “进去吧。”白相年说着跨步进屋内。


    姳月紧跟其后。


    白相年坐在桌边示意她过去,见他要替自己包扎,姳月忙道,我自己来就行了。


    见白相年蹙眉,她笑笑道:“我会的,之前手被箭刺伤,我都是自己处理的。”


    她随着镖局赶路,就怕拖慢了行程,更不敢麻烦,有什么都自己来,起初看都不敢看,后来咬着牙也就学会了。


    白相年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似乎是在生气,姳月不懂他有什么可气的。


    还想说什么,他已经开口,“你现在两只手都伤了,怎么包。”


    姳月屈了屈指,确实疼的厉害,“忍一忍。”


    白相年打断她,“还是我来吧,与我没什么好客气的。”


    他都这么说了,姳月也不再忸怩,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摊开自己伤痕累累的掌心。


    白相年眸中的心疼被姳月捕捉到,她不自在的屈指,他已经脱住她的手背,“别乱动,忍一忍。”


    温烫的掌心贴在手背上,姳月更加不习惯,咬着唇点头。


    白相年先用干净的帕子替姳月擦干净伤口上的水渍,又去了金疮药撒上去,药粉碰到伤口,尖锐的痛意袭来,姳月唔了一声,蹙紧起眉。


    “痛么?”白相年声音微紧。


    姳月咬着唇摇头,“还,还好。”


    白相年看她分明疼的也眶都泛红了,还咬紧着唇强撑,即心疼又愤怒。


    然而看着她倔强之下的碎弱,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只有铺天盖地的不舍。


    姳月吃痛眯着眼,忽感到一阵脉脉的温风拂过掌心,奇怪睁了睁眼。


    只看到白相年那张被面具遮得神秘的面庞此刻离她的手很近,长指微推起面具的下缘,朝着她的伤口在轻轻吹气。


    姳月睫羽随之一颤,呼吸都停止了。


    第76章


    面具下缘隐约是他微启的唇, 温凉的细风自他唇间吹出,扫在姳月掌心的肌肤上,尖锐的痛意被减轻, 另一种烫人的窘迫感却快速升起。


    姳月呆滞了一瞬,紧接着眼睫飞快扇动,白相年怎么,怎么在给她吹伤口?


    她忙要抽手, 指尖被他轻捏住, “别乱动。”


    姳月不自在极了, 被捏住的指尖发着麻,“我我, 我真的不疼。”


    白相年抬起视线,“那你何故眼睛红?”


    姳月抿紧唇, 轻眨微微泛着潮气的眼眸,暗恼这人就那么喜欢戳穿她吗?


    眼中的恼意让白相年心头忽软。


    “赵姑娘不必强撑, 白某先前所说并非揶揄, 赵姑娘本就该是被人捧在掌中的金枝玉叶,娇气又何妨,让你淋雨受挫才是该死。”


    他用最平和的语气说出这番话, 不是什么讨好,哄慰, 就好像事情合该就是这样, 这才是最正确的。


    看似毫无偏颇, 实际却不讲道理的偏私。


    姳月恍惚出神, 有那么一瞬,她仿佛回到了从前叶岌中咒时候。


    那时他浓烈灌来的执爱让她顷刻就沉沦了进去。


    “赵姑娘在想什么?”


    白相年看着她问。


    姳月猛然回神,无论那场过去有多让她沉沦, 现实带来的只有悔恨,连带对白相年也起了迁怒。


    “不用你管。”她口吻恶劣,蛮不讲理的责怪:“即知道我疼,为何不轻一些。”


    白相年非但不怒,反而笑着点头,“好,我轻一点,赵姑娘莫恼。”


    姳月面对他的哄慰,更加不知道所措,他为自己包扎,反被她迁怒埋怨。


    “对不住。”姳月垂着睫低声说。


    白相年眼中泛着心疼,一种抑制不住想要将人抱紧来哄慰的冲动跃动在眼底。


    他看了姳月良久,克制着情绪,温声道:“白某不是拘泥小节之人。”


    他拿过一截白布,将姳月的伤口一圈圈包扎起来,“据我所知,赵姑娘应该也不是。”


    姳月听他这么说,心里的不自然渐渐松开。


    略抬起睫看他,白相年是行走江湖之人,想来性子本就不拘,她再忸怩就真的奇怪了。


    也不再强忍着,疼了就说,到后面几日,她只是重一重鼻音,白相年也能知道她疼了。


    低头吹一吹,再继续动作。


    只不过每每这时候姳月还是会不自在,所幸白相年大多时候都不会过来,听他说是有线索祁怀濯就藏身在这一带。


    故而他忙得时候更多,只在到了换药的时候出现。


    这夜他来得晚,衣袍上都裹着的夜露潮气,看得出是赶回来的。


    姳月很是不好意思,“你忙正事就是,我这不打紧。”


    “你也是正事,不亲眼看过我不放心。”


    白相年不加思索的一句话,却叫姳月心上蓦地生出无措。


    这话太过容易让人误会,偏偏他说得是那么自然。


    也是这份自然让姳月不知如何应对,唇瓣张张合合半晌,白相年已经托起她的手查看,神色专注。


    姳月胡乱眨着眸别过头,安慰是自己太敏感,白相年也许对朋友都是这般。


    感觉到他的指拂过掌心,旋即柔声道:“结痂了,应当不会留疤。”


    “只是你手臂上的箭伤治得太晚。”白相年隔着衣袖贴住她小臂上留下的伤疤,眼底的心疼几乎溢出。


    姳月隔着衣袖感觉到他的掌纹,温度灼着那结愈薄弱的伤疤,她心头乱跳,想快速抵挡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你可知叶岌近来的消息?”


    白相年掀眸看她,目光里混着微不可查的亮意,“怎么想起问他,你心中还有他?”


    姳月本意是想提醒白相年,不管怎么说,自己毕竟是成了亲,嫁了人,名声一片狼藉的女子。


    却不防听他这么问,想也不想就说:“自然不是。”


    这回答让白相年眼底的光归于沉寂,“那又何必提。”


    语意下的自嘲和垂暗的眉眼,无一不令姳月有种自己伤到了他的感觉。


    想说的话也不知道该不该再说。


    所幸院外有护卫匆忙跑来,打破了尴尬。


    “世,主子!”


    白相年放下姳月的手,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休息。”


    姳月更是松了口气,点头让他快去忙。


    白相年径直出了院子,又走了一长段路,才停步道:“说。”


    护卫把手一拱:“回大人,收到消息,找到渝山王等人的踪迹,已,已经遇害。”


    *


    渝州城内,祁晁卸了身上的盔甲,将剑丢给身旁将士,阔步进到大殿内。


    等候在内的祁怀濯激动站起身,“堂弟!”


    祁晁方练过兵回来,一身冷戾肃杀未退,往日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聚着寡寒之意,视线逐寸睥看过祁怀濯,“六殿下。”


    祁怀濯满目疮痍的摇头,“如今我又是什么六殿下?叶岌为了掌握权柄,竟然威胁长公主做伪证陷害于我,逼死父皇!我为了不将祁家江山拱手让给那等乱臣贼子,为了一线生机,只能逃出京,另谋他法!”


    祁晁沉默听他说完,睇着他悲恸愤恨的双眸,“并非我不信你,可皇上亲下的诏书,要捉拿你归京,我如今若助你藏身,便是抗旨。”


    祁怀濯苦笑点头,“我明白如今我是九死一生,我一人的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江山不能让其他人夺了去!父皇不能枉死,渝山王的仇更不能不报!”


    “你说什么?”祁晁面色一变,跨步逼近祁怀濯,眸光如刃,紧紧逼视着他,“你说我父亲怎么了?!”


    祁怀濯面露悲恸,“我察觉到叶岌的反心,想加急请回王爷,由他坐镇或能威慑一二,不料他早已丧心病狂,派人暗中行刺,王爷已经……已经丧命!”


    祁晁眸光骇震,高大的身躯硬生生踉跄了半步,父亲为了护住他,自伤身体的场面还历历在目,他如何能接受父亲竟然死了!


    “世子万万冷静!”一旁的将士上前劝,被祁晁一把抓住衣襟。


    祁晁眼底翻腾着杀意和惊怒,“去!查!”


    祁怀濯站在一旁,噙满伤痛的眼底闪过丝丝阴狠,他不信用渝山王的命还激不起祁晁的反心。


    只要有祁晁的兵力,他就有机会一搏!


    “便是姳月,为了逃离他都不惜跳下山崖,九死一生。”


    祁晁瞳孔凝紧,声音发颤,“你说阿月跳崖?”


    他午夜梦回梦到的都是阿月狠心抛下她回到叶岌身边,又为何会跳崖?


    九死一生……


    “她现在如何了?!”


    “她应是为了来找你,我一路往渝州来,发现了她的踪迹,本想带她一同前来,却被叶岌抢先一步将人夺走。”


    祁晁如何也没有想到,阿月竟然是为了来找他,更无法接受她又被叶岌抓了回去。


    还有父亲,若父亲真的死了,杀父之仇,夺爱之恨,他必定要叶岌血债血偿!


    祁晁眉头布满狞痛之色,粗声吩咐:“送六殿下去休息。”


    不消几日,确认渝山王遇害的消息就传了回来,渝山王妃得知噩耗,当场哭到昏厥。


    祁晁重重跪倒在地,痛苦悲嚎,“父亲!——”


    副将李肃虎目含泪,“欺人太甚!世子,那姓叶的畜生欺人太甚!”


    祁晁手撑着地,五指死死抓进地面,致使血肉模糊,眼中滚着悲恸的泪水,滔天的恨意弥漫。


    “叶岌!我定要杀了你,千刀万剐!”


    祁怀濯得知消息赶过来,看到众人愤恨伤痛,乱成一团的样子,沉叹着摇头,“堂弟难道还不相信我说得?我们是手足,如今只能振作一心,才能对付叶岌,救出姑母和姳月。”


    他说着眼神跳耀起激动不可耐的神色,“你和王爷便是忍了那一回,才会被害得失了父皇信任,难道还要等着家破人亡?”


    旁边有的将士已经信了他的话。


    扬声道:“不错!宫里那个必定是叶贼安排的假傀儡!”


    “不错!世子决不能再忍!”


    “不认再忍!杀了叶贼!”


    “杀了叶贼!”


    祁晁撑着地面慢慢站起,眼里充斥着类似血泪的鲜红液体,如同暴怒的野兽。


    这目光连祁怀濯看了都不禁心生寒意。


    “堂兄说得不错。”祁晁点着头缓缓说:“叶岌狼子野心,把控傀儡,扰乱朝堂,掌控权柄,坏我祁家江山安定,必须铲除!”


    “今日我便下发檄文,昭告天下,清君侧!诛逆贼!重振朝纲!”


    祁怀濯见计划顺利,亮眸狂喜,“你我二人齐心,定能无往不利,若能再得其他藩王的增援,攻回都城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你便是朝廷最大的功臣!”


    祁晁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漆色的瞳森然莫测,“还请堂兄将腰牌给我,我这就去昭告所有将士。”


    祁怀濯解下腰牌,递出又收回:“我与你一同去。”


    祁晁扯着嘴角笑了下,出手如电,一把扼住祁怀濯的手腕。


    祁晁乃是武将,身手远在祁怀濯之上,掐进骨缝的痛楚让他立刻动弹不得,脸色煞白,额头全是冷汗。


    “祁晁!”


    祁晁拿走他手中的玉牌,祁怀濯脸色大变,扑上前要夺。


    “抓起来。”祁晁冷声吩咐,“把六殿下带下去,好生看管。”


    祁怀濯不可思议的盯着他,“祁晁,你要反?!”


    “不是殿下要我反的么?”祁晁扬眉反问。


    祁怀濯震惊一悚,他是要祁晁助他夺回皇位,而祁晁的举动分明是要扣着他,借他的名义起兵,他要自己坐皇位!


    “渝山王忠心耿耿,祁晁,你岂能做出倒反天罡之事!”


    “别提我父亲!”祁晁扬手指向他,“父亲一生忠良,便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圣上忌惮父亲功高盖主,不惜断了手足之情也要扣谋逆的罪名,将脏水泼到我们身上,你与叶岌难道没有勾结?不过是船翻了,狗咬狗一嘴毛。”祁晁不屑冷嗤,从被陷害那天开始,他早就不信什么衷,什么意。


    他只知道他父亲死了,他最爱的人被夺走,而他绝不会再做那任人宰割的鱼肉,他要做那刀俎,夺回该是他的一切!


    祁晁冷漠看着面前的祁怀濯,高举起手里的玉牌,“众将士可愿追随与我!”


    李副将第一个高呼:“好!今日我们就反了这不忠不义的朝廷!”


    底下的将士一呼百应:


    “反了!”


    “反了!”


    ……


    第77章


    姳月所在城池里渝州只隔了古拗口一道关峡, 祁晁召发檄文,以清君侧之命起兵诛乱贼的消息很快传到城内。


    彼时姳月正在屋内给长公主写信,她已经多日没有见到白相年, 想必他是在忙着捉拿祁怀濯的事,不知何时才能动身回京。


    她又担心自己迟迟不回去,恩母会担心,便想着些写封信让人加急送回去。


    姳月这边写好信, 封了口, 拿出去找守卫的护卫。


    宅子不大, 走出月门经过已经一个小小的天井园子就是大门。


    守在那头的护卫看见姳月立刻拱手请安,“见过赵姑娘。”


    姳月点头, 把信递给他,“我这有封给长公主的家书, 能否派人加急替我送去。”


    “自然可以,赵姑娘放心, 属下这就安排人送去。”


    这边说着, 外头长街上突然传来闹哄哄的嘈杂声,姳月隐约听到说得什么要打仗了……得逃命去?!


    “外头怎么回事?”姳月蹙眉问。


    不等护卫回答,她率先拉开了门查看, 只见大批百姓跑到了长街上,有官差在前面张贴布告, 众人都蜂拥着围过去看。


    姳月心中直升起不好的预感, 要出大事了!


    她提着裙摆快跑下门前的石阶, 护卫紧跟在后, “姑娘小心人多挤着。”


    姳月点头,示意他没事,“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布告墙上前面已经围满了乌泱泱的人, 姳月娇小小的个子根本挤不进去,垫了脚也看不见东西,只能从周遭人的话里分辨消息。


    她从一言一语中拼凑出一个震惊的消息——祁晁已经在渝州起兵!


    姳月定睁着眸,满眼的不可置信,起兵,为什么?


    自从上次分别,她便再没有听到他的消息,怎么也没想到听到的第一个消息竟会是他起兵开战!


    她僵站在原地,身旁的好些百姓惊恐喊着要打仗了,纷纷往家中跑去,姳月被撞的身子踉跄,人也失了平衡向后跌去。


    后背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之中,姳月惊慌回头,看到熟悉的面具,顾不得自己现在还在他怀中,攥住他的袖子急声问:“怎么回事?”


    白相年沉眸扫过前面的布告墙,手臂揽紧住姳月的腰,将她带离人群。


    “回去说。”


    回到小院,护卫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纷闹,姳月脑中还是一片杂乱,双手紧握着看向白相年,等他告诉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相年攫着她写满忧忡的双眸,声音没有了寻常的温和:“便是你听到了,祁晁勾结祁怀濯,意图造反。”


    “不会的!”姳月激动驳了他的话,摇头呢喃,“不会的,祁晁定是不明真相,被祁怀濯蒙骗,他不是一直放出谣言,说宫中那个才是假的。”


    看她满目的担忧,听她口口声声为祁晁辨解,让白相年眸色愈沉。


    姳月突然抬眸,“你说有没有可能……”


    她说到一半,神色复杂的抿住唇。


    白相年蹙眉,“可能什么?”


    姳月几番咬唇,摇头不再吭声,白相年注视着她,突然轻笑问:“你是想说,真的就是叶岌控制了一个假的傀儡皇帝。”


    姳月目光一慌,她是想问有没有可能,真的就是叶岌的陷害,但转念一想,白相年不就是芙水香居的人,这才把话咽了下去。


    没想却被他看了出来。


    姳月的沉默说明自己猜对了,白相年含痛的目光似要纠进她心里去。


    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阖去眸里的苦涩,用极浅的声音说:“你怀疑叶岌不打紧,难道也不相信长公主?”


    姳月眸里的犹疑终于散去,是啊,叶岌会不择手段,可恩母怎么能任由一个假的登基做皇帝。


    她轻轻点头,紧着说:“那便是祁晁被蒙骗。”


    “你就那么相信他?”白相年问。


    “当然。”姳月回答的毫不犹豫,“眼下得尽快让他知道真相。”


    “早知我当初就该继续去渝州。”


    起码她可以拦着祁晁。


    白相年目光定在她脸上,映着她身影的瞳孔一丝丝痛裂。


    “原来……”他几不可闻的吐字,少顷又开口,“迟了。”


    姳月拧紧眉心,白相年接着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檄文一发,大批信服渝山王的绿林自发起义,只怕后面还有会启发藩王追随。”


    “朝廷也早就调遣兵马过来,叶岌便是负责监军之人。”


    “叶岌也来了……”姳月失声轻语。


    白相年意味深长,“不远。”


    “两军对垒,祁晁和叶岌,你担心的是谁?”


    过分尖锐的问题,使得白相年身上的那份温文都退去许多。


    姳月正色看着他,“我不想任何人出事,更不想打仗。”


    白相年沉默良久,点了下头,“如今你待在这里不再安全,我安排人马,送你回都城。”


    他转身去吩咐,姳月急急抓住他的宽袖,“我现在怎么能回去!”


    “你必须回去。”白相年不容置喙,看着她说:“我只关心你是不是安全。”


    深攫而来的目光烫的姳月心尖一颤,白相年接着又道:“你难道想留在这里让长公主担心?”


    姳月才动唇,他又道:“或是等叶岌发现了,强带你回去。”


    姳月眸中的坚持被他的一句话动摇。


    白相年抿紧唇,闭眸调息。


    姳月百般挣扎,终是点了头。


    白相年很快安排好了一切,望着她的目光却怎么也不能放心,仿佛无法割舍般,带着歉疚说:“我不能送你抵达,只能到凌州,那里会有前来接你的官兵。”


    姳月只感觉越发无法镇定直视他的视线,偏眸道:“我可以自己出发。”


    “我不放心,至少还能陪你两日。”白相年心中计算着时日,轻抬下颌,“上马车吧。”


    陪这个词不比送,姳月目光乱闪了一下,愈发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想多。


    她屏息摇了摇头,把思绪摇的混乱,稀里糊涂的与他上了马车。


    车厢不大,两人对坐着,膝头将将快碰到,姳月尽量缩起脚尖,车轮辘辘向前行去的动静打破了安静,一路已经能看到不少赶着出城的百姓,脸上也都是慌乱之色。


    姳月看在眼中,只觉忧心忡忡,轻声问:“一但打仗,是不是就无法挽回了。”


    “如今只看祁晁是不是真的被祁怀濯所蒙骗,就怕……”白相年声音渐收。


    渝山王的死无疑是促成祁晁起兵的重要原因。


    姳月侧身看着他急道:“只要把证据给祁晁,让祁怀濯的谎言不攻自破,我相信他会撤兵。”


    “但愿罢。”


    姳月却坚信道:“会的。”


    白相年侧过目光,一时间两人都无言。


    出了城,天色逐渐变暗,马车行在偏僻的林间,等到天彻底变黑也无法再赶路。


    白相年下令原地休息,等天亮再动身。


    他对姳月道:“凑合一下。”


    姳月点头,她随镖队逃出来,没少在野外过夜也是睡得马车上,只是现在……


    她抬睫朝着白相年看去,该不会他们得一同在马车上过夜吧。


    她紧着呼吸胡思乱想,白相年已经站起身:“你在车内休息,我去外面守夜。”


    姳月松了口气,待他走下马车,眼中又泛起愧色,轻推开车轩看出去。


    护卫在马车外生了几个火堆防着野兽,白相年随意倚靠着一根树干,支着腿地席而坐,白色的宽袍不可避免沾了泥尘,他清冷仙逸的气度与这荒寂的林子更是格格不入。


    姳月看了半晌,心里不是滋味,思来想去,下了马车。


    白相年听得脚步声,抬眸朝她看来,“怎么下来了。”


    姳月轻咳了咳嗓子,“不如你去马车上睡,也不妨事。”


    白相年一时竟然分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姳月莫名其妙的反问,“你怎么说也是我的恩人,我怎么能让恩人睡野外。”


    白相年想与她上马车,又问她,当真一点都不在意叶岌会怎么想么?


    他就这么沉默着,姳月还想再开口,他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陪我坐会儿罢。”


    姳月想了想点头过去,拢着裙要坐下,白相年却阻止她,“等等。”


    姳月不解,只见他解了自己的外袍铺到地上,“坐吧。”


    姳月看着那洁白的袍子,手足无措,“这不好吧。”


    “无妨,反正脏了。”白相年朝温声道:“莫把你的衣裳也弄脏了。”


    隔着面具,姳月只能看到他眼睛在笑,心弦无端一紧,又是这样,又是这种感觉。


    无比熟悉,是她曾经沉沦,后来又破灭失去的。


    仿佛把手贴到地上也要把她捧在掌心的执爱,不是讨好,而是强势的给予。


    可为什么会在白相年身上有这种感觉。


    夜风拂过,吹得姳月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了些,她咬唇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推辞了。”


    白相年虚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姳月拢着裙坐下,外袍上残留着他身上体温,慢慢透过单薄的裙衫,烫到姳月肌肤上。


    她轻缩紧腿,目光不自觉移到他脸上,“你为什么总是带着面具。”


    白相年沉吟,“我生得丑陋,不敢轻易让人看见。”


    姳月吃惊微张开唇,有些难以想象,他气度这般仙逸清雅,竟然会生了张丑陋的脸。


    白相年侧过脸,“赵姑娘可会嫌弃白某?”


    火堆跳耀出的火光印在他面具上,明明暗暗,就像刀割,姳月脑中已经是浮想联翩,身侧的手不由曲紧,指尖勾到一角料子,是他的锦袍。


    他一路保护照料自己,容貌又能代表什么,姳月当即摇头,笃定道:“当然不会!”


    白相年微笑:“那就好。”


    姳月点头,“你也别总是赵姑娘赵姑娘的唤了。”


    “那我该如何唤你。”


    “唤我姳月就好。”


    “姳月。”白相年的声音在悄寂的夜色下显的尤其缥缈。


    第一遍似不真实的低喃,第二遍则加重了,像是拿她的名字在唇齿间咀嚼过,听在姳月而耳朵里都是一颤。


    那种感觉又来了,她赶紧移开话题。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莫名的气氛渐渐松散,姳月后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不知不觉,倦意袭来,姳月见白相年没有想睡的意思,自己也不好先回马车,便熬着继续陪他。


    渐渐,她应话的速度变得迟缓,只有白相年不时开口,到后面就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


    说什么已经不重要,落在姳月身上的视线,浓暗的好似被夜色浸透了。


    若姳月这时候睁眼,便会发现他眼中那比平日里浓上千百倍的情绻。


    白相年目光一寸寸纳着她在眼中,却依旧嫌不够,微抬起手,在她耳边轻触施力。


    姳月闭着眼半梦半醒,不知怎么的感觉脑袋一沉,头就歪在了哪里。


    她迷蒙睁眼,视线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张面具,意识到自己是靠在了白相年肩头,姳月眼睛换扎着,心脏却快速跳乱,忙想要起来。


    白相年抬手,温热的掌心轻柔抚住她的头。


    第78章


    “睡着了么?”


    清浅带着犹疑的声音拂过姳月耳畔, 她微颤着眼皮打算装着刚醒的样子,白相年却忽的屈指,勾起她散碎的发挽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刮过她的耳廓的肌肤, 姳月睁眼的动作僵住,那一片肌肤变得滚烫。


    白相年手收回的很快,姳月却僵了很久,呼吸紧□□在喉咙口, 半晌才恢复了呼吸的动作。


    她一边悄悄吐纳着, 一边在心里懊恼自己好好的发什么愣, 刚才没有“醒”,这会儿就迟了。


    未免尴尬, 她只能继续装睡着。


    索性白相年只是帮她挽了头发就没有再动,似乎也是靠着树在休息, 她也不好睁眼确认。


    白相年虚垂着眸,睇望着姳月忐忑攒紧的眉心, 若是睁眼, 眸里定是缭乱的景象。


    他眼中缀着笑意,忽的又被另一种灼心的窒闷取代,眼中泛起的是浓烈的自嘲, 视线紧攫着姳月,薄唇用力紧压。


    怕稍一松懈自己就会控制不住毁坏了片刻的静谧。


    白相年就这么看着姳月许久, 最终将目光落在两人身体偎靠相贴的那部分, 不断告诉自己不急, 不急。


    只要来到了她身边, 他有的是时间,等到适当的时候,等她卸下心防, 然后告诉她真相,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只是一想,眸中就升起迫不及待的亮色,他阖眸压下,将头后靠在树杆上假寐,身体感受着靠在怀中的柔软,鼻端深嗅着她的气息。


    不急,不急。


    *


    翌日,姳月伴着山林间的鸟雀声醒来,她拢着被子坐起身,自己在马车里。


    她眸光复杂的揪紧被褥,昨夜不知过了多久,只记得是她僵硬到快捱不住的时候,白相年将她抱到了马车上,又替她仔细盖好被子,然后离开。


    她期间一直不敢睁眼醒来,怕被白相年知道自己是装睡,倒时怎么解释都不知道。


    她都能猜到他一定会坦然说不拘之类的话。


    那拘的不就成她了?


    姳月苦恼咬紧唇瓣,明明自己也不是忸怩的人,怎么与他相处的时候就越来越不自在,胡思乱想……


    甚至她都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他时常表现的对她有着超脱朋友,胜过所有的在意,又在她怀疑的时候磊落一笑。


    让她根本不能判断,反而弄得自己满心纠乱。


    姳月无意识捏住自己的手指,直到捏疼了才松开。


    她轻轻推开车轩望出去,映入视线就是白相年的身影。


    他负手站在不远处,目光远眺着群山,蕴暖的朝霞自山巅洒下,落在他身上,一派如画的意态。


    该不会昨夜他离开后,就这么站了一夜?姳月扶在窗沿的手握紧,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边的人却似有所感,侧身朝她这里望来,姳月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对,推着窗子的手紧张一抖。


    “醒了?”


    听得他温缓的问话声,姳月低眸点点头,想了想,合上窗子,整理过身上的衣衫,撩开布帘走下马车。


    白相年走到她身边,“睡得可好?”


    他周身所携的潮露气让姳月确定了猜测,心乱的点着头,小声道:“让你守了一夜,幸苦了。”


    “不辛苦。”白相年眼眸弯出点点带着深意的笑,“天亮的很快,就是有些太快了。”


    一句话,前半句是在宽慰她,后半句却让她更加不能心定。


    怎么他这话像是在遗憾,在……不舍。


    姳月眼帘快速一扇,不舍她么?


    白相年又开口,“我让人去前面溪边打水过来,烧热了你好洗漱。”


    姳月看他转身去吩咐,不由得有点气,他每次都能在她生出犹疑的时候,把篇幅揭过,让她没着没落,只余满心的纷乱。


    “不用麻烦了。”姳月叫住他。


    白相年转回身,目光里带着问询。


    姳月忍着想问个明白的冲动,反正今日他把他送到地方,他们就分开了,也不会再搅烦她。


    姳月想了想,说:“我去溪边洗洗脸就好,也好早点赶路。”


    白相年蹙眉,“溪水冷。”


    姳月不去看他那会让人心乱的关切神色,语气轻松道:“不妨事的,如今又是夏天,凉些才好呢。”


    她说着自顾往溪边去,身后有脚步声,她知道是白相年在跟着她。


    姳月走到一处地势低的溪洼边,卷起袖子,掬了点溪水泼到脸上,沁凉的溪水激的她眼帘直颤。


    “跟你说了水凉。”白相年蹙眉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托起她的脸,拿了帕子轻拭她脸上的水珠。


    “我自己来。”


    姳月往后一缩,被他施力固定住,“我替你擦干。”


    姳月心乱如麻,旁的还能解释,可擦脸这么亲昵的举动,难道也能用不拘来解释?


    近在咫尺的距离,白相年专注的视线将她纳紧,眼里投映着的全是她的身影,给她擦脸的动作更是细致无比,动作柔的好像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姳月再度感觉到那熟悉的,超越寻常的刻骨浓爱,便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也恨不得全替对方做了,只嫌不够。


    她心脏剧烈瑟缩,她清楚她恨后来的叶岌,可从前他中咒时候给她带来的颤烈爱意她也忘不了。


    那是一种刻入骨髓,恨不得挖了心与对方的心融在一起的极致之爱。


    姳月目光有一瞬的迷蒙,被回忆拽拉着,忘了自己应该去推开他。


    早在很久之前,她就把叶岌分成了两个人,过去的叶岌形同被杀死,她也偷偷把他封藏在记忆深处。


    白相年所有带给她的感觉,就好像死去的那个人复活了。


    他是不是看不得她被现在的叶岌欺负,所以活过来……姳月怔怔抬眸,看见白相年脸上的面具,猛地惊醒。


    她是疯了吗?她在乱想什么?


    反应过来自己的离谱,姳月站起身就往后跨去。


    白相年抓过她的手,“别动。”


    姳月胡乱扭动手腕,“我真的不用你帮忙。”


    “我说别动。”白相年沉声打断她,视线却越过她的肩,落在别处。


    姳月无暇顾及,只想着快些赶路,快些和他分开距离,不曾想她步子还没跨出,就被白相年拽着扯到了怀中。


    姳月急挣,他却半点不松,她被扯得踉跄扑进他怀里,不由恼声急唤,“白相年!”


    却见他目光如炬,抱住她的同时扬袖一挥,腕子蓄力,手里的帕子如兵器一样凌厉掷出,啪的一声,抽打在某处。


    姳月惊看过去,一条原本直起身体的毒蛇被抽打落进水里,曲长的蛇身抽扭着如闪电般游远不见。


    姳月吓白了脸,若是刚才白相年没有拉住她,她怕是已经被蛇咬了。


    姳月扭转头看向白相年,自己几乎被他抱在怀里,与昨夜僵硬被他抱上马车时不同,她半幅身体都贴在他身上,胸口因为紧张而不管起伏,挤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很近,很烫,而她没了力气去推。


    白相年确认蛇已经游远,转回视线查看她的情况,“可是吓着了?”


    姳月抿唇摇摇头,目光闪烁着说:“我们回去吧。”


    白相年那双唯一可以读出情绪的双眸犹显的深邃,姳月眼看快撑不住镇定,他终于松开箍在她腰间的手。


    她赶忙退了一步,脚踝处却传来钻心的痛。


    姳月吃痛颦紧着眉,小口吸气,双眸因为陡升的痛楚泛着红。


    “怎么了?”白相年沉声问。


    姳月摇头想强装没事,可白相年那双眼睛何其锐利,上下一扫就落在她脚上,“可是方才扭伤了?”


    姳月疼的厉害,见也瞒不过,只能轻唔着声点头。


    白相年二话不说,低腰将人打横抱起。


    姳月小声轻呼,白相年的声音同时落下,“不知道你伤的怎么样,所以不能放你下来自己走。”


    他不容置喙的说完,又温声补字,“好么?”


    视线灼灼看着姳月,等着她的回答,姳月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一时发不出声音,两只手攥紧着袖口不言不语。


    白相年将人抱上马车,扶她坐稳,自己则压膝半跪在她面前,握起她受伤的脚放在膝头。


    姳月看着他的白袍被自己的绣鞋踩住,骨节分明的手抚握在她的脚踝上,罗袜被压紧在他的掌下,带着薄茧的掌纹是那么清晰。


    神思再次恍惚,眼前的人与记忆中已经死去的叶岌重叠,那时她在溪边打湿了脚,叶岌握着她湿透的脚,也不介意她把他衣袍弄湿弄脏,一点点替她擦。


    她感觉到自己眼眶烫的厉害。


    “可是很疼?”白相年握着她肿起的脚踝,关切问。


    姳月咬唇摇头,白相年不错眼的看着她,“那怎么哭了?”


    他问得轻,视线却像要把她剥开。


    姳月心口蓦地缩紧,垂泪的双眸定定看着他,说不出话。


    她竟然把他想成了那个早已经死在她心里的叶岌。


    白相年没有接着问,只缓缓将视线落向自己膝头,与姳月看着同样的画面,看自己的手是怎么贴在她的脚踝,又是怎么揉按。


    垂低的眼帘下涌动着无尽的怀念,她呢?是否与他想的是一样。


    姳月一边想着自己疯了,一边却鬼使神差的开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白相年手下的动作顿停,维持着低头的动作,姳月听到他缓长的吐纳声,良久,他抬起眼眸,眼中吐露的是明日张胆的眷恋。


    姳月心口紧张窒紧,马车外却传来护卫的声音,“主子,前面有人来。”


    白相年目光稍敛,放下姳月踩在他膝上的脚,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随着他离开,姳月闭紧眼睛吐气,蹙紧的眉心写满了懊恼,怎么就差点糊涂了。


    姳月用力摇了摇头,还好她及时清醒过来。


    叶岌走下马车,一行着程子衣的侍卫骑马自前头过来。


    看到叶岌,领头的侍卫跃下马,拱手行礼,“白大人,我等是奉命从凌州过来,护送赵姑娘后面的路。”


    “哦?不知是奉谁的命?”


    面对道:“自然是大长公主殿下,殿下知晓赵姑娘已经找到,思女心切,命我等尽快接回,这才从凌州赶来。”


    白相年略抬下颌,审视过面前的一行人,一共三十余人,各个身配兵器。


    姳月在马车上听到是长公主的意思,当即便激动起来了,也不管脚是不是还疼着,撩开帘子就要下去。


    白相年走回到她边上,牵起她的手,低声道:“别过去,跟我走。”


    姳月目露不解,她本就是要回都城,为何不让她过去?


    现下她还想快些过去才好,再和白相年待在一起,她真的会胡思乱想个不停。


    白相年扫看过那行人,“他们是假的。”


    他是安排了人在凌州接应送姳月回京,但消息并未提前传给长公主,甚至长公主还不知道人已经找到,所以这些人绝对有问题!


    姳月闻言大惊,白相年已经下令,“杀。”


    随着话音落下,随行的护卫纷纷拔刀迎击上去,那一行侍卫没有一点惊愕,反而像是早有准备,跃身缠斗在一起。


    兵刃相撞的铮铮声响彻林间!肃杀之意四起。


    白相年面色如水,取出袖中鸣镝放至空中,紧握着姳月的手来到一匹马前,将人托抱上去后自己也翻身上马,自后圈揽住姳月。


    “坐稳。”


    只听扬鞭声破空响起,身下的马带着两人疾驰而出。


    缠斗的侍卫厮杀的更狠,冷声喊道:“追!一定要把人带回去!”


    姳月耳畔风声呼啸,心也随着厮杀打斗的声音高高提起,“他们是什么人?”


    白相年一言不发,策马疾驰,林间却出现更多的刺客!


    霎时间,箭矢的冷茫自她眼前、身侧凌厉飞过,又被白相年挥剑斩落。


    只是他因为要控制马,又要护着她,好几次剑都是擦的身体过去!


    姳月心惊的悬在喉咙口,“他们是不是要抓我?是不是叶岌的人!”


    白相年看向姳月惊慌失措的小脸,目光用力一沉,“不是他。”


    也是这一分神,一支利箭直接刺破了他的宽袖,他凛神,更用力的挥鞭。


    姳月看着他破裂的袖摆,只觉一阵寒意袭心,“不是他还会是谁?”


    叶岌定是知道了她的踪迹,所以想在她回到都城前把她抓回去!


    不远处的山头,祁晁看着在箭羽中疾驰的两人,看箭矢好几次离姳月只有不到几寸,他心都提了起来。


    “我不是说了,不能让阿月有危险!”


    听得他发怒的声音,身旁的将士立刻道:“世子放心,下面人对准的只是白相年,不会伤到赵姑娘。”


    “万一呢!刀剑不长眼,若伤着阿月该当如何!”祁晁冷呵,抄起长剑,“我亲自去。”


    “世子不可。”将士赶忙拦住他,“眼下局势紧张,世子还是不要露面为好。”


    祁晁握紧手里的长剑,如今所有将士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准备攻过古拗口,他身为主将本不该离开,可得知阿月曾来找他,他怎么还能坐得住!


    这段时日他一直暗中探查阿月的消息,得知叶岌人已经到肃城,身边却没有阿月的踪影,他更加焦急不遗余力的查找,索性这一带多的是他的眼线,终于让他查到她的踪迹!


    这个白相年自称是奉了长公主的命前来寻阿月,可据他了解,他认识的白相年早就死了,眼前的又是谁?


    祁晁目光透出冷意,不管是谁,总归这一次他无论如何要把阿月抢过来!


    他凝眸注意着下面的情况,漆瞳遽然一缩,“阿月!”


    暗箭射向白相年,姳月竟然扯过白相年躲避,这么做无疑于暴露了自己。


    箭头直逼近姳月,他心跳都停了,身形闪动遽急朝着姳月的方向而去。


    白相年被姳月拽着一侧身,那箭便跃过了他朝着姳月射去!


    他脸色骤变,火光电石间,揽紧姳月的腰枝,带着她一跃下马。


    箭头擦着姳月的耳畔飞过,都感觉到带出的劲风割在她肌肤上,死亡逼近的恐惧感让她呼吸嘎停在喉间。


    白相年身手极好,一个旋身,稳稳抱着站定,姳月还闭紧着眼,只感觉白相年捧着她的脸检查她的情况,语气焦灼,“有没有伤着?”


    姳月颤睫睁开眼眸,惊魂不定的摇头。


    白相年闭了闭眼,背后感觉到有凌厉的掌风袭来,几乎是同时,他抱着姳月闪身跃开。


    猛力的一掌击断树干,让姳月心惊,来的是高手!


    她骇然望去,目光却猛地定住,“祁晁……”


    “阿月!”祁晁视线紧紧望着她,将近半载的分别,令他心中积攒的思念难以压制。


    姳月没有想到会是他,脑中如同空白一样,转瞬又有数不清的话想要对他说,要问他。


    脚下不由的往前迈,腰间却感到一阵紧缚。


    白相年一手紧揽着姳月,一手握紧长剑直指祁晁,目光如炬,“渝山王世子,你起兵谋逆已是罪该万死,如今还胆敢来夺人。”


    祁晁眼下不能确定他的身份,但看他搂着姳月,想取他命的心就已经达到了顶峰,他调人潜伏期间,一直在观察他们。


    从前阿月心悦叶岌她认了,可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冒犯。


    “我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祁晁一声令下,四周的人都包围了上来,“将人交出来!”


    白相年冷笑,“不可能。”


    森然的目光环视过众人,握剑的手纹丝不动,那眼神分明带着杀意,谁来,他杀谁。


    “你这是想要负隅顽抗。”祁晁嗤声说罢,眸光一狠,拔剑朝白相年刺去!


    凌厉的剑势震人,白相年接招拆招,出手同样狠辣,只不过因为抱着姳月,几个回合下来,身上已经负了伤。


    他越不肯放,祁晁眼中的凶戾之意就越盛,他绝不会再允许任何人抢走阿月。


    怒喝一声,手中长剑朝着白相年披面挥去,白相年单手抬剑一隔,挡住了杀招,人却被剑势逼得后退数步。


    “祁晁!你不能受祁怀濯蒙骗一错再错!”姳月大急,想要祁晁冷静一点。


    而白相年即要抱着自己,又要挡着祁晁的进攻,再下去内伤会越来越重,“你也快放开我!祁晁不会伤我,我与他说。”


    她满心都是祁晁收蒙骗起兵一事,白相年耳中却只听到她说放开。


    放?他目光敛紧,手臂将人搂的愈紧。


    姳月心急如焚:“你们好歹曾经也是朋友,就不能好好说?”


    “朋友?”祁晁目光一动,明白姳月还不知真相,“阿月,他不是白相年,真正的白相年早就死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这两天一直在处理事故后续的保险问题,算是无妄之灾了,还好身体除了有点挫伤没有大碍,感谢宝子们的关心~大家出行也要注意安全,远离大车!


    第79章


    姳月浑身一震, 被白相年抱着的身体一阵阵泛起悚然,半晌没能说出话。


    祁晁说他认识的白相年早就死了,那抱着她的这个人是谁?


    姳月心下泛起寒意, 倏的抬眸,目光直直盯着白相年,想要把他那张遮挡容貌的面具给看穿。


    “你是谁?”


    满是戒备眼神让白相年眸光微暗,抿唇道:“姳月, 渝山王世子如今才非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个故人, 你莫要信他。”


    祁晁暴怒:“你竟颠倒黑白!”


    白相年没有直接回答她, 姳月心冷逐渐成了冰,这些天来她一直信任他, 从没想过他的身份竟然是假。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么多天来他对她的照顾关心不是假。


    姳月烦乱的思绪一窒,想到相处时他种种的举动, 还有他带给她的熟悉感……一个比他其实要害她,还要更让她绝望的念头在脑中形成。


    这张面具下的脸, 会不会……


    姳月就这么盯紧着白相年脸上的面具, 眼神里的猜忌和渐渐流露的恨意,让白相年心微微一沉,一股慌乱随之升起, “我们离开这里,再细说。”


    祁晁见机, 一剑直接朝着他命脉狠厉刺去, 他算准了, 如果对方要避开这一剑就必须要放开姳月, 他就可以将人带走。


    觉察到挟着杀意的剑锋逼近,白相年凌厉拧眉,旋身欲避。


    手在松开姳月的当下, 他竟然驳了身体应对危险时的本能,脑中就一个念头,不能松手,决不能!


    祁晁没想到他竟还松手,当真是找死,那他也不会留情!


    剑锋直对,杀气尽露。


    白相年迅疾寻找祁晁剑势下的破绽,在不放开姳月的情况下他不可能无恙避闪开,他已经放出信号,只要错开要害,拼着受一剑,还能等到他的人到。


    千钧一发的关头,只见他一个极为灵巧的错身,抱住姳月的同时,用后侧肩脊迎上祁晁的剑。


    冷剑贯穿肩胛,白相年蹙眉闷哼,抱着姳月的手却丝毫不松,抿紧唇反身硬生生折断了剑。


    折剑的脆响声,惊的姳月容色发白,缩紧瞳孔盯着他胸胛处的半截冷锋,呼吸僵停在喉间。


    白相年额头上全是冷汗,一侧肩头彻底失力,只能单手抱着姳月提气跃开。


    他身形落定时微微不稳,吐纳调息,耳中扑捉到有马蹄声朝这里奔来,他微笑扯唇,人来了。


    祁晁犯险来抢人,就没有想过自己或许走不了。


    胸口却被一双素白的小手用力推开。


    “姳月!”白相年眸色顿暗,伸手去抓,姳月退的更快,已有扬起的衣袖在白相年指尖滑过。


    抓了空,他心跟着沉底,眼神里的镇定全失。


    祁晁那边扔了断剑,夺过部下手里的剑,准备追击,却意外见到姳月推开了白相年。


    他大喜,目光却随之一凝,同样觉察到有大批人马在过来,是白相年的增援来了!


    “阿月!快!来我这里!”


    姳月退在白相年碰不到的地方,没有动,视线落在他伤口处,方才她一推,血顺着剑头不断滴落。


    她握紧双手,又问:“你到底是谁?”


    “阿月!你信我,我不会骗你。”祁晁急声道。


    白相年同样开口,声线紧绷,“你不信我,总该信长公主。”


    自始至终,他没有正面回答过,姳月摇头,“你摘下面具。”


    白相年压紧舌根,手覆到面具上,摘了面具,她岂会跟他走,不过逃得更快而已!


    还是留不住,还是留不住么,老爷也不帮他啊,白相年垂低的睫羽随着激涨的情绪而颤抖。


    须臾,他眼眸一掀,一言不发,只朝姳月抓去。


    祁晁几乎是同时朝姳月奔去,“阿月!跟我走!”


    姳月看着白相年,胸膛因为强烈的情绪而用力起伏着,他不肯摘面具,如果她没有猜错,那么面具下的人,就是叶岌!


    所以她会熟悉!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对她有那么异乎寻常的情绻!


    她会对着像“死去”叶岌的白相年生出心悸,但绝不会对真正的叶岌如此。


    在她心里,他就是杀死她的那个“叶岌”的凶手,对,凶手!


    没有犹豫,转身朝着祁晁跑去。


    “阿月。”祁晁稳稳接住姳月奔来的身子。


    白相年看着她决然的转身,看她又一次从自己身边离开,眸子里遍布惊痛,瞳孔急遽收缩着,不顾伤势,调蓄内力,用不惜自损的代价朝祁晁攻去。


    “拦下!”


    祁晁一声喝,众人围上前与白相年缠斗在一起,他吹哨驱马前来,抱着姳月翻身而上,策马疾驰。


    “姳月!”白相年狠戾踢翻拦在面前的人,震碎的目光揪紧着那远去的身影,企图不让她从视线里消失,可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捕捉不到。


    催心的痛远比身上的伤更甚,痛的他呼吸困难,心也跟着急遽干枯,眸色暗的如一汪死水,反手拔出肩上的断刃,横刺进一个杀到面前之人的脖子里,拔出。


    血溅的满面,从眼下淌进面具的边缘,白衣也被沁出的血染透,森然疯狠的目光始终攫着姳月消失的方向。


    赶来的增援很快将人都制服,为首之人去到白相年身边,“主子。”


    却见他抬起青筋遍布的手,缓缓覆到面具上将其摘下。


    露出的脸正是叶岌,血滴顺着毓秀的脸庞滴落,犹显得可怖骇人。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站着,苍劲的手经络暴起,几乎要将手中的面具捏碎。


    在怀疑他的身份后,姳月走的毫不犹豫,推开他的那一下,他感觉心都裂碎了。


    明明这些天她对白相年并非无动于衷,她对他有感觉,为什么没了这张面具就不行,偏偏对就叶岌不行。


    他要怎么做,在她一再拼死也要逃离之后,他已经不敢再锁她囚她,可若不这样,他要怎么留住她。


    叶岌盯紧着那张面具,似要将其盯穿,良久,眸中快划过什么,她不原谅的,不过是叶岌。


    他慢慢勾起唇角,晦暗的瞳眸里泛起不计后果的癫狂。


    *


    祁晁一路疾驰,带着姳月与接应的人马汇合,趁着夜色顺利出了古拗口,抵达先行军所在的城池。


    祁晁离开两日,一到军中就有将士赶来汇报军情。


    姳月选择随祁晁离开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希望能够劝说他,“祁晁,我有话对你说。”


    祁晁笑看了她一眼,“不急,一会儿我们说个够,你累了一路,先好好休息,我先去处理军务。”


    姳月心中着急,还想再说,祁晁已经叫了人带她往住处去。


    姳月不得已,只能先离开,祁晁看了她几许,转身走进厅堂,左右副将,幕僚军师都在其中。


    李副将起身道:“世子终于回来了,探子来报,叶岌所率五万大军已经出城关,务必不能叫他得了先机!”


    祁晁沉吟走到舆图前,“渝州城池外的溯江就是天然的屏障,古拗口护的则是另一边城关的安危,这中间地带就是战场……南阳王那边怎么说?”


    “还没有传来回信,不过我们有祁怀濯的名义,南阳王想必愿意借兵。”


    “探子传信还要两日。”祁晁计算着时日,只要朝廷的兵马过古拗口,等到南阳王的援军一到,就是瓮中捉鳖,“让他来!”


    “是!”


    祁晁眸中眯出精光,“未免意外,替我传话给乌羌可汗。”


    ……


    姳月被带到房中休息,待了不一会儿便觉坐不住,脑中不是想着打仗的事,就是白相年雪衣透染的画面。


    还有那一声噙满痛楚的姳月,她快速闭眼,他是叶岌,想到他将她欺负的千疮百孔又来骗她,就心闷的无法呼吸。


    她走出屋子透气,驻军处不比家中小院,她没两步就能看到穿着甲胄的将士,从角楼望下去,更是能看到城墙下数以千记,整军待发的将士。


    齐声喊着清君侧,振朝纲的口号。


    震耳的声音让姳月心头直颤。


    “怎么跑来这里了。”祁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


    姳月回头,对上他弯笑的眉眼,一阵恍惚。


    祁晁抬手自然的揉了揉她的发,“让我好找,还以为又没保护好你。”


    姳月想起过去种种,垂眸声音干涩道:“上次分开,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


    祁晁揉着她发的手变沉重,当初她说的那些狠话怎么不让他心痛,但他知道错不在他的阿月。


    “我知道你是被叶岌所迫,是我没保护好你。”祁晁眼中流露出的狠戾杀意让姳月蓦地心慌。


    半载,她感觉祁晁变了很多。


    看她目光发愣带怯,祁晁收起情绪,如从前般语态轻松的说:“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你终于来我身边了,不是么?”


    姳月迎着他灼灼的眸点头,“是,那就让一切都过去,好不好?”


    祁晁读出她眼中的深意,挑了下眉,并未接话。


    姳月急道:“你万不能轻信了祁怀濯的话,恩母就是因为知道他身世的真相被他囚禁,你千万不能成了他手里的刀!”


    祁晁抚着她发的动作变慢,“是小姑姑亲口告诉你这些?”


    姳月摇头,这些她都是从布告上得知,还有就是白相年口中。


    她眸光忽定住。


    “既然如此,阿月岂知这不是叶岌的阴谋?一个从青楼出来的皇子,荒唐至极,也许连小姑姑都是被叶岌所控制着。”


    姳月攥紧双手,白相年是真的,那消息才有可能是真的,可如果他是叶岌所假装,那他的话还能信几分。


    她愈发不能确定真相到底是什么,眼眸闪烁着,满是纷乱。


    “阿月。”祁怀濯握住她的肩,低下身平视着她,“你难道信那个莫须有的祁怀容,不信与我们一同长大的六殿下?”


    姳月难以回答,她当然不愿意相信祁怀濯是那样的人,还囚禁恩母,“我想见祁怀濯。”


    她要亲口问他关于恩母的事。


    祁晁神色微动,“你累了好几日,先好好休息,改天我再让你们见面。”


    姳月没有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点头说好。


    然而之后的几日,她每每提起想见祁怀濯,都会被祁晁用各种理由搪塞。


    她借着散步在住处四下看过,也没有祁怀濯的身影,更未听人提及,姳月愈发感觉奇怪。


    她让自己再耐心等等,却只等来祁晁要亲自率兵前往应战。


    她急声问:“你不是说让我见祁怀濯,他人呢?应该也会随你一同去阵前吧,正好让我见他。”


    祁晁默了默,“他已经率前行军先一步过去。”


    “那为何你不与我说?”姳月不由得发急,看他的目光也带了揣测。


    她不想怀疑祁晁,可种种迹象都在表示他是刻意不让她见。


    祁晁皱了下眉,“如今情势严峻,六殿下更是忙于军务,抽身乏术。”


    他说完亲昵刮了刮姳月的鼻尖,“阿月莫非是不信我。”


    灼炙的桃花眼与从前一般无二,对着他的眼睛,姳月无法说出不信的话。


    看她摇头,祁晁扬唇一笑,“那就是了,等我回来。”


    姳月冲动拉住他,祁晁回头笑声打趣,“舍不得我?”


    姳月心事重重,“就不能不开战……”


    祁晁笑容淡了下来,“阿月觉得还有还转的余地么?你想看乱臣贼子把控朝堂,想小姑姑继续被胁迫控制?”


    尖锐的问题让姳月说不出一句反驳,她只是怕事情万一还有没查清的地方。


    “还是你不信我,情愿信叶岌?”祁晁不可遏止的愤怒起来,“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又是怎么不择手段的陷害我和父亲有反心!父亲一退再退,带着伤回京请罪,他却还要下死手,将他杀害!”


    姳月捂住嘴,满眼震惊,“你说叶岌杀了渝山王?”


    祁晁眼底遍布恨意,“我让人前去查证,他的伤口是特制兵器所伤,那兵器出自叶岌手下的步杀。”


    姳月震退一步,叶岌他怎么可以对渝山王下杀手,他当真狠毒到这地步!


    “所以我一定会杀了他。”祁晁盯紧着姳月,“阿月,我一定会杀了他。”


    姳月呼吸轻轻发抖,如果叶岌真的做出着丧心病狂的事,那他确实该死。


    祁晁胸口起偾张着,他怕自己再待下去,这样子会吓到姳月,“我去整军。”


    他去到城楼上,下方全身皮甲的铁骑已经严阵以待,赤色旗帜猎猎翻飞,澎湃着将士们的壮心。


    祁晁眼神冰冷寒冽,“众将士听令!尔等此战是为朝廷铲除奸佞,为了百姓合家安定!随我战出太平盛世!”


    底下一呼百应,震声滔天。


    祁晁环视收回目光,李副将随行在一旁,“将军的战马已经备好。”


    祁晁颔首,“你率大军先行拔营。”


    姳月在屋内听到将士的吼声,惊醒回神,想来叮嘱祁晁千万小心,匆匆赶来,就见他走下城墙,独自往一处偏僻的地方去。


    姳月心中奇怪,于是跟上去,竟来到了地牢前。


    祁晁来此做什么?


    姳月疑惑思忖,一错神他就已经消失在牢门处。


    她远远望着那黑洞洞的地牢入口,心中无端生出不好的预感,鬼使神差的走过去。


    看守地牢的将士正欲呵斥靠近之人,定眼一眼看是姳月,忙拱手行礼:“见过赵姑娘。”


    姳月轻点下颌,往地牢内走。


    将士犹犹豫豫的拦她,“姑娘怎么来了此。”


    姳月皱眉,“是你们世子让我来此找他,他应该进去了罢。”


    换个人说这话将士不一定能信,但军中上下谁不知道赵姑娘是世子心尖尖上的肉,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他们是半点都不怀疑,立刻就让步到一边。


    姳月踩着陡窄的石阶一路往下,一股阴腐潮湿的气味扑面袭来,姳月忍不住蹙眉,底下油灯泛出微弱光芒照出满墙的斑驳脏污,就像是野兽张开的巨口。


    姳月脚下踌躇,有种想要掉头逃出去的冲动。


    就在这时,她听到底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是祁晁在和谁说话,声音一入耳,姳月就惊住了。


    这声音怎么会与祁怀濯的那么像?不是过多了几分沙哑,像是被这地牢里的潮气浸泡久了。


    祁晁不是说他已经率前行军离开?


    姳月眼神里尽是慌色,勉励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胡思乱想,只是声音像而已,祁怀濯已经离开,更不会在这地牢里。


    她如此想着,却蹑手蹑脚的往下走,那人接下来说的话如惊雷砸来——


    “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千算万算,竟然折在了你手里,祁晁,你何时有那么大野心了?竟想自己当皇帝。”


    姳月只感觉一股冷意欺进四肢百骸,那人在说什么啊,祁晁想要称帝,他不是为了祁怀濯才起兵清君侧……


    不对,姳月噙满震慌的眸光乱闪,双手紧握起,下面的人是祁怀濯。


    她扶着墙,小心翼翼探眸。


    昏黄的烛光下,坐着个神形潦倒,满身狼狈的男人,束发的冠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衣衫落拓,手脚都挂着镣铐。


    姳月看了很久想要看清他的模样,这人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六皇子祁怀濯吗?


    “何人!”祁晁蹙紧着眉,锐利望向身后,看清掩在暗处的弱小身影,瞳眸遽然一缩,慌乱浮上面庞,“阿月。”


    第80章


    姳月偏过头看着祁晁, 眼中并没有害怕或者质问,只是似极不理解一般,轻声问:“你不是说, 他随前行军离开了吗?”


    她再度望向祁怀濯,想找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一切,可他现在的样子,说破天去也是被囚禁了。


    “……为什么?”


    祁晁攫着姳月困疑望来的眼神, 就好像幼时一般, 期待着他给她一个美好的答案, 可这次他答不出来。


    祁怀濯没想到赵姳月会出现,眯起眼睛打量着两人, 目光落到姳月脸上,眼中的揶揄转变成急切:“姳月, 我明白祁晁是一时冲动,被权利蒙目, 我不怪他, 可他这么做早晚会酿成大祸!万劫不复!”


    祁晁眼底裹霜,“你给我闭嘴。”


    眉眼间狠戾的冷冽让姳月心上顿紧,连目光都带了陌生, 她从未见过祁晁这般。


    祁晁余光捕捉到她的神色,齿根一咬, “来人。”


    地牢外的将士听到动静立刻冲下来, 紧张的气氛让其顿感不妙, 低头道:“世子有何吩咐。”


    “把人押下去, 看紧了,从今往后,除我之外, 任何人不得放进来!”


    姳月一直看着他,眼睛尽是不能接受,祁晁心头被刺痛,拉过她的手:“我们上去说。”


    纵使亲眼看到了真相,姳月还是抱着一丝是她误会了的希冀,忍着所有的问话,随他去到房中。


    房门关紧,他低腰拉着姳月的手,紧紧望着她,“阿月,你能体谅吗?我有苦衷。”


    姳月不明白,有什么苦衷也不该如此,这是谋朝篡位的大罪啊!


    她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祁怀濯究竟是不是先帝的骨肉。”


    若祁怀濯是假,她还能谅解他将他囚禁的事,祁晁的回答却让她浑身冰冷。


    “是不是又如何?武帝已死,容妃更是死了多年,所有证据不过是一张嘴说,他们两个谁又能真正让天下人信服,无非是靠兵力,既然如此,为何不能由我清荡了这乱局。”


    他的意思是,即便祁怀濯是真皇子,他今日也会这么做。


    那可是与他有血缘的手足啊。


    姳月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颤晃的眸光却表达了所有。


    祁晁预料到她无法接受,可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只觉得心被撕裂般痛极!


    他将她的手牵的更紧,“从小到大,阿月要做什么我都依,阿月可否也依我一回?”


    他眼中卑微的诉求让姳月几乎要点头,可她终是做不到,“你这是倒行逆施。”


    “倒行逆施?”祁晁重复着她的话,眸中化出锐利逼向姳月,“阿月说说怎么才不算倒行逆施?若祁怀濯是真,叶岌扶持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傀儡皇帝,把持朝政,他是不是倒行逆施?若祁怀濯是假,他到处散播谣言,企图让我替他出兵抢夺皇位,他是不是倒行逆施?”


    姳月手被他握得发疼,“为何我就是倒行逆施,大逆不道了?啊?阿月?”


    他目光深深钉进姳月心里,似屈,似恨,似不甘,似要问个明白。


    姳月不是不心疼,可她还有最起码的理智在,更不能看着他行差踏错,“你不同。”


    祁晁一愣。


    “我知道你不是贪慕权势之人,你忘了你从前的样子了?你喜欢恣意自由,也最恨那些结党营私之辈,可你现在在做什么?”


    “那是因为我过去愚蠢!”祁晁轻笑着,眼中满是自嘲,“鄙夷那弄权之辈,图个一腔赤诚,问心无愧,结果就让自己成为刀俎上下的鱼肉,是我父亲被杀害,是一次一次失去你!”


    “如今我明白了,只有手握权柄,才能将想要的一切都握在手中!”


    祁晁眼中偾张着猩红的恨意与逐权的欲望,陌生的样子让姳月心生惧意。


    祁晁看着她白发没有血色的面靥,懊悔自己情绪失控,低腰想将浑身颤栗的姳月抱进怀里。


    姳月遽然后退,祁晁手停在半空,心脏被撕扯的碎裂,颤声问:“阿月怕我?”


    姳月摇头,祁晁却如受了刺激,一把将人抱过,紧紧箍进怀里。


    姳月骇然推搡,“祁晁你放开我。”


    放开?凭什么每次都是他放手?是他承受一次次的苦楚?


    他双臂如铁禁锢着姳月,“阿月忘了么,我要这权利,天下,就是为了再无人能从我身边夺走你。”


    姳月无法接受他的说辞,一再的冲击更是让她碎弱的情绪快要崩断,“祁晁…你冷静一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祁晁痛苦的看着她,“我的冷静换来的就是你一次次离开我选择叶岌,你能包容他的阴险不择手段,为何到我这里就是不行!”


    “连那不知所谓的白相年都可以让你动容,为何我不行!”祁晁近乎发狠的咬字。


    姳月眸光微动,白相年……她因为他像自己以记忆里的模样而失防,可结果,他就是叶岌。


    姳月每每想到都觉得自己太可悲了。


    她短暂的失神让祁晁快发疯,“我是最爱你的人啊,我爱了你那么多年,阿月,你为何总是推开我?你可曾想过爱我?”


    苦痛的目光压得姳月喘不过气,心中的负疚更是浓得无以复加,若不是因为她,祁晁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没有对不对?”祁晁帮她做了回答,眼底最后的光也熄灭,“所以我知道让是没有用的,想要的,就要夺。”


    他捧起姳月的脸,痴痴看着她的眉眼,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他就该将人强留在身边,后面的种种也不会发生。


    粗粝的掌心摩挲着姳月的脸,忽的动作一顿,用力吻下去。


    姳月大惊去推,他高大的身形纹丝不动,用舌撬开姳月的唇,长驱直入,把这么多年来求而不得的情绪全部宣泄释放。


    姳月睁大眼睛,只觉祁晁是疯了,更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如此对她,眼眶霎时就朦湿了。


    一记耳光扇在祁晁脸上。


    祁晁沉迷的眸光猛沉,眼中全是不甘,她为何就是不爱他?


    他愈加肆虐用力地吻,口中却尝到一缕咸涩的泪,眼中的狂乱平息,人也如遭雷击般清醒过来。


    一点点松开姳月,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畜生行径。


    祁晁抖着手给她擦泪,“对不起,对不起,阿月,原谅我。”


    听他悔恨的重复着对不起,姳月只是急喘着气,把脸别开。


    握紧打过他脸的手,心中悲伤弥漫。


    祁晁呼吸涩沉,明白裂隙在这一刻已经横隔在两人之间。


    但就如他所说,他不可能再退让。


    姳月也知道。


    ……


    祁晁临时更改注意,带着姳月一同去了大军扎营的城池,好让自己时时能看见她,确保她还在。


    但两人其实见的次数并不多,为保安全,姳月随行在后方,祁晁则凭着渝山王的响亮的名头,联合了古拗口以南一带的世族和各地涌起的义军,一举攻下了奉州、揭州。


    大军渡过溯江,经过被攻陷的城池时,姳月看到原本繁闹的街集成为一片残垣断壁,硝烟将天际朦的灰暗无光,那些被毁坏家园的百姓萧索站在废墟前,她只觉得心头也像阴云迷蒙着。


    她随着后方军队来到扎营处,李副将第一时间迎上来,“见过赵姑娘!”


    姳月扫看过一定定营帐,李副将立刻道:“赵姑娘是找世子吧,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姳月点头,李副将带着她去到主营,祁晁正与幕僚在商议战事,看到姳月进来,肃沉的眉眼微扬,“你们先退下。”


    他笑走到姳月面前,“路上可幸苦?”


    姳月轻轻摇头,淡淡的疏离让祁晁心冷,这些天,他一直试图修复关系,可软话说尽也无用。


    他不是不后悔自己的所为,可他也会计较,也会心痛,他竟然不比过一个横插出来人,一想,他就无法克制自己。


    祁晁压下心里的烦躁,笑着拉她到舆图前,手指着图上的一处城防,“我们一连打了几场胜仗,只要攻过这里,就能一路北上。”


    姳月没有看他手指的地方,视线落在他肩臂的伤处,“你受伤了。”


    祁晁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点小伤,他早已经习惯,不过姳月能关心他,他依旧高兴,不料她下一句就是,“我来的路上,也看到很多受伤的百姓,将士。”


    祁晁微仰的唇角压下,笑意收敛。


    “他们也许做梦都不会想到,曾经保家卫国的将军,会毁坏自己的家园。”


    祁晁眉心微跳,脸色变得难看,说来说去,她就是不谅他,可他失去的谁来赔他!


    毡帘这时候被人挑开,“世子。”


    “滚出去!”祁晁勃然喝道。


    提着药箱的秦艽吓的手一哆嗦,差点摔了手里的药箱。


    秦艽是军医之女,犹犹豫豫的轻声道:“爹爹还在给其他受伤的将士处理伤口,让我来给世子包扎。”


    祁晁连看也没看她,不耐道:“我说滚,你听不见?”


    秦艽受惊一颤,姳月蹙眉道:“你也别为难她了,先包扎伤口吧。”


    她走向打帘处神色忐忑的女子,“你去替世子处理伤口。”


    秦艽看了眼面色阴沉的祁晁,低头走过去,姳月则径直出了营帐。


    李副将手里拿着封书信疾步赶来,路过姳月时,神色显得有些复杂,没有多说,快步进了营帐。


    “世子。”他拱手递上手里的东西,“这是叶岌命人送来的劝降书,还命世子三日内将赵姑娘送过去,否则立刻挥军攻城。”


    秦艽低头替祁晁包着伤口,看他伤口处有新血渗出,忙道:“世子切勿动怒。”


    祁晁瞥了她一眼,“好了没有。”


    秦艽咬唇,快速替他包好,低声道:“好了,秦艽先行告退。”


    祁晁放下袖子,拿过李副将手里的劝降书,看也没看,直接举到火上烧干净。


    “调集人马,随时准备迎战。”


    *


    朝廷驻军军营。


    断水快走进营帐,叶岌伏案在处理军情,听得脚步声,启唇问:“劝降书送到了?”


    断水点头,神色严肃,“祁晁不肯归降,整军恐怕随时会攻来。”


    “朝中增援到哪里了?”


    断水闻言神色愈发凝重,“本已过裕峡关,却扎营不前,步杀传来急信,的确是长公主得知了夫人在祁晁那处后下的令,心中恐怕另有想法。”


    “世子当初应该压下这信的,如今就怕南阳王的援兵会先打过来,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叶岌眉目平静,无波无澜的问了句,“你说现下有多少人希望我死?”


    断水蹙眉一想,竟恍然意识到这问题该换个问法,应该是有多少人希望世子活着,这样会好算些。


    “世子……”


    叶岌无所谓的牵了牵唇,揭了这个话题,“既然祁晁不肯降,就继续施压。”


    断水点头,“干脆属下率人夜潜进对面,带回夫人。”


    叶岌提及生死都没有波澜,只在听到关于姳月的事时蹙了眸光,搁在桌案上的手压紧。


    他岂会不想将人带回来,姳月在祁晁身边多待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他控制着不能想她,否则他就无法冷静。


    可不想,他会疯。


    于是他脑中随时在天人交战,一个声音说,抢回来吧,一日都好,在身边一日都好。


    另一个则说,这次不能再有差错,还不到时候。


    叶岌狠狠闭眼,屈指握紧拳头,驱散脑中的撕扯。


    长公主的想法不难猜,可现在祁晁早已不是当初那么好拿捏。


    他慢慢松开指尖,“务必让城里的人都知道劝降内容,就是一条狗都不能漏了,他祁晁依仗的是民心,想必最怕失的也是民心。”


    “是。”断水拱手领命。


    叶岌又问:“巫医到哪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