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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思咒

    第51章


    周遭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满地落叶被风卷着翻飞不停。


    叶岌竟然忘了去愤怒,紧盯着着姳月恍惚的双眸, “月儿。”


    姳月脑中所有思绪定格,耳朵里像灌了水一样嗡嗡作响。


    水青说得每个字她都听见了,可为什么串在一起是她听不懂的意思。


    她说不是祁晁死了,谁死了?


    姳月想骗自己, 水青说的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那些已经消失的哭丧声却又出现在耳边, 编钟沉闷的敲击声一下接一下,震的她脑袋晕眩。


    窒息感堵住了她所有的气窍, 姳月用力大喘想要呼吸,喘出的却只有嗬赤嗬赤的声音, 身子更是麻痹到僵硬。


    叶岌眉心攒紧,知她是情绪激动所致的气厥, 迅速摸到她百会十宣两个穴道用力催按, “赵姳月,慢慢呼吸!”


    姳月猛然松出口滞毙的呼吸,血液重新恢复流通, 她胡乱推开叶岌的手,转身问水青, “你说, 谁死了?”


    “姑娘……”水青吓白了脸, 淌着泪道:“是, 是长公主。”


    姳月闭眸,剜心的悲恸席卷,痛的她几乎站立不住, 摇摇欲坠的弓沉下腰。


    哭哑的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只不停地摇头,不会的,恩母怎么会死,不会的……不会的。


    眼泪一滴一滴的砸落,砸进脚下的泥里,叶岌沉眸看着一圈圈晕开的泪痕,心口似也漫进了她的泪。


    展臂揽住她几欲跌倒的身体,“长公主已经仙去,你这般伤心也无济于事。”


    姳月抖着手抓住他的衣襟,叶岌略微俯下身。


    姳月双手死死攥紧,仰面用恨毒了的目光盯着他,“是不是你。”


    叶岌眼底的关切冷了下来。


    “是不是你做的?”姳月咬牙切齿。


    叶岌丝毫不怀疑,如果可以,她定会扑过来撕咬住他的咽喉。


    沉压的眉眼下全是怒火,目光触及姳月哭到充血的双眸,他压了压愤怒,“不是。”


    “那恩母好好的怎么会死!”姳月几乎嘶声,已然将他当成了害死长公主的凶手。


    这样的眼神,除了恨意全无一点曾经的信任依恋,叶岌额侧青筋突跳,他摁着戾气调息,告诉自己姳月一时不能接受长公主的死讯。


    耐着性子解释:“长公主不幸遇山石崩塌,坠崖而死,与我无关,官府已经查明,出事时候我也不在。”


    姳月早在听到长公主死讯的那刻就已经崩溃,她无法接受,也根本就不信叶岌,认定这是他的报复惩罚,“以你的手段,想瞒天过海很容易吧。”


    叶岌眼尾抽跳,忍无可忍,拉开她攥在自己衣襟上的手,将人拉进到眼前,“合着什么都是我做的了?”


    姳月仰着头冷笑,“除了你还有谁?你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杀婢子,斩手,陷害祁晁,强逼着我与你苟合,为了报复我,杀害恩母。”


    姳月每说一个字,叶岌眼底的戾气就跳涨一分。


    “你说得没错,我什么都做的出来,可若不是你再三惹怒我,我岂会那么做。”叶岌残忍笑着,轻如耳语的嗓音里满是阴鸷,“说到底是你自己不够乖,是你害得他们不是么?”


    他每句话都直击姳月脆弱的心防,强烈的负疚感席卷五脏六腑。


    姳月手捂住心口,想要痛哭,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喉咙里全是如刀割的痛楚。


    叶岌居高临下,看着她痛苦,眼中凌寒不减,对她心软才是错误。


    水青看姳月如此痛苦早已经心急如焚,想上前又不敢,只能跪地哀求,“求世子别再刺激姑娘了,姑娘受不住的!”


    叶岌捏着姳月的手腕,能感觉到她的脉搏气息全乱着。


    “我再说一遍,长公主的事与我无关,如今她也已经风光下葬,想来她在天有灵,也不愿看你如此悲痛。”


    水青唯恐姳月惹怒了叶岌,急急道:“奴婢来此的路上,也却确实听百姓说,长公主是去寺庙的路上遇到山石滚落。”


    姳月恍惚听着,人好似被抽空了,双眼空洞无光,只有眼泪木然的顺着脸庞淌泪,萧瑟的凛风吹得脸上泪痕斑驳,吹得她孱弱的几近凋零碎裂。


    叶岌心中怒火未消,可看着她这般模样,竟然又生出不忍。


    默了几许,“进屋罢。”


    “我要去祭拜恩母。”姳月声音虚弱如蚊呐。


    叶岌皱眉,让她知道长公主的死讯已经是意外,如今这种情况,他更不可能让她出去。


    他一言不发,低腰将人打横抱起。


    姳月突然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你让我去祭拜恩母!”她嘶喊,踢着双腿,拼命挣扎。


    脚上的云履将他的衣袍踢的脏乱。


    叶岌压紧嘴角,箍紧她的腿弯,仍由她挣扎着,大步走到屋内。


    水青情急想跟进去,叶岌已经返身踢上了门。


    叶岌将姳月放到床上,见后者不管不顾又要站起,干脆拉过她的双手至于头顶,眼看人挣到无力,才耐着性子道:“你要祭拜长公主,我可以命人准备供台祭品,就在这里。”


    “那是我母亲啊……”姳月颤抖的声音支离破碎,只觉得叶岌就是没有心肝的怪物,“现在她死了,我却不能在灵前尽孝送她最后一程。”


    一如看陌生人的目光让叶岌双眸一刺,声音冷了几分,“你放心,赵姳月已经为长公主披麻戴孝,尽了子女该敬的孝道。”


    姳月听不懂他的话,她还在这里,他说得又是哪个赵姳月。


    叶岌也不需要她懂,手抚过她的发,将她散乱贴在脸畔的发丝挽到耳后,“你只需要安心待在这里就可以。”


    姳月身子猛然发抖,意识到什么,不确定的开口,“你找人冒充了我?”


    所以叶岌把她关在这陌生的僻静地,所以从来都没有人找过她,就连恩母过世,让作为养女没有出现也无人怀疑。


    是因为叶岌让人假装了她!


    不可思议却也是唯一的可能。


    濒顶的绝望与骇意顺着呼吸爬遍姳月四肢百骸,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叶岌。


    叶岌揉抚着她的发,猝不及防被推着后退了一步,须臾,缓慢抬眸,看向满目恨意的姳月。


    “我说过,你若能乖,我不会这么做。”


    “叶岌……你真的不是人。”姳月这些天的忍耐到此刻全数崩塌。


    “你方才已经说过了。”叶岌微狭的凤眸里闪动着戾色。


    以为祁晁死了,咒他死,还有那个掌掴,真当他忘了?


    他怜她刚得知长公主的死讯,不做计较,她还敢说。


    真当他会一直惯着?


    “我还有一句话没说。”


    叶岌眯眸。


    长公主的死早就让姳月没了理智,全然不在乎般,豁出去一字一句的讽刺,“你让我恶心。”


    叶岌脸色勃然大变,皂靴跨踩在床沿上,俯身压住姳月的后颈,猛然将人按向自己。


    姳月双腿以不自然的姿势折跪着,腰枝弯牵出极致的弧度,后颈又被叶岌的手掌握着,不得不高高仰起头,纤长的脖颈艰难喘气。


    窒息感让她混乱的神志清醒了些,咬唇紧盯着叶岌。


    “恶心?”叶岌凌厉的气场抵近着她,吐出的字眼似要嗜人。


    姳月反唇相讥:“不恶心吗?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沈依菀,却对我起欲,你现在又想怎么做?瞒着她关我一辈子?和我忘情纠缠,你对得起她吗?”


    她逐字逼问,叶岌面色越来越阴沉,姳月继续道:“十多年的青梅竹马,你就这么伤害她。”


    叶岌呼吸发粗。


    姳月紧看着他眼中的挣扎与拉扯,叶岌也透过情绪看着面前这张让他恨欲交织的脸庞。


    所有的拉扯都被盖了下去,叶岌看着她,缓缓露出古怪的轻笑,扣在姳月脑后的手掌来回摩挲,“激将法对我没有用。”


    姳月一惊,叶岌的手已经来到她颈前,握住她的脸庞,凉薄的唇贴在她唇畔游弋,“嫌恶心?”


    叶岌眼中怒火几乎喷出,恶心她当初为什么要来纠缠!


    唇瓣辗转出的冷意如阴冷的游蛇,沿着她的脖颈细细游动,“我偏要你在我这个恶心的人身下辗转承欢!”


    喷出的呼吸扫过姳月的肌肤,激起满身战栗,她扭搡着大喊:“你去找沈依菀,你别碰我!”


    “即是发泄,自该找玩物不是么?”叶岌吐着冷然的字眼。


    他眼中并没有多少欲望,相反更像是为了惩罚。


    惩罚她说得那些话。


    他手已经来到姳月领缘,松散的衣襟根本不可能挡住什么,姳月失措惊叫,下意识道:“我身子还没好,你答应过。”


    叶岌轻笑,这糊弄他的借口他都快听烂了,之前他心软,眼下却不会了。


    手捏住姳月的脸腮,“没恢复么。”


    他眯眸思忖着,指腹压住她的唇,意味深长的轻点,“用这里想来也可以。”


    姳月瞳眸骇然缩紧,煞白了脸,窒着呼吸一个字都说不出。


    叶岌嘲笑:“怎么不骂了?”


    水青听着屋内的动静,凄声求请,“世子,姑娘才受长公主离世的重创,求世子怜惜体谅。”


    姳月听着水青哭喊的话,强烈的悲痛袭心,若恩母在,叶岌必不敢如此欺负她,可她现在已经没有恩母了。


    她什么都没了!


    叶岌垂眸睇着她布满泪痕,可怜又可恨的脸,他也想怜她,可她不要不是么?


    手指碾着姳月发抖的唇,这张嘴里说得话没一句不是让他深恶痛绝。


    视线再度凝上姳月红肿不堪的泪眼,无望的目光,不住瑟缩的身体,就像被抛弃在荒野中的小兽。


    却还倔强的不知道错。


    叶岌轻呼出一口气,“月儿要我怜惜么?”


    姳月恨目而视,她知道自己该求饶的,可她现在宁可鱼死网破。


    与他萦回周旋,都让她恶心。


    却听外头水青泣声哀求,“姑娘,长公主在天有灵定希望你好好的,不要伤害了自己啊!”


    姳月骤然冷静下来,眸光怔忡,恩母一定舍不得看她这样,对,她不能再冲动了,害了自己更害了水青,她还有水青……


    姳月从混乱极端的情绪中清醒过来,深深吐纳,鼻息抖动,“我不该那么说。”


    “哪句不该。”


    姳月嗓子哽咽,两只手在身侧攥握的发疼,“我不该,不该因恩母的事迁怒于你,可我真的承受不住。”


    “我问你哪句不该。”叶岌打断她。


    姳月好恨。


    她就是恨透了他,就是后悔遇见他,就是想要他死。


    她如何强逼,也没法让自己说出叶岌想听的话。


    水青还在外头一个劲儿的求请,叶岌不耐蹙眉。


    吵得他都听不见赵姳月的声音了。


    “滚。”


    外面似乎静了一会儿,紧接着又响起敲门声。


    “我说滚听不见么?”


    “世子,宫中传召。”是断水的声音。


    姳月眼睛一亮。


    叶岌眼底更怒,缓慢调息,终是松开了桎梏。


    姳月也脱力伏到在床榻上。


    叶岌睇着她,意味深长,“我先进宫。”


    姳月垂低着视线,神色怔忡讷然,叶岌看了她片刻,整袖离开。


    经过水青,停步道:“照顾好夫人。”


    姳月闭紧眼,才敢让自己呼吸,湿透的睫羽随着鼻息发颤。


    水青低头送走叶岌,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内,“姑娘!姑娘你怎么样了?”


    姳月很轻的摇了下头,又摇了一下,想说没事却难以张开口。


    如陷在一片茫茫的无所适从之中,一手攥紧着水青,一手攥紧被褥,把全身都藏进被中,“我又没有母亲了……水青,我又没有母亲了。”


    压抑的哭声隔着被子传出,水青在旁也落泪不止。


    第52章


    侍卫驾着马车往皇宫去, 叶岌闭眸后靠在软垫上假寐,清绝的姿容,看似依旧古井无波, 微蹙的眉却泄露了他此刻的烦躁。


    断水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呼吸也收了。


    马车一路来到宫门下,侍卫拉停了马车, 断水先帘看了眼, 朝叶岌道:“世子。”


    叶岌掀起眼帘, 幽邃的眸盯在某处,直到眼里的情绪收敛干净, 起身走下马车。


    内侍将叶岌迎至养心殿,殿中已有不少六部三司的官员在, 各个神色凝重。


    祁怀濯遥朝他看了一眼,继而转开目光。


    众人等了须臾, 高公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皇上驾到——”


    武帝肃沉的着面容走近殿中。


    “参见皇上。”


    众人齐声。


    武帝坐进龙椅之中, 浑沉的声音布满怒火,“渝山王世子祁晁一再抗旨,私逃出京, 想必你们已经知道。”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有的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祁世子私自离京前往渝州封地, 往小了说可讲是祁世子思念父母, 往大了说那就能怀疑到用心上, 而且圣上用的是抗旨二字。


    武帝怒目一扫,“怎么?没人说话么?”


    “尔等食君之禄,竟无一人察觉!”武帝大力拍在案上, 胸膛因为暴怒而剧烈起伏,“可是要等他渝山王反了不成!”


    吏部尚书闻言站出列,“陛下息怒,臣以为这其中是否有蹊跷,渝山王恪尽职守为国为民,祁世子乃是皇上看着长大,虽有倨傲但品性磊落,擅自离京许是有难言苦衷,成认为因先查明祁世子离京究竟为何!”


    “微臣亦认为是来龙去脉还不甚清晰,圣上务必先查明真相!”一道清朗的声音横插进来。


    始终不显情绪的叶岌抬眸看向走到殿中的吴肃。


    又是他。


    祁怀濯也示意一官员走到殿中:“尚书大人此言差矣,祁晁身为世子更该知道王法如山!他难道不懂无诏离京视为叛国?”


    “而下官得知,据庆喜供述,祁晁是因收到渝山王病重的密信离宫,若是病重为何朝廷没有接到消息?私子传密信到底适合居心?若他明日拥兵自立,尚书大人是否能担起误国之罪!”


    连声震问声使得吏部尚书面色难看。


    “本官只是认为不该贸然行事,若其中有冤屈误会,岂不自损栋梁?”吏部尚书朝着武帝躬身作揖:“臣请陛下明鉴。”


    武帝漠然扫视着众人,目光凌厉如鹰,“可还有人有话说。”


    九皇子欲动唇,被武帝一个眼神拦了回去,转看向祁怀濯:“你如何看待。”


    祁怀濯自然注意到了方才武帝阻止他的九皇弟,心中冷意翻起,父皇如今已经对渝山王动了杀心,却不让他宝贝的皇子来做这不顾亲情的人。


    祁怀濯敛眸走上前一步,“儿臣也觉得此事还存有太多不明朗,只是……”


    他默了默。


    “只是什么?”


    “只是儿臣总是难免想起当初围场遇刺一事,虽说后面大皇子认罪自缢,可最初,父亲是随着祁晁离开营地才遇见的刺客。”


    武帝又岂会想不到两者之间的蹊跷,而自己那时是如何的信任祁晁!


    念及此,他只感觉胸膛里一股怒火烧横冲直撞。


    吴肃一惊,“当初的案子祁世子已经证明清白,如何能混为一谈。”


    “祁晁无诏离京,铁一般的事实。”


    “若草率出兵,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如何像天下百姓交代。”


    两派人争论不休,武帝额侧青筋猛力跳动,他竭力控制着怒火,血液却不断往胸膛内冲撞翻涌。


    “够了!”武帝厉声猛呵,粗喘着看向叶岌,意味深长道:“当初行刺一案,乃你亲手所查,其中可有不寻常。”


    叶岌沉吟着,将舌轻抵左腮,赵姳月为了祁晁挥出的那记耳光还燎痛着他。


    “回皇上。”


    他走到殿中。


    武帝脸却涨得青紫,眼中血丝遍布,腰一弯,一口鲜血从喉间喷出!


    “皇上——!”


    大殿之中顿时乱做一团,太监奔走着去请太医。


    ……


    太医院众太医全数去往养心殿为武帝会诊,太后也被惊动,赶去探望。


    众官员皆忧心忡忡的等候在外。


    几个太医为武帝把过脉,面色皆透出不妙,神色凝重的对看着,最终还是院正顶着压力道:“陛下连遭打击,哀痛过度,导致心脉滞涩不前,肝脉散入离弦。”


    太后听得不耐烦,“你只说皇上多久能康复。”


    院正跪地抖声道:“太后息怒,微臣等虽用药暂时稳定下了陛下的病情,但陛下此乃,此乃精气衰竭之相,根柢已朽,就是用再多药也如进无底洞,只怕,只怕不超过半年……”


    太后惊眸震退,手捂着心口半晌喘不过气。


    “今日之事,若此间之外的另一人知道,杀无赦。”


    虚弱粗哑的声音自明黄色的龙帏之后。


    “皇上!”众人纷纷道。


    武帝示意高公公扶自己做起,病态苍白的脸像老了十多岁,他命太医退下转而对高公公道:“让外头官员进来,方才还未议完。”


    “皇上如今龙体抱恙,怎能再操劳。”太后厉声阻止,眼中惊痛含泪。


    武帝摆手:“无事。”


    便是不能让人知晓他病情,他若真的时日无多,便更不能让这局势变混。


    武帝目光浑浊,半眯望着殿外,眼神逐渐锐利。


    众官员一行进到大殿,祁怀濯与九皇子率先上前询问状况。


    “朕无事。”武帝摆手,看向叶岌:“方才叶卿还未说完,继续罢。”


    祁怀濯退到一旁也看向叶岌,眼中已是十拿九稳的笃定。


    叶岌低腰拱手:“臣以为,祁晁一再抗旨,蔑视王法,实难饶恕,但尚书大人所言亦在理,若直接下令削番,难平民心,江山亦有可能动荡,念在渝山王尽忠为国,臣以为,可准许其亲自押送其子入京请罪。”


    祁怀濯眼神忽收,武帝的目光亦变得微妙。


    他遣退众人,只留叶岌问话,“你也认为渝山王并无反心?”


    叶岌道:“臣便是不敢断言,才出此下策,朝中有不少对渝山王衷心之辈,若直接下令削番,难平民心,若渝山王真有二心,反给他了反咬的由头,朝中军队必定损失惨重,江山亦有可能动荡。”


    “不若怀柔,以此即能彰显陛下仁德,只要渝山王进京,那么兵权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到了陛下手中,若他拒绝进京,那么朝廷也有了顺理成章发兵的理由,另外,朝中也可以先做安排,调遣曲洲三千兵马至渝州暗伏,占得先机。”


    *


    叶岌走出宫门,已是由夜转黑的清晨。


    断水几步迎上前,“世子,六殿下去了十方堂,说在那等你。”


    叶岌颔首,踩着步阶登上马车。


    断水旋即下令,“出发。”


    十方堂内,祁怀濯面色沉冷难看,看到叶岌进来当即开口,“临清不妨解释一下此举用意。”


    叶岌并未立即开口。


    祁怀濯冷睇着他,“父皇身体已经毁了,他必要在死前扫平一切可能得动乱,渝山王没有防备,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除了他!”


    “殿下稍安勿躁。”叶岌平静开口,“我知道原计划定是最为合适,可我适才想了一下。”


    叶岌抬起眼眸,“便如殿下所言,皇上必要扫平一切不稳定的因素,那有无可能,在铲除渝山王后,我便是那进谗言的构陷忠良之徒。”


    祁怀濯缄默,他这般解释倒也寻不出纰漏。


    “总归殿下安心。”叶岌接着道:“此诏便是逼渝山王二选一,他必是要归京,交出兵权的。”


    祁怀濯的怒火勉强算是平复了些,扬出笑脸,“如此倒也显得帝王家并非不顾亲情,行事亦重礼法仁德。”


    他主动提起茶壶为叶岌斟茶,抬起又道:“合该庆祝一二才是。”


    于是扬声:“来人,上些酒菜。”


    下人应声去办,祁怀濯笑道:“今日你我该多饮几杯。”


    话虽如此说,祁怀濯却并未久坐,意思饮了两盅酒,搁下杯子道:“父皇恐怕随时会召见,我先回府。”


    叶岌颔首:“殿下慢走。”


    祁怀濯震袖负手在后往外走去,叶岌长指拈着酒盅把玩,目光摇摇落在祁怀濯已经走远的背影上。


    启唇淡道:“来人。”


    断水自一旁走上,叶岌眯眸吩咐,“跟上去。”


    断水略显惊讶,一时不解其意,但紧着就点头应是,又开口说:“就是六殿下警惕,只怕跟不了太紧密。”


    “只看他是不是回府。”


    叶岌吩咐完,断水便要往外走,却听他又极突兀的出声:“罢了。”


    断水愈加困惑,转过身看向叶岌的目光满是不解,这不说朝令夕改,都已经是反复无常了。


    世子何曾有过如此举棋不定的时候。


    叶岌脸色亦不好看,连他自己都理不清,他如今想做什么。


    赵姳月打了他,他非但没有教训她,反而脑中辗转的全是她呜呜细碎的哭声。


    执着在她那一句一句该死、恶心的话上。


    叶岌绷紧下颌,仰头一口咽下杯中的酒水。


    沈依菀来时,见得到便是他执着酒盅,一杯接一杯的独饮。


    “临清。”


    叶岌倒酒的手微顿,紧敛起目光望向门边,看着出现在视线中的沈依菀,赵姳月的质问顿时响彻在耳畔——


    “十多年的青梅竹马,你就这么伤害她。”


    “你对得起她吗。”


    叶岌握紧酒杯,那些入骨的纠缠里,他岂止忘了自己说过的承诺,他甚至背弃了自己多年来的准则。


    赵姳月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他沉沦至此,他想要的本不该是这些。


    为母亲报仇,将那些凌辱他的人踩在脚下,然后给依菀安稳儒沐的生活,这才该是他的所求。


    叶岌紧攫着沈依菀,企图挖掘出自己的初衷,眼前却反复是姳月的脸。


    他分不清心中是恨意还是迷恋,或者是两种都有。


    一边厌恶,一边渴望。


    沈依菀对上他深看过来的目光,心下一羞,迈步走进去,“我听说了宫里的事,忍不住想要见你,便问了步杀,他说你在此。”


    叶岌听她轻柔的话语,神色愈显复杂莫测。


    “我很替你高兴。”沈依菀双眸漾着灼灼的热意,“等六殿下登基,一切也都尘埃落定了。”


    叶岌突然问:“你不觉得我可怕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若是赵姳月,只会骂他畜生心狠手辣。


    沈依菀眉心紧蹙,“岂会。”


    她伸手握住叶岌的手:“曾经那些凌辱你的人是罪该万死,你当初是为了活下去,而如今的局势更不是随意可以凭心左右,你若不走下去,旁人难道就会心慈手软?”


    如今一切就快平定,长公主的威胁也不再存在,叶岌也无需再顾忌什么。


    沈依菀心神微微一荡,已经期待着他会正式休了姳月,然后八抬大轿将她迎娶进门。


    “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沈依菀万分郑重的说,柔荑紧握住叶岌的手背。


    他低下目光,看着叠合的双手,本应该是如此的。


    他们彼此心意相合,她救他性命,他给她该有的许诺。


    他眼中是对这结果的理所应当,也只有理所应当。


    至于脑海深处,却不断翻过赵姳月的脸,或哭或笑,或恨或媚。


    纠缠的污浊念头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手不该在碰到沈依菀身上,这是种玷污。


    他以为自己不会成为叶敬淮那样的人,结果却与他一样的令人作呕。


    赵姳月有句话说得也没错,他恶心。


    他确实恶心,便不可再玷污依菀,更不能重蹈母亲所受的覆辙。


    当初叶敬淮不清楚自己早已配不上母亲,坐享齐人之福。


    他应该清楚,在他堕落在赵姳月身上的那刻起,就不再可配依菀。


    叶岌没有发现,念头生出的同时,脑中有那么一根弦,竟然有种挣脱茧封的松解。


    他将手抽出。


    沈依菀愣了一下,“临清?”


    叶岌默了几许,“依菀,我有话对你说。”


    第53章


    沈依菀前一刻还幻想, 叶岌脉脉会与她诉情衷,抬眸却看到他眼中所蕴的歉疚。


    沈依菀笑意僵在唇边,满心的期待被冲散, 心脏似有预兆般缩紧。


    叶岌略抿过唇,沈依菀如梦初醒,抢在他之前出声。


    “说起来,我也有事想问你。”


    叶岌稍作停顿, “你先说。”


    沈依菀紧握住因为急乱而发麻的掌心, 勉励让自己做出一副毫无觉察的模样, 柔声开口,“是关于赵姑娘, 你准备怎么安排她?”


    叶岌沉吟,“我便是要与你说这个。”


    沈依菀存着一丝侥幸的心彻底坠入谷底, 凭他抽手的动作,还有眼神, 要说的一定不会是她期待的。


    甚至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初被他决然退亲的时候。


    只是那时他是因为种蛊, 情非得已。


    现在呢?脑中闪过楚容勉曾经说过话,连带叶岌对赵姳月那种种不同寻常的态度都变得异常清晰。


    他真的舍不得了?真的对赵姳月动感情了?


    沈依菀几乎克制不住情绪,反复告诉自己不可能, 不会的!


    若不然,她的这么多年的等待算什么?


    她决不能允许, 近在眼前的幸福就这么落空!


    也决不能让他把话说出来。


    “看来我们想到一处去了。”沈依菀柔柔一笑, “如今长公主才故去, 我却担心你若这时候与赵姑娘和离会引人非议, 对她来说也确实太残忍,不如我们的事暂且搁置些时日。”


    叶岌却知现下的事,已非搁置能解决。


    这罪孽肮脏的泥沼里, 有他和赵姳月就够了,如何能将依菀也沾染。


    掀眸凝向沈依菀,“依菀,我不想教你委屈,亦不想说些欺瞒之话。”


    沈依菀倾听着,眉心突然痛苦凝紧,抬手捂住心口,急促抽着气,眸中溢泪。


    叶岌眸色惊敛,“依菀!”


    沈依菀另一只攥紧着用指甲深深掐着自己掌心的肉,泪又添了几分,轻喘道:“我不打紧。”


    叶岌扬声,“断水,去请大夫。”


    “不必麻烦,我歇会儿就好。”沈依菀似有意遮掩般,言语避讳,“银屏,过来扶我去偏厅休息一会儿。”


    银屏还未弄明白状况,睇见沈依菀眼神的示意,立刻走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往偏厅去。


    叶岌在后头看着搀扶紧密的两人,须臾,再次吩咐断水:“去请大夫。”


    他提步跟进偏厅,银屏正给沈依菀递着茶水,听到脚步声,立刻道:“姑娘怎么如此不注意身子,大夫早就交代过,不能情绪激动。”


    叶岌听她说完才问:“你身子怎么了?”


    沈依菀似刚看到他,轻咬住唇,“只是有些心悸,不打紧的。”


    叶岌却唤:“银屏。”


    银屏神色为难的,脱口道:“世子有所不知,姑娘自早前退婚的时候,就落了这毛病,这段时日也是成天挂念世子,时常引得心悸又犯。”


    “好了,别说了。”沈依菀蹙眉打断。


    银屏嗫嚅缩紧脖子。


    叶岌走上前,“怎么不早告诉我。”


    沈依菀柔声道:“本就不打紧,平白要你担心做什么,你别听银屏胡说。”


    “奴婢哪里胡说了,姑娘因为赵姑娘的事,不知伤心了多少回。”


    “好了。”沈依菀冷了声音,转而又朝叶岌柔声细语的说:“我知道赵姑娘的事已经过去了。”


    银屏附和着点头,“这倒是,如今姑娘守得云开见月明,都会好起来的。”


    沈依菀轻嗔让她退下,望向叶岌的眼神流露着怨婉:“我可守得云开了?”


    叶岌薄唇微抿,眸中是难以揣度的复杂之色,良久道:“是我对你不起,不论最初是如何开始,我与赵姳月恨也好怨也罢,已经是纠缠不清。”


    “我从未觉得你对不起我。”沈依菀急声说,眼泛泪光,“我知你的,方才我话未说完,你与赵姑娘毕竟夫妻一场,她曾经也对你痴心一片,如今又无依无靠……人非草木,你对她有恻隐也正常。”


    沈依菀量算着他眼中的厌恨与愧疚,把心一横,“我只问你,心中之人是谁。”


    叶岌眸光短暂的定住,察觉到自己的迟疑眉头凌厉压紧,一字一驳,“她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


    他只是不想委屈了依菀,从而忘了她真正想要的。


    至于赵姳月……


    痴心一片?叶岌眼底跳出丝丝挟着戾气的暗嘲,如今她只恨他没有死。


    而他的恻隐,于她更是多余。


    不过是恨欲交缠出来灼心魔障,心魔还能剜不去了不成?


    沈依菀庆幸自己赌对了,只要叶岌对她有愧,这就是她最大的利器。


    “如此便足够了,平妻妾室,不过都是称谓,可若不能与你在一起,那我只怕与死了无异。”


    “别说傻话。”


    叶岌轻斥,垂眸审视着她垂泪泛红的眼眸,继而落向她掐出的指印掌心。


    他岂会看不出这过于恰巧的症发,还有她的挽留。


    依菀已经为他屈就到这等境地,他如何还能再伤她。


    给她想要的,才是他该做的。


    叶岌沉默良久,抬手自沈依菀泪眼下轻揩而过,“我只留赵姳月叶夫人的身份。”


    停止错误不只有一种方法。


    他扼杀掉欲望,连带剜去脑中姳月的身影,撕掉心上被她蚕食的那块。


    他思绪平静的可怕,只有眼梢的隐动的燥郁不减反增。


    沈依菀黯然垂着眸,她以为他会与赵姳月和离……不急,她总有办法彻底除了赵姳月。


    她双眸弯出满是眷恋的笑容,“我信你。”


    “世子,大夫来了。”断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事出紧急,他就近寻了大夫来诊治。


    沈依菀神色微闪,“不必麻烦了,当初大夫说过,只要心境开阔,就会好的。”


    “何况往后我们在一起,会越来越好的。”


    终于开口:“请大夫回去吧。”


    断水诧异却也照做。


    沈依菀松下心神,望向叶岌柔声说:“之后,我多陪陪你可好。”


    说到底叶岌终归男人,赵姳月又是会狐媚手段的,才会勾了他的心。


    “我想将我们错过的时日都补回来。”


    “好。”叶岌颔首,理应如此。


    离开十东巷已经是黄昏时分。


    断水如常问:“世子可是去夫人那?”


    “不去了。”叶岌声音极淡的吐字,“准备些替长公主祭拜的东西送去,多安排几个伺候的下人。”


    即是错就中断,即是蛊惑,往后他就再不进那宅子。


    断水不由吃惊,经过这几日下来,怎么感觉不到叶岌对姳月态度的古怪,方才的对话他也听到一些。


    他思忖再三,大着胆子道:“世子恕属下多嘴,步杀并未来禀过沈姑娘患病。”


    “不重要。”叶岌眼神里再度恢复成一片寡凉,“但错从来都不在沈依菀。”


    叶岌声音轻忽,似在对断水说,更似在对自己说。


    *


    姳月住的宅子不大,蜡烛一点,纸钱一烧,整座院子都萦绕着哀哀的气息。


    水青推门走到放有祭品供台的屋内,姳月屈膝坐在蒲团上,对着长公主的牌位自言自语,不时拿了纸钱放到炭盆里。


    那日世子离开后,就再没来过,只让人送来了这些祭奠的东西,姑娘便每日都枯坐在此。


    跳动的火光照在她苍白的脸庞之上,双眸黯淡无光,沾泪的眼尾叫水青看了都心疼不已。


    三两步走上前,劝道:“姑娘去屋子歇歇吧。”


    姳月摇头,“我再多陪陪恩母。”


    水青知她固执,又没法子劝动,只能在旁陪着。


    姳月把头靠在她肩上,喃喃道:“水青,你说我们会不会被关一辈子。”


    水青喉间苦涩哽咽,宅子外时时有人把守,与牢笼无异。


    “我得要出去。”姳月声音讷讷,却透着孤注一掷的坚定,“昨晚我做梦,恩母都怪我了,说我没有良心,都不给她守孝,我一定要出去的。”


    水青听不下去,泪流不止,“世子怎么就如此狠心。”


    姳月却罕见的没有展露恨意,以前叶岌来她厌恶恐惧,他不来,更让她绝望。


    就如她这些天的预感,他像是要将她关死在这里。


    她眸光重颤,绝不可以。


    姳月攥握着双手,盯着盆中的火光若有所思。


    *


    凛风平等的吹寒着天地,可相比姳月屋里的哀戚悲凉,临江楼内全是一片脉脉的温馨。


    沈依菀站在窗前眺望着冻冰的湖面,正是临近岁节,阖家欢乐的日子,长街上也热闹,早早就摆上了游街用的彩灯,一路摆到了冻冰的湖面上。


    莹亮的灯彩映照在皑皑的雪白间,光辉交映,美不胜收。


    沈依菀看得入了迷,扭头对叶岌道:“好美。”


    叶岌端着茶在饮,闻言笑望过去,“你喜欢看便好。”


    “自然喜欢。”沈依菀说着羞涩垂眸,“何况还有你陪着。”


    叶岌依旧笑着点了下头。


    沈依菀瞥见冰面上有人围簇着,仔细一看竟是不知谁凿开了一小块冰,放了花灯进去。


    旁边的人也照样,一连串亮着光的花灯顺水飘进冰下,极为好看。


    “我也想去放花灯。”沈依菀眼含着期许,想着叶岌能陪自己同去。


    叶岌不喜那般人挤人的热闹,对花灯更没有兴趣,只叮嘱,“莫忘了穿上斗篷,别着凉。”


    沈依菀目光黯了黯,又不好不知体贴的强求,点点头让丫鬟陪自己下去。


    沈依菀一走,叶岌眼中的笑意也懒得去维持,寡淡的扫了眼外头的景象,百无聊赖的垂下眸。


    思绪翩迁着,撩出来小院里的模样,赵姳月在做什么。


    意识到思绪脱控,叶岌凌厉收敛干净,阖眸将后背靠近凭几中,眼尾却始终蹙紧着。


    沈依菀放过花灯回来,身子都被风吹得泛着冷,她搓着发凉的手,让丫鬟替自己脱下斗篷。


    视线望向叶岌那头,见他支着额靠在凭几里,双眸闭着,似是睡着了。


    她放轻动作,示意丫鬟先退下,自己轻手轻手走进。


    叶岌并未睡着,只是疲于睁眼,纠缠在脑中的杂念更让他烦闷不堪。


    他调息过,正欲抬眸,却感觉沈依菀在朝他靠近。


    沈依菀脚步刻意放轻,呼吸也摒在嗓子里,泛红着脸颊一寸寸朝叶岌贴近。


    就在堪堪吻到他唇的那刻,叶岌却睁眼偏过了脸,“回来了。”


    沈依菀动作微僵,分不清他是正巧醒来,还是刻意避开她的吻。


    叶岌如无事发生般,扶着她入座,“冷不冷?”


    沈依菀何止是冷,心都是冰的,难堪与怨愤直冲脑海。


    他避开她的主动,又是怎么和赵姳月痴缠的?


    一想她就无法不去怨恨。


    “你可是不喜。”沈依菀哀哀问。


    叶岌紧蹙起眉,睇见她眼里的受伤,耐心解释,“莫要胡想,只是我们还未成亲,我亦不想冒犯了你。”


    沈依菀岂分辩不出这是托词,她想问他对赵姳月难道也是这样?


    可倒底是忍了下来,轻嗯了声。


    叶岌也知道自己的失常,或者说,这些天他都不正常,心中如缺失了什么,让他焦灼难解。


    萦在心头的烦闷越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离开临江楼,叶岌扶她上马车,一护卫急匆匆寻来,覆在叶岌耳边说了什么。


    沈依菀只见他那副始终淡淡的表情变得凝重。


    “我让人送你回去。”他不容置喙的下了决断。


    “无妨,你去忙。”沈依菀微笑点头,看叶岌策马离开,眼中全是怨毒的寒意。


    那护卫说得什么并不清晰,但她却听到了“夫人”二字。


    *


    叶岌身上挟着风霜,怒气冲冲进到屋子,水青正伏在姳月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姳月昏迷躺在床上,本就憔悴的面庞竟比他上次见还瘦削了几分,下颌尖细,眼下浮了层青灰。


    不过几天,她竟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叶岌积攒着怒意的深眸里划过慌色,“怎么回事!”


    水青抽抽搭搭的回:“姑娘本就伤心过度,食不下咽,还日日在供桌前跪着,这才心力交瘁,昏了过去。”


    叶岌眼中阴霾涌起,这确实是赵姳月能做出来的事。


    面对昏迷不醒的人,他又气怒不得,于是迁怒向水青,“谁让你纵着她连身子都不顾?你便是这么伺候的?”


    水青怯声道:“奴婢实在劝不住。”


    叶岌薄唇压紧,深吸了口气,侧目看向一旁的巫医:“姑娘略有发烧,不过好在不严重。”


    “人还昏迷着你说不严重?”


    叶岌冷呵的声音令巫医一哆嗦,忙道:“世子息怒,姑娘服两贴药应当就能好。”


    叶岌调息着胸膛里的燥怒,“去开药。”


    巫医利索的退了下去,叶岌站在屋子中央,袖下的手曲握着,半晌,对水青道:“你也退下。”


    水青又不放心的看着姳月,察觉叶岌眼里不得耐才起身退了出去。


    叶岌走近到床边,紧紧看着她,暗色的瞳眸里是克制的撕扯。


    姳月不安的蜷在被中,干涩发白的双唇轻轻抿动说着什么。


    叶岌听不清,低腰靠近:“你说什么?”


    “冷,好冷……”姳月呓语着,喉间细细转过抽噎。


    叶岌维持着低腰的姿势,目光胶的愈紧,双手背在身后,几番克制才没有去触碰她。


    姳月瑟缩着身体,似乎知道身边有暖意在,胡乱蹭过去。


    隔着被褥,叶岌也能感觉到贴在腿上娇柔的软意。


    主动地贴近让叶岌身体变僵硬,似怕惊扰到她,下意识放轻气息,呼吸敛在喉根处。


    叶岌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决心不会再管她,却在听到她昏迷的消息马上赶来,看过人没事,他就该走了,杜绝自己再被赵姳月所蛊。


    脚下却像生了根。


    “好冷。”姳月不满足的呜咽,“好冷,叶岌。”


    呢喃的名字让叶岌瞳眸一震,眼底的拉扯挣扎几乎是在顷刻间被吞没。


    双手被那句呢喃牵引着伸出,抱起姳月瑟缩的身子揽入怀中。


    第54章


    不该再理会, 不该再见,不该再触碰,不该再受她引诱蛊惑。


    饶是叶岌脑中千万遍重复, 环抱着姳月的手臂却越收越紧。


    什么是心魔,就是你平常控制的再好,可一旦稍有松懈,它就会精准从缝隙中钻入, 然后侵蚀, 让你之前所有的抵抗都毁于一旦。


    叶岌眼中涌动着清醒前最后一刻的挣扎, 然而当目光在对上紧贴着自己的少女后,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清醒在开始溃散。


    什么时候开始的, 围场?


    对围场之后,她再没有这么乖巧的缩蜷在他怀中过, 只有抵触,挣扎, 或者是屈从。


    深眸紧攫着姳月咫尺的脸庞, 未等抬手,含着灼意的视线以替他抚过她。


    流连辗转,尽是他自己都无法接受的痴迷。


    方才在临江楼, 他感觉到依菀的靠近和动作,那时他想, 然而脑中全是赵姳月这张脸, 最终他还是避开了。


    为何!


    叶岌咬紧牙关, 紧盯着面前可恨的这样脸, 似恨不得窥出什么来,目光纠的越深,心中那多来自以为是正确的东西, 就崩塌的越快。


    无声逼人压迫感笼罩的姳月心慌不已,眼帘忽然的颤抖泄露了破绽。


    叶岌眼底纠缠拉扯的情绪极快的收敛干净,睇着她怯颤的睫羽,极淡漠的吐字,“你醒了。”


    姳月大慌,被他看出来了。


    叶岌大抵能想到他睁开眼会是怎么一副神情,受惊慌怕,也好,正和他心意,省得他心烦意乱。


    感觉到叶岌箍在她腰间的手在逐寸松开,姳月脑中纠拧成了乱麻。


    这些天她已经预感到叶岌是要把她关到死了。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用病倒把他骗来,接下来该怎么做。


    若是现在他松了手,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可光是这样让他抱着她已经是用了全力忍耐,再去讨好她简直生不如死,现实又逼的她不得不如此。


    姳月只觉得两个念头快将她纠缠到不能呼吸。


    起码不能被关死,不然就真的没希望了。


    姳月紧咬住唇,转身似惊梦般叶岌胸怀,呜咽呢语,“别那么欺负我……”


    叶岌松手的动作僵住,姳月脸全埋在他怀里,双只手拉着他的衣袍,一时推搡,一时攥紧,“我知道你恨我……呜呜……我已经没有恩母了……”


    提及长公主,悲恸弥满心口,催着姳月眼泪流的汹涌,热烫的泪水沁进叶岌的衣袍,稠黏住他的五脏六腑。


    “别那么欺负我……”


    不舍几乎是瞬间被勾出,叶岌掌心轻抚住她的发,“赵姳月。”


    他干抿了抿唇,声音压抑,“醒一醒。”


    “我恨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


    叶岌看她一边说着恨,一边又抱紧着他不放手,如此矛盾又可怜,鼻音里还有浓厚的控诉,叫他心中的恨再发作不得,想抱住她去哄。


    “别哭了,赵姳月,别哭了。”叶岌低声说着,重复的话语里透露着从未有过的无所适从。


    姳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冷冷睁眼,果然这是有用的,这算什么呢?


    不是说恨她,只是泄欲?那些狠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姳月可笑的牵动唇角,什么答案对她都已经不重要,只要知道这是有用就够了。


    叶岌会对她心软,她就有机会出去。


    姳月闭上眼睛呢喃,“冷,好冷。”


    叶岌眉心拧的极紧,将她哭到发颤的身子全数揽入怀中,就这么合衣搂着她躺下。


    姳月一夜未眠,反正她有梦魇的借口,时醒时哭,反倒叶岌真就这么抱着她一夜。


    直到天光破晓才离开。


    听着脚步远去,姳月缓缓睁开眼睛,久久没有眨眼。


    水青翕开门缝探望了进来,见姳月醒着快步进来,“姑娘,世子已经走了。”


    姳月点头,“我知道。”


    水青上下左右将她仔细看着,欲言又止的问:“世子昨夜可有……”


    昨夜她被遣出去后提心吊胆了一整晚,就怕世子又会做出什么伤害姑娘的事。


    “你别担心,我没事。”


    见姳月摇头,水青才松了口气。


    而那夜之后,叶岌便又不再出现,姳月连等了两天,告诉水青,“去告诉守卫,我又病下了。”


    水青面色纠结,“只怕世子不会信。”


    那巫医连着两日都来诊脉,世子定是知道夫人情况的。


    姳月抿唇,除了这个,如今没有更好的办法,当初她为了见叶岌无所不用其极,就看如今他会不会来了。


    ……


    大理寺。


    断水踌躇在后堂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通禀,先前小院守卫来报,说夫人又病下了,世子之令了巫医去看。


    且交代了不得再打扰,没想那边却又来请,看架势,这不把人请过去是不会罢休了?


    断水感觉自己已经不仅仅是摸不准世子的心思,就连夫人这举动也令他费解。


    他还在犹豫不定,扭脸就见步杀自外走来。


    “你怎么来了?”


    步杀看了他一眼,“沈姑娘来请世子。”


    断水心中计较了一番,让步到一边。


    步杀进内禀报:“沈姑娘在漱琴斋安排的雅席,请世子过去赏琴。”


    叶岌:“待我处理完手头事务,稍后就去。”


    步杀领了命退下,断水还在眼观鼻鼻观心,却听自己被点名:“你有话就说。”


    *


    小院里,水青张望着天色,“都夜深了,世子想必不会来了。”


    姳月心早就在等待中凉了大半。


    只要他来,一切都有机会,人都见不到,她做什么都是徒劳。


    装病没用,那就只有真病。


    她凝神想着,外头传来护卫的声音,“世子。”


    姳月眸光一动,水青更是激动道:“世子来了!”


    姳月示意她噤声,快看了眼开头步近的人影,拉了被褥躺下,装作在睡。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水青紧张的腾一下站了起来,磕绊道:“见过世子。”


    叶岌看都没有去看她,目光直接越向姳月,“大夫不是看过,又怎么病了?”


    水青本想着做戏要真,必要时掐自己一把,掐出点泪,结果叶岌不冷不热的一句都吓得她哆嗦。


    “奴婢也不知,姑娘总是时醒时睡。”


    她还在想着要怎么辩说,叶岌已经摆手让她退下,水青忧心忡忡的朝姳月看了眼,低头走出了屋子。


    随着脚步声的靠近,姳月感觉到身侧被褥下陷,是叶岌坐在了她身边。


    她故技重施,依偎着蹭贴过去,这次没有那些犹豫挣扎,叶岌几乎是在她碰到她的第一时间就她揽紧。


    沉哑的嗓音贴在耳畔响起,“赵姳月,你冷是不是。”


    滚烫宽厚的手掌滑入被中,“我帮你暖。”


    他缓缓低语,目光深攫着姳月慌乱闪动的眼睫。


    隔衣的滚烫灼的姳月不能呼吸,感觉到衣襟再被挑开,她终于捱不住睁开。


    映入视线的就是叶岌晦暗阴鸷的双眸。


    姳月呼吸慌定在喉间。


    “你到底想干什么?”


    叶岌问的直接了当,他已经反复在克制,她却开始不依不饶的纠缠。


    她究竟要将他毁到何地?!


    姳月盯着紧他,心脏急跳,突然伸手摘下发上的簪子,朝着叶岌心口刺去。


    手腕被握住,她一动不动,只落着泪说:“我恨你,我想杀了你,可是我好冷……叶岌,我真的好冷。”


    眼中的恨是真的,泪是真的,掌下发抖的手腕也是真的。


    她举簪刺来时叶岌有多怒,此刻心就被搅的有多乱。


    姳月盯紧着他眼中极端的撕扯,缓缓松开握簪的手,“我恨你欺负我,我恨你……一点都不爱我。”


    簪子跌落的同时,叶岌瞳孔骤然缩紧,眼神好似要将她拆骨入腹。


    好让她不能再乱他心神,还有这张嘴,说得是什么?


    她希望他爱她?


    叶岌冷戾的眸光涣出迷惘,心底跳动叫嚣着他不能分辨的激荡。


    用力一把拽过姳月,该将她的嘴堵上,于是发了狠的吻下。


    姳月惊呜着后仰,粗糙的掌心直接摁住了她的后脑。


    本能的抗拒盖过了理智,姳月挣扎着,慌乱间一巴掌打在叶岌脸上。


    清脆的声响打断了唇齿的纠缠,叶岌喉间喘着粗噶的呼吸,半掀的眸看向姳月,竟有种恨不得毁她也毁了自己的肃杀。


    姳月心头飞快一凛,泪汹涌往下掉,“你又拿我当发泄,你可以不喜欢我,可是你怎么可以拿我当发泄,……”


    叶岌想自己应该是疯了,该愤怒的时候,他却在心疼。


    “不是发泄。”叶岌不受控住的吻去姳月脸上涟涟的泪。


    “那是什么。”


    叶岌游弋在她肌肤上的唇微定住,差那么一点,他竟然就想说,是他现在只想碰她。


    心魔,侵蚀了他的躯壳还不够,还要侵蚀他的心。


    不可能的。


    他听见自己木然冷峻的声音,“何必要知道,你不就是喜欢如此,我不过满足你。”


    姳月眼底的哀痛如芒刺扎进叶岌心上,他五内如火烧,伸手捂住这双乱他心神的眼睛,吻的更用力。


    ……


    那夜之后,姳月也不用再找借口让他过来,他几乎夜夜会出现,与她纠缠不休。


    仿佛要连带着她一起溺死在欲海中才肯罢休。


    风雨停歇,姳月听着身畔冗长的呼吸,慢慢起身推门走到隔壁。


    她才在长公主的牌位前跪下,门便被叶岌从外推开。


    看她衣衫单薄跪在泛着冷意的屋子里,眉头拧的用力,“你是不要身子了?”


    他走上前就要将人带回去,姳月轻轻抽手,叶岌皱眉不悦。


    “叶岌,你可有一点喜欢我……”


    眸光乍然怔住。


    当然没有,这四个字几乎如习惯跳进叶岌脑中,然而对上姳月迷茫仰起的眼眸,他喉咙像生锈了一般艰涩,不忍说出。


    他竟然舍不得。


    就像这些天,他以为做到麻木,做到腻烦就能摆脱她。


    然而全是徒劳,有的只是欲壑难填的渴望。


    姳月看了他许久,轻轻垂下眼睫,“我知道没有的。”


    她声音极轻的自言自语,“你不喜欢我,关着是为了折磨我,你心里也只有沈姑娘。”


    叶岌盯着她泫然的泪,喉间烦闷压紧,“别说了,她是她,你是你。”


    “我不会痴心妄想的,可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姳月低诉着,拉起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


    叶岌浑身一震,睇着她湿红的泪眼,他脑中想的竟然是,既然终难两全,那他唯有愧对了依菀。


    一面是十多年的情意,一面是对他下蛊,无所不用其极,他真是疯魔了。


    叶岌脸色阴沉,姳月扑进他怀中他却没有犹豫的揽住。


    他突然想,若她开口,他会答应。


    “我以后都不会再闹,只求你让我去祭拜恩母。”姳月迫切的望着他。


    只见叶岌眸中有什么忽紧忽松。


    良久,听他压抑的吐出一个字。


    “好。”


    第55章


    冬雪飘簌。


    叶汐披着斗篷漫走在园中, 宝芝跟在她身边絮絮念念说这话,语锋忽的一转,“姑娘怎么又走到此了?”


    叶汐看着不远处的澹竹堂, 神色忧忡复杂。


    自打长公主出殡后,二哥就以嫂嫂身子不好为由,将人送出了府去静养,现在整间澹竹堂除了洒扫的仆人, 只余空寂, 二哥也再未踏足过。


    满园的萧瑟让宝芝也心感伤怀, 不由得叹了口气,“也不知世子夫人如今可好。”


    “出殡礼上我瞧夫人哭的那般伤心, 世子这时候将人送走,也太。”宝芝说着抿住唇, 不敢再往下讲。


    一阵冷风扫来,叶汐只感到齿寒发颤, 若真是送走到好, 她就怕嫂嫂已经……


    叶汐眼眶刺红,那日在长公主坟前,她搭了嫂嫂的脉, 那脉象与当初她替嫂嫂把过的全然不同。


    脉象不会骗人,可那张脸分明是嫂嫂的脸。


    叶汐双手紧攥, 到底怎么回事?


    流蝶死的那夜, 嫂嫂是不是也出事了……


    叶汐呼吸发抖, 她不敢深挖脑中那个骇人的念头, 思绪却不受控制。


    甚至有一种可能,嫂嫂在更早的时候就出事了,但碍于长公主的存在, 二哥不得不一直掩饰。


    直到长公主出殡,世上再无能帮嫂嫂出头的人,所以那个人被送走。


    凛风刮过脸,叶汐涩然一抖,不会的,一定是她想错了。


    她宽慰着自己,鼻子却涌出酸意,赵家倒了,现在长公主也没了,嫂嫂还不知是何情况。


    她扭头看向府上其他地方,临近岁节,到处是融融的景象,似乎这场悲剧只落在了嫂嫂头上。


    *


    马车临近华阳公主陵,姳月呼吸都开始不顺畅,叶岌握住她冰冷发抖的手,安慰轻拍。


    姳月低头看向与叶岌交握的手,隔了几息,把头靠到他肩上,闭眼轻声啜泣。


    流露出的依恋与碎弱让叶岌只觉前所未有的心疼,将人揽紧哄道:“长公主定不舍得见你哭。”


    姳月闭紧着眼不愿看他,只觉可笑讽刺,这不都是他促成的,现在又来安慰。


    马车终于到地方,长公主陵前一直有僧人诵经,姳月远远就听见悠远浑厚的诵经声。


    “恩母……”她哽咽呢喃了声,站起身就要奔下去。


    风霜顺着车帘的间隙吹进,叶岌蹙眉将人拉回,姳月急红着眸,“你让我去。”


    听得她嗓音里的愤然,叶岌眉心蹙的更深,视线划过她眼底泛起的泪痕,才叹了声,“没有不让你去。”


    叶岌说着取来大氅,仔细姳月披上才松开手。


    而姳月一刻不停就转过身,氅衣擦着叶岌的手被而过,速度快到让他恍惚,赵姳月其实是要逃离他。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又很快断住,盯着自己手背看了一瞬,掀眸跟了上去。


    姳月顶着满天的落雪,拼命往长公主坟前奔去,脚下几次踩着积雪打滑,她一路踉跄却没一刻停歇,直到扑跌在碑前。


    盈满热泪的双眸紧盯着石碑上的朱砂写成“华阳长公主之墓”几个字,小幅度的摇着头,漫天的悲痛扼喉,胸膛剧烈喘动,悲恸泣声——


    “恩母,姳月来看你了。”


    恸哭声如失恃的幼鸟在泣鸣,剜心的哀戚弥漫在一片寒雪之中。


    姳月将脸贴在石碑上,如同过往靠在长公主怀里,然而此刻没有温暖的怀抱,只有石碑的冰凉。


    姳月哭得愈痛,“对不起……对不起恩母,姳月不该不听你的话……我错了……是我害自己,害了你,害了所有人。”


    她多希望恩母能像过去一样抱住她,摸着她的发对她说:“没关系,错了不要紧,知错就改,恩母总会原谅你。”


    可是她现在连改的机会都没有了,姳月泣不成声,哭到肺腑揪紧,身子痛苦弓起。


    颤缩的肩头被人拦住,紧接着姳月被带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恩母……”她激动呢喃着,抬起双眼,只看到叶岌沉锁的眉眼。


    决堤的泪顺着姳月的脸庞淌落,她再难以自持,恨拽紧叶岌的衣襟。


    袭面的凛风让她近乎崩溃的情绪清醒了一瞬,死死压抑着,发着抖将额头抵进叶岌胸膛,藏住眼底的恨意,喃语哭说:“你把恩母还我……把恩母还我……”


    叶岌手抚在姳月肩头,抿紧着唇良久不语,最终吐出两个字:“别哭。”


    姳月阖紧眼眸,哭到无声,叶岌就这么静静揽着她,远看如一对恩爱难分的眷侣,只有姳月自己知道她心里有多恨。


    而她不能表现,这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能离开小院的机会,必须要留下些什么,让人知道她被囚禁着。


    姳月勉励将自己从悲恨出抽离,抬起婆娑湿蒙的泪眼,“我可不可以自己与恩母待一会儿。”


    叶岌睇过她哀戚红肿的眼眸,没有立刻答应。


    姳月伸手去拉叶岌,“我不知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我舍不得恩母。”


    细凉的小手只抓住了叶岌的两根手指,柔软的触感柔化了叶岌的迟疑。


    “天寒地冻,不要待太久了。”他说着默了默,“出来久了,水青也会担心你。”


    姳月听懂他暗藏的警告,点头说好,扶着长公主的石碑,细细替擦着上面的落雪。


    叶岌默然看了几许,起身离开。


    听到脚步声走远,姳月心脏也急遽跳动起来,照旧替长公主擦着石碑,目光看向四下,陵墓的守卫中竟然连一个恩母曾经的人都没有,就连如慧也不见踪迹。


    她能向谁传出信息?


    看过一圈,目光将目光方向了在陵台前念经的僧人之中。


    一轮往生咒念罢,僧人陆续离开,姳月朝着其中一个瞧着面善的小僧合十行了一礼。


    小僧人走过来,“世子夫人。”


    姳月诧异他竟认得自己,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他见得定是叶岌安排的冒充者。


    姳月心中悸寒,更不敢贸然说什么,握紧双手道:“我想提长公主手抄一些经文,烧给她,能否请小师傅替我准备笔墨纸砚。”


    “自然可以。”


    姳月又行了一礼,“如此,多谢师父了。”


    “世子夫人请稍等。”


    僧人很快拿了纸笔过来,还般了张小几,好让她在上面抄经。


    姳月道过谢,有纸笔她可以留下信号,可没有人看到一样于事无补。


    她攥紧着手中的宣纸,僧人见她形容憔悴愁困,开解道:“人死即入往生,世子夫人不该难过。”


    这些话姳月岂会不明白,恩母现在一定在天上骂她不争气,然后又心疼的为她落泪,所以她必须要好起来,必须要逃出去。


    姳月定定看着石碑,须臾抬眸望向面前神情慈悲的小僧人,抿唇道:“母亲在世时最喜热闹,不知往日来祭拜看望恩母的人可多?”


    “礼部有仪官会定期来此祭拜,至于其他人。”僧人想了想,“吴大人每逢休沐都前来祭拜。”


    姳月蹙紧眉,吴大人?她想不出有哪个吴大人与恩母生前交情深厚,不过她倒有一个认识的吴大人。


    她不确定的问:“可是都察院的吴大人?”


    僧人点头,“正是。”


    姳月微眨动眸,竟然真是他。


    他会时常来祭拜恩母是她万万没想到的,不过若是吴肃,也许真的可以帮到她。


    姳月心头微微激动起来,“吴大人真是有心了,只可惜这次没有见到他,不然也好对他道谢。”


    “吴大人仁心祭拜,定不会计较其他。”


    姳月点着头,一边快速想着能与吴肃联络上的方法,一边拖延,“如今看来只有吴大人和我还惦挂着长公主。”


    目光睇见摆在碑前的石雕侍女人偶,姳月心头一动,“说起来,我近来总是梦到恩母,梦里她说身边伺候的人不够贴心仔细,我也不知是何意,兴许恩母也托梦给了吴大人,若下回师父见着他,不如代我问一声,看是巧合,还是恩母真的托梦有事要我们为她做。”


    僧人仔细记着姳月的话,应诺道:“小僧记下了,若夫人无其他事,小僧就不打扰了。”


    姳月颔首:“师父慢走。”


    沿着僧人离开,她立刻跪到长公主坟前,执笔在纸上快速书写。


    ……


    不远处的三层阙楼,叶岌坐在楼内,目光讳莫望着姳月伏叩在长公主碑前的背影,淡声吩咐:“把方才的僧人带过来。”


    僧人很快被带到楼内,才跨门槛就见一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僧人不由凛了些许,“小僧见过世子。”


    叶岌端量着他,“方才夫人与你说了什么。”


    僧人愣了愣,又看过叶岌的神色,思忖道:“夫人只是请小僧取纸笔,好亲自为长公主抄经。”


    叶岌轻点着头,却没有说话,视线无声睇着僧人。


    僧人想了想又道:“夫人思忧过度,小僧便斗胆宽解了几句。”


    “我是问,夫人与你说了什么。”叶岌淡声道:“每一个字。”


    ……


    姳月写完一张纸,快速叠起,轻轻将其藏如一个石雕侍女的袖缝之中。


    藏好纸,她紧张的吞咽喉咙,里面是她一路努力记下的关于小院的种种,另外还有一行专门写给吴肃的话。


    如今她所有希望变都在这上面了。


    她跪回小几前,拿起笔开始抄写经文,心中默念着,恩母,你一定要保佑我。


    她全神贯注着,没注意到叶岌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直到她高大的身影落在自己面前,才惊然抬眸。


    叶岌抬头看着她,因为背着光姳月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暗色中涌动着已经久未出现过的危险。


    姳月心弦收紧,僵硬问:“你怎么来了?”


    陵前风急,姳月恍惚听见叶岌叹了声,责怪道:“不是说了不要待太久,多冷啊。”


    温和的话语和摄人的压迫感揉掺在一起,形成一种及其诡异的气氛。


    姳月一时有种感觉,他其实已经知道了她暗藏消息的事。


    喉间的呼吸缓慢了许多,“我想多陪陪恩母,再为她抄些经文烧去。”


    “嗯。”叶岌慢条斯理的点了下头,目光扫过长公主坟前,拈起一张姳月写到一半的经文递到了炭炉前。


    火舌顷刻卷起,烧出的灼灼火焰映进姳月眸中,烧晃出一片惊惧。


    叶岌意味深长道:“我也难得来陪月儿祭拜,就趁着此刻将这里清扫一番。”


    姳月瞳孔惊震缩凝,现在清扫,岂不是一切都完了!


    叶岌已经开口,“来人。”


    也是此时,一道惊奇不可思议的声音自后传来,“嫂嫂?”


    姳月先扭过头,望着风雪外久未见过的面孔喃喃道:“二妹妹。”


    叶岌抬眸半眯着眼打量着叶汐。


    “真是嫂嫂。”叶汐欣喜跑上前,“嫂嫂在外养身可恢复了,我一直惦念着嫂嫂。”


    姳月没想到自己能在此见到叶汐,由其又听她话中的挂念,孤寒的心被狠狠触动,在此之前,她还以为所有人都忘了自己。


    她一时惊喜交加,哽咽着迟迟说不出话。


    叶岌淡声问:“你怎么在此。”


    叶汐听得叶岌的问询,面色微显紧张,“临近岁节,我想着来祭一祭长公主。”


    她说着再度看向姳月,“嫂嫂怎么面色如此之差,快别跪在这风雪里了。”


    她低腰去扶姳月,“若是病倒就遭了。”


    姳月感觉到叶汐扶着自己的手臂在抖,扭头看她。


    极近的距离,她看到叶汐眼里全是焦急,还有暗暗的深意。


    姳月敛着声息,缓缓摇头,“……我没事。”


    尾音还未吐尽,她身子一晃,整个人栽倒在了叶岌身上。


    叶岌脸色骤变,“月儿!”


    第56章


    叶岌稳力抱住姳月下坠的身体, 叶汐适时挤上前,借着查看姳月的情况,挡住了身后的宝枝。


    “嫂嫂这是怎么了?”


    叶岌眼中的冷厉被焦急取代, 喝道:“备马车,请大夫。”


    叶汐依旧碍事的挡着路,被叶岌冷眼一瞥,她忙退了一步, 神色紧张道:“嫂嫂如今不宜颠簸, 不如先找间屋子让她休息, 请大夫过来为好。”


    “再者我也知些医术,可以先帮嫂嫂诊看一二。”


    叶岌幽邃锐利的视线逼的叶汐心慌, 低头惴惴不安,“叶汐斗胆了。”


    叶岌看着她, 又看向昏倒在怀中的姳月,“跟上。”


    叶汐垂低的目光骤然一松, 宝枝这时也走到了她身边, 两人急急的交换了目光。


    见宝枝暗暗眨眼,叶汐高悬的心稍落了几许。


    手心里已经满是冷汗,先前她从澹竹堂离开, 就始终心事重重,想着嫂嫂现在生死不明, 自己帮不上忙, 总能帮着来祭一祭长公主。


    来到公主陵外, 她先是瞧见了二哥的马车, 还在疑惑二哥竟然也来了,走到墓前,远远就看见了在与僧人说话的嫂嫂。


    她惊喜之余, 又不敢确认这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嫂嫂,于是便躲在暗处查看,没想就发生了接下来的事。


    叶汐虽吃不准嫂嫂究竟是不是真的嫂嫂,但是心中有一个预感,让她必须冲出来。


    断水吩咐了人去请大夫,见叶汐还站在原地,“二姑娘请吧。”


    叶汐定了下心神,紧跟上已经走远的叶岌去到阙楼。


    叶岌将人放到床榻上,又命人将炭炉添火热,叶汐在旁留心着,心中的激动之情更为强烈。


    之前的几次查看,嫂嫂也是在长公主坟前哭得不能自持,二哥虽会关心,但细想会发现,二哥从未碰到过她。


    “还愣着干什么?”叶岌不耐看向她。


    叶汐藏起心事,走上前替姳月把脉,只是须臾,她心底就翻起大喜若狂的激浪。


    果真是嫂嫂!


    之前那个人虽也一派形容憔悴,但脉象平稳有力,而嫂嫂因为身上的寒症,导致先天之本亏虚,脉象始终显弱。


    叶汐激动地呼吸都不太平稳。


    “如何?”叶岌蹙眉问。


    叶汐全力让自己表现的如常,放下手蹙眉道:“嫂嫂应是伤心过度,加之受凉才会一时气虚失调,体弱晕倒。”


    叶岌没再看她,目光紧锁落在姳月寻不出光彩的脸庞上,自从长公主的事后,她身体就没有好过。


    这张脸上亦难见当初的半分潋滟,从一开始自以为的报复,到不由分说只想把人留下的决然,再到现在,他竟异常怀念从前她娇艳盛开的娇姿,而非现在这般恹恹的让他异常烦躁。


    姳月细声呜咽着,悠悠转醒,叶岌上前一步拢住她冰凉的手:“可好些了?”


    姳月垂眸轻点了下头,而后朝叶汐看过去,“二妹妹。”


    叶汐紧着道:“嫂嫂。”


    姳月浅浅应了声,就靠回叶岌怀里,“我累了,想回去了。”


    能见到叶汐,她万分欣喜,可眼下她不敢在此多逗留,必须快些让叶岌离开。


    叶岌点头,吩咐人事先在马车内安排上炭炉,又仔细替姳月穿好大氅,才将人抱出楼。


    叶汐关切的目送着两人的背影,直到看不见,连忙问宝枝,“东西呢?”


    她躲在暗中时就留心到,嫂嫂在碑前的石雕侍女身上藏了什么。


    宝枝一脸紧张的贴近她,将方才趁乱藏起的纸递给叶汐,“就是这个。”


    叶汐快速展开,看过上的内容,她瞳孔依然放大的骇然。


    宝枝声音都抖了,“这不会是夫人在求救……”


    “怎么不是。”叶汐吞咽着嗓子。


    上面描写的三进院子,应该就是嫂嫂被关的院子,方圆空寂,至公主陵车马行了约一个半时辰……还有其他种种拼凑的信息。


    最后则是两句诗,“蟾光曾渡琼林影,清辉今锁浓云处,盼君携枝舒云漏。”


    定是嫂嫂留给求救对象的暗语,会是谁呢?


    ……


    姳月被叶岌抱着出公主陵,断水已经候在马车旁,叶岌经过他面前,略微停步,“都收拾妥当了?”


    叶岌问这话时,心中竟然已经没有多少不虞,视线睇向埋首在怀中的姳月,只要不翻出天去,折腾便折腾了。


    断水回道:“世子放心,全都已经收拾妥当,必不会疏漏怠慢了长公主。”


    叶岌清淡的眉宇间意外扬出些薄薄的愉悦,“嗯。”


    姳月摒着呼吸,低埋着头大半张脸埋在大氅绒厚的领边下,垂低的眼眸全是余悸和狐疑。


    她原以为自己装晕叶岌就会搁置了那事,不过依照断水的话,说明东西没有被发现。


    莫非一开始就是她多想,叶岌的确只是想帮恩母清扫墓前。


    不管如何,起码第一步成功了,若那僧人能将话传到,她便有希望离开。


    姳月眼眸发烫,紧捏起手心,方才见到叶汐,也让她更坚定了要逃离的心念。


    “怎么了?”


    头顶落下叶岌问询的声音。


    姳月身子因为激动轻轻战栗,察觉到叶岌的视线垂到自己脸上,埋头把脸贴近他颈窝,哝声低语,“冷。”


    细腻的脸蛋蹭在叶岌脖颈最薄弱的肌肤上,鼻息浅浅撩过,穿透理智,扫拂去该有敏锐,拉着他快速坠沉。


    叶岌喉结微动,“马上回去了。”


    暗哑的嗓音灼耳,姳月闭紧眼睛点了下头,“嗯。”


    *


    祭拜过长公主,转眼便到了岁节,几乎一整天叶岌都陪着姳月待在小院。


    与她执手一同写下春联,又要与她一同张贴,姳月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兴致,只能忍耐着陪同。


    装着欢喜的模样。


    门楣上的横批姳月贴不到,也懒得费劲,转身丧着脸道,“你来吧。”


    叶岌睇着她略鼓的两腮,不由失笑,低腰将她抱高。


    姳月吓了一跳,手撑着他的肩头惊叫,骇着双眸,花容失色。


    叶岌喉间滑过短促的一声笑,姳月气恼低头瞪他,后者眉梢微抬,“贴吧。”


    姳月这才反应过来他是非要她贴完不可了,一旁的水青看着眼色,忙将手里的浆糊举高。


    姳月不得已,只能仔细再门楣上涂了浆糊,将横批贴好。


    想要叶岌放她下来,低眸却见他静静看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


    姳月被他看得不自在,脚尖轻踢他,“放我下来。”


    叶岌依言将她放下,扶着她站稳,顺势替她挽起落在鬓边的发丝。


    亲昵的相处,平和到仿佛一切痛苦都没有发生过的气氛,让姳月受不了,“天色不早了,可是该回国公府了?”


    “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岁节。”叶岌略低下身抵着她的额,深眸柔攫着姳月,“不想我多陪你吗?”


    姳月恍惚想起从前这个时候,她会在家中和祖母姐妹热热闹闹的过节,然后去到公主府陪恩母。


    而现在她家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回想当初自己是怎么一头扎进这万劫不复的牢笼,她就控制不住眼中的恨意,偏头别过视线。


    “想又如何,你不还是要走?”


    姳月扯动嘴角嘲讽,“将来你也只会陪着沈依菀过节。”


    姳月说罢就后悔了,都忍了那么久,怎么还是控制不住要说些讨不到好的话。


    叶岌抿唇沉默看着她,就在姳月以为他会动怒的时候,却听他开口:“再容我想想。”


    姳月茫然蹙眉,不明白他口中的想想是指什么。


    叶岌却不再多言,吩咐了断水备马车。


    见他终于要离开,姳月只觉松了口气,也无形去想他那意味不明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叶岌离开后,她与水青两个人吃了记事以来最冷清的一顿团圆饭。


    水青见她几乎数着米往嘴里送,酸涩安慰,“姑娘多吃点,除旧迎新,转过年一切都会好的!”


    姳月深呼吸,是啊,起码她还有水青。


    起码这顿团圆饭用不着勉强自己和叶岌共进。


    天边远远传来烟火炸开的声响,姳月遥望着绚烂的烟火,手轻轻捏紧。


    明日初一,朝廷会有七日的正元休假,照那僧人所说,吴肃每逢休沐就会去祭拜恩母。


    若顺利,他应该就能看到自己留下的信息。


    *


    正月初一是上香祈福的重要日子,吴肃在家中随母亲给先祖敬过香,便命小厮收拾了贡品,准备出门。


    吴母喊住他,“你这是要去祭拜长公主?”


    吴肃点了下头,只当母亲是所有不悦,正要解释,吴母却从灶房拿了些米团出来,摆在食篮里,“这也带去。”


    这米团是家乡祭祀习俗里惯用的点心,吴肃心领神会,命小厮接过。


    吴母叹道:“赵姑娘与你有大恩,长公主是她的养母,等同是吴家的恩人,奉节祭祀也不能马虎了。”


    吴肃心下动容,“嗯!”


    他与小厮一路去到公主陵,先解了腰牌命小厮拿去给守卫好放行,正走下马车,却听人在身后唤他:“吴大人。”


    吴肃扭过头,略蹙着眉看向几步之外人,思忖几许,凝声道:“叶二姑娘。”


    吴肃与叶汐可以说是全无交情,更不明白她为何会来找自己,而且对于叶家人他有根深蒂固的芥蒂。


    叶汐留意着四下,言简意赅道:“我有要事与你说。”


    见吴肃面色冷然,她补了句,“事关赵姑娘。”


    话一出,吴肃表情有了变化。


    眼看那边小厮已经跟守卫说完话,叶汐生怕被发现,几步先行走上了吴肃的马车。


    “你!”吴肃略惊。


    犹豫几许,还是掀袍走了上去。


    自打那日见过嫂嫂后,她就猜测那纸条是嫂嫂留给某个人的求救讯息,只是她参不透会是谁。


    只能抱着漫无目的希冀,等待那个可能会来祭拜长公主的人。


    直到吴肃出现,她终于明白纸上的最后的几句是什么意思。


    琼林影不正是只吴肃的探花身份。


    吴肃正色看着她,“不知叶二姑娘究竟有何要说。”


    叶汐看着他的眼睛问:“赵姑娘曾经对吴大人有恩,我没说错吧。”


    吴肃不置可否,“这似乎与叶姑娘没有关系。”


    “你不必提防我,我与你一样,都曾受过嫂嫂的大恩。”


    吴肃沉吟不再言语。


    叶汐拿出那张纸条,递给吴肃,“这是嫂嫂费劲千辛万苦留下的求救信号,我想是给你的。”


    吴肃听她说求救,眉头紧拧,还是控制着情绪,纸条展开。


    等看罢,他维持的镇定还是烟消云散,面色更是彻底沉了下去。


    外人都以为当初赵姑娘教训王安是横行骄纵之举,其中缘由知道的人甚少,纸条真的是赵姑娘所写!


    “据我所知,叶岌对外称送赵姑娘去庄子静养,上面的意思是,赵姑娘是被逼迫?”


    叶汐凝声:“……恐怕不止。”


    第57章


    短短半炷香的谈话, 吴肃满心的惊怒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他握紧拳头,沉默了良久, “你姓叶,我如何相信你。”


    “我说过,嫂嫂对我有恩。”叶汐说着声音弥上涩意,“我将她当亲人。”


    吴肃没有做声, 叶汐也不多解释, “你一会儿进去祭拜长公主, 如果我没有猜错,会有个僧人来与你说话, 到时你就知道我说得是真是假。”


    以二哥的谨慎,既然有了怀疑, 她不信这怀疑会轻易消除。


    也许他是在等人自投罗网。


    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感到忐忑,惹怒二哥会是什么下场她不是没想过, 甚至也想安于一隅, 当什么都不不知道。


    可那天看到嫂嫂毫无光亮的神色,破败的好似随时会凋零枯萎,她于心不忍。


    叶汐深深看了吴肃一眼, “叶汐静等吴大人消息,先行告辞。”


    她起身走下马车, 吴肃将手中捏到发皱的纸条折起, 同样起身往陵前去。


    吴肃满怀着心事长公主坟前摆着祭品。


    “这位施主。”


    僧人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他心也猛得一沉。


    *


    窗外冬雪萧瑟, 燃着炭炉的屋子里暖和的让人晕晕欲睡。


    叶岌坐在桌边处理公务,姳月抱着狐裘毯子缩在软榻上小憩,她轻阖着眸看似好睡, 心中却思绪万千。


    依照那僧人说得,吴肃今日应当回去恩母陵前,他会不会发现,就看今日了。


    “世子。”


    断水叩门的声音让在沉思中的姳月略微一惊,那边叶岌将视线从面前的文书上移开,看了眼还在睡着的姳月,起身拉了门出去。


    他几步走到庭院中,断水跟上前站在一旁回道:“吴肃今日确实去祭拜了长公主,僧人也照指示转达了夫人的话。”


    叶岌站的笔直,手背在身后,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动,“吴肃如何说。”


    他相信了赵姳月没有存着企图逃跑的心,说的那番话大抵也是真的因为梦中梦到,加之吴肃又与她早就相识,还时常去祭拜,难免与之共情。


    可吴肃当初看赵姳月的目光却不单纯,他若自作多情,自讨没趣,他也不介意让他脑子清醒清醒。


    “吴大人只是与僧人说并未做过同夫人有一样的梦,又让僧人代为转告夫人,切勿忧思过度,之后上过香便离开了。”


    叶岌漠然勾唇,倒真是他心思过虑了。


    当初吴肃敢一再为祁晁上奏,言辞犀利,还以为也会是个棘手的,想来如今祁晁自身难保,他也安分。


    “识趣就好。”


    身后传来声响,叶岌回身看去,姳月拉开门,看着叶岌道:“醒来见你不在,以为你走了。”


    叶岌走过去,看她的目光异常温柔,“不想我走?”


    姳月迎着他的目光,轻点下颌,“嗯。”


    诉着依恋的一声嗯,令叶岌心念随之一动,跨步进屋,低头吻住她,同时反手掩住了门扉。


    稠缠的气息携着动情的暗示,一拥挤进姳月的身体,她木然承受着,四卷起的绝望却沉颠颠的压着她。


    吴肃还是没有发现。


    她无望想着,又想好在没有发现,叶岌原来始终让人留意着,她就像笼里的雀,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叶岌痴迷与她缠吻,察觉到她的不专心,惩罚般吻得更深,舌头缠着她的舌,将她口中的气息尽数吞搅。


    难以喘气的窒息感仿佛在告诉她,逃不掉的,不可能逃掉。


    姳月脑袋发胀,肺腑像被什么挤压着几欲作呕,她奋力挣扎起来。


    一再的抵触让叶岌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但还是松开她,耐着心问:“怎么了?”


    才看到希望,就又遭受失望的打击让姳月自暴自弃,残存的理智让她不至于去和叶岌对着干,但是也真的继续不下去。


    “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叶岌睇着她写满不愿的眼睛,“与我不舒服?”


    “不是。”姳月深吸气想要解释。


    “不是就好。”叶岌打断她的话,不由分说的抱着她走到软榻坐下。


    长指挑开她的裙头,大掌顺着堆叠的裙埋下,姳月有种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的疼痛感,红着眼推他的手腕。


    叶岌却先抬起了手,指端绕着抹鲜红,他眉心紧蹙,算过日子,又想到姳月那日在大雪在长公主坟前跪了许久,大抵是受凉提前了日子。


    叶岌悔声道:“来信期了怎么也不直说。”


    姳月亦是一愣,她今日一天都情绪紧绷着,全然没有意识到信期来了,难怪腹内隐隐的纠痛。


    来了也好,倒是逃过一劫,姳月苦涩想着,低声道:“我说了不舒服。”


    叶岌薄唇微抿,眸中除了心疼还有对自己的不可思议,仅仅是一个神情,他竟都会想她是不是又不愿。


    稍有风吹草动就疑窦丛生,这是何等的莫名其妙。


    姳月蹙紧着眉轻轻吸气,意识到信期已经来了的那刻,原本隐约的腹痛就一息强过一息。


    听得她嗓子里颤颤的轻呜,叶岌下了榻去吩咐水青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他拧了帕子来到床边替姳月擦拭。


    “我自己来。”姳月想去拿帕子,被叶岌轻轻避开。


    “你好好休息。”


    他坐在床沿,白皙的手握着帕子在她肌肤上轻轻擦拭,他恍惚回到了自己种蛊的过去。


    而这次没有厌恨。


    娴熟的动作,低眸专注的神情让姳月愈加烦躁,那半年她是深深喜欢着叶岌,可那个叶岌早就死在她一次次的痛彻心扉之中。


    而眼前的叶岌,亲手杀了过去那个让她深深喜欢的叶岌。


    姳月呼吸变得急促,想也没想就用脚去他的手。


    “可是又疼了?”叶岌听她呼吸缭乱,只当是腹痛所致,轻握住她的脚踝,“我轻一点。”


    姳月咬着牙关,把连别像另一边。


    叶岌收拾好一切,兀自去净了手,回到软榻,抱着姳月躺下,手掌捂住她的小腹,“休息吧。”


    *


    吴肃离开公主陵后,便想方设法暗中去见了叶汐。


    二人相视对坐着,神色皆透着凝重。


    叶汐率先开口:“吴大人是相信我了。”


    吴肃道:“我相信赵姑娘选的朋友。”


    叶汐一笑:“我也是。”


    两人都清楚,想从叶岌手中把人救出来有多难,还是在眼下这种无人能托底的情况下。


    “我可以想办法查到嫂嫂究竟被藏在哪里,但是怎么救人,怎么不引起怀疑,吴大人可有高见?”


    吴肃眉心皱紧,这局面不比当初祁世子在围场脱罪轻松,“最好能与找姑娘先取得联系,她留下这纸条,说明已经在水深火热中,得让她先知道,我们会想办法,不要自乱阵脚,然后就是做怎么才能不引火烧身。”


    吴肃几番深思熟虑,“你说,叶岌曾经让人冒充赵姑娘?”


    “没错,为长公主守灵,送她出殡的,都不是真正的嫂嫂。”


    “那么好。”吴肃目光灼灼望想叶汐,“烦劳叶姑娘倾耳。”


    叶汐略微靠近,吴肃低声与她说自己的计划。


    *


    叶汐去到大理寺府衙时,正是雪停的时候。


    她起身准备下马车,宝枝神色紧张的拉住她,“姑娘当真要去?”


    叶汐眼下全凭着一份良心在做事,冲动毋庸置疑,可已经是箭在弦上。


    她指指窗外的天,“你看雪都停了,许是好兆头呢。”


    叶汐走下马车,找到门口守卫道:“我是叶家二姑娘,有事前来找二哥,劳烦通传。”


    守卫一听立刻道:“叶二姑娘稍等,属下这就去通传。”


    他进去不多时,断水就自里头走了出来,“二姑娘怎么来了?”


    叶汐抿了个笑:“二哥不常回府,我有东西想让他带给嫂嫂,只能来此了。”


    断水瞥见宝枝怀里抱着的东西,点头道:“二姑娘随我来吧。”


    断水引着她去到后衙,跨进门槛,见叶岌正伏案在忙,叶汐微微前身,“见过二哥。”


    叶岌嗯了声,搁下笔抬眸看她,“有何事?”


    叶汐示意宝枝把手里的东西递上,“那日见过嫂嫂后,我便始终不放心她的身子,这是我从前常给嫂嫂做的。”


    “想到那时嫂嫂说吃了有用,便忙又做了些,还请二哥给嫂嫂送去。”


    叶岌过往对叶汐这有所图的讨好嗤之以鼻,他也不缺为赵姳月调理的东西,巫医早都开了药方,不过赵姳月那笨姑娘应当会开心。


    念及此,他目光随之柔和些许,“放着罢。”


    断水从宝枝手中接过东西,“给我吧。”


    “那叶汐就先告退了。”叶汐说着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响起什么,转身道:“对了,我这次多加了一味花红和还有将离草,利于活血调经,不过味会苦些,如果嫂嫂喝不惯,我下回再改。”


    叶岌点头,“你有心了。”


    待人离开,他吩咐断水,“拿去让巫医看一眼。”


    见离散值还有些时候,叶岌又道:“没问题就给夫人送去吧。”


    断水拿了东西去让巫医看过,就送去了小院。


    姳月得知是叶汐送得,似捧宝物般用双手接过,捧着精致的瓷罐,灰丧多日的心泛起暖暖的酸涩。


    断水想起叶汐叮嘱的话,“对了,二姑娘说为了药效,多放了两味药,看夫人喝不喝的惯。”


    水青闻言道:“我这就冲调上一碗,姑娘喝了试试。”


    姳月点头,等水青拿来冲好的,迫不及待就喝了一口,强烈的苦味只把她苦的脸都皱了起来。


    “她这是放了什么,那么苦?”


    断水道:“说是红花和将离草。”


    姳月不通药理,也不知这两味药有什么用,只知嘴里甜苦交加,舌头都麻了。


    “那不如让二姑娘再去调调方子?”断水说。


    姳月摇头,这是叶汐的心意,她不舍得浪费。


    捧着碗将其慢慢喝完。


    *


    断水送完东西便赶回了府衙,一来一回,也到了黄昏时分,叶岌与寺丞还在议事。


    断水在外头等着人离开才走进屋子。


    “东西送到了?”


    叶岌看似随口的问话,断水却知道关于夫人,哪怕细枝末节的小事也需禀报。


    “回世子,送到了,夫人得知是二姑娘拿来的,很是开心。”


    叶岌眼尾轻挑动,果然与他想的一样。


    断水接着说:“大约那方子确实苦,但因为是二姑娘的心意,夫人硬是给喝了。”


    叶岌脑中都能想象出姳月皱着脸,苦兮兮的模样,眉心随之蹙起。


    也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苦口便是方子不合适,硬喝下去做什么。


    她便总有那么多泛滥的情意。


    叶岌嗤想着,眼中却噙上了不舍。


    而这种不舍,非但没有随着时日变换而减弱,甚至日益浓厚。


    有时抱着姳月,明明她乖顺倚在怀中,他却异常怀念她会嗔会闹的时候,他怀念那半年。


    ……


    巫医深夜被带去见叶岌的时候,只以为自己又要倒霉了,提心吊胆的行了礼,却听那煞神问:“你当初解蛊可彻底?”


    巫医不明所以,想了一瞬,才直起腰杆道:“旁的小人不敢说,下蛊解蛊之法却不在话下。”


    叶岌低垂着眸看不出情绪,“那何意我一直受其扰。”


    “这怎么可能。”巫医言辞凿凿的摇头,“世子体内的蛊是我亲手引出,蛊解症消,世子说的解蛊不彻底,是万万不存在……”


    “是么?”叶岌意味不明的开口,莫测的声音在夜色下透着股怪异。


    巫医信誓旦旦的话戛断在喉咙里,看着叶岌沉沉望来的目光咽了咽嗓子,“蛊定是解了,世子现在有所困扰许是心症。”


    心症?叶岌牵唇笑得自嘲轻蔑。


    *


    七日的正元假后,大理寺囤积了不少案子,叶岌亮着两日没有回小院,也正好借着忙碌让自己彻底理一理思绪。


    直到宫中来传话,他才想起已经是元宵这天,朝局虽然不太平,宫中还是照例设了元宵夜宴。


    太后身边的宫人尖着嗓子笑道:“今日日元宵佳节,如今长公主以逝,太后哀思难寄,念着世子夫人与长公主的情同母女,也好一解思女之情,故请大人明务必要带夫人一同入宫。”


    “还请公公回太后话,本官一定带内子前去。”


    叶岌神色如常的回话,待宫人离开,眉心稍皱了起来。


    太后如今失了女儿,倒是对姳月有了几分真情实意。


    他自是不屑,赵姳月却怕是又要感动得涕泪不止。


    让她去也未尝不可,只是……叶岌眸色深凝,明知她已经乖顺,他却怕如上回一样,在他以为不会有差池的时候,她却消失无踪。


    叶岌眸光一冷。


    回廊外传来脚步声,是步杀,他走进后堂朝叶岌行礼,“见过世子。”


    叶岌敛起情绪,“你怎么来了。”


    步杀低头回:“是沈姑娘让属下来传话,今夜宫宴结束,姑娘希望能与世子一见。”


    叶岌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依菀也会去宫宴?”


    “正是。”步杀回道:“愉嫔讨了恩典,让姑娘进宫相陪。”


    叶岌若有所思的垂眸,事到如今,再想也是这么个结果,他试图挽回,不让错误继续,但显然是徒劳,换来的不过是弥足深陷。


    他终是背了诺,就连得知沈依菀也会参加宫宴,他最先想的竟然是赵姳月看到了会不会又丧了脸。


    良久的沉默,久到步杀以为叶岌是不是没听到话。


    他斟酌着要不要再说一遍时,叶岌吐出叩冗长的呼吸,“我知道了。”


    步杀点头领命。


    等他退出去,叶岌又叫来断水,“让那婢子准备好,入宫。”


    “是。”


    断水正要安排下去,叶岌声音又响起,“再去小院传个话,让夫人等我回去。”


    断水愣了一下,点头,“是。”


    屋子随着步杀断水的离开安静下来,叶岌面无表情的靠坐在圈椅内,眸光远睇着某处。


    即斩不断舍不去,那就认了。


    赵姳月,你蛊我,惑我,我认了。


    *


    宫宴上沈依菀陪着愉嫔坐在一处,远远看到叶岌进来,面上不由的染上喜色。


    然而笑意未等全部扬起,她就看到了跟着叶岌进来的赵姳月。


    沈依菀抿下嘴角,清丽婉约的双眸中乍闪过怨愤。


    愉嫔自然也看到了,端起面前的酒盅稍饮了口,借着宽袖的遮挡低声说:“你可想清楚,若以妾室之名嫁过去,往后就都是个妾。”


    沈依菀掐紧指尖,“长姐放心,我不会坐以待毙。”


    那边叶岌领着“姳月”向武帝和太后行过礼。


    太后从前不喜姳月,现在长公主离世,想到女儿从前疼爱这个养女,太后对她也多了许多宽容,招手道:“姳月来我这儿坐。”


    叶岌看向身旁的人,“去陪陪太后吧。”


    “是。”


    “姳月”稍欠过身,走到太后身边乖巧落座。


    叶岌则在席间落座。


    武帝宣布开宴,宫女端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殿中央舞姬翩然起舞,一时间觥筹交错,热络非凡。


    沈依菀频频朝叶岌投去眷眷含凄的目光,叶岌也回看着她,眼神里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考量。


    吴肃坐在靠席末的位置,眸光越过人群望向坐在太后身边的人。


    一模一样的面容,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果然叶岌不敢冒险让真的赵姑娘出现在此。


    吴肃收回目光,万事具备,如今就差一步。


    酒过三巡,有妃嫔提议,“想来游街的花灯车队也快行到宫墙下了,不如去望星台看花灯。”


    武帝身体日渐衰败,在宴上这儿已经疲累至极,“朕还有朝务未处理完,高如吉,你率众人去吧。”


    高公公低腰道:“奴才遵旨。”


    一行人去到望星台,按时辰花车应该要到了,然而眺望长街那头,迟迟不见影子。


    已经开始有议论声,叶岌对这热闹不感兴趣,神色始终淡淡。


    人群之外的吴肃面色凝重,耳畔传来蹬蹬的脚步声,是一个太监疾步而来。


    他朝着太后行了一礼,“回太后,回诸位娘娘大人,方才卫尉传来消息,花车在游街时马匹失控,冲进了一间农家院子,烧了起来,一时半会儿怕是看不到了。”


    吴肃静静站在一旁,紧绷的下颌忽松。


    叶岌此人心狠手辣,不达目的不罢休,就算一时带走赵姑娘,也难保他报复纠缠。


    想要逃脱叶岌的掌控,唯一办法,就是置之死地……


    众人唏嘘了几句,既然看不到花灯,也只能各自散去。


    沈依菀本就无心看花灯,只想快些去到叶岌那边,向愉嫔辞别后,她就在宫门外等着叶岌。


    看到他和“赵姳月”出来,她忍不住走出去,“临清,我等你许久。”


    说完对一旁的“姳月”歉疚道:“赵姑娘见谅,我只想与临清说几句话,不会占他太久。”


    叶岌眉心不着痕迹的蹙拢,视线睇过那张易容的脸,淡声道:“你先回去。”


    沈依菀看着“姳月”离开的背影,眼中转过轻蔑。


    “换个地方说话罢。”叶岌开口。


    沈依菀换了个赧然的表情,“嗯,听你的。”


    叶岌吩咐断水拉来马车,马车行出热闹的街集,停在一处僻静的桥边。


    叶岌走下马车,沈依菀也跟上去,夜风凌冽,她提步靠近叶岌身畔。


    “依菀。”叶岌的声音响起。


    沈依菀甜蜜一笑,叶岌接下来的话却将她的笑彻底摧毁。


    “我恐怕做不到对你的承诺了。”


    沈依菀笑僵在唇边,骤急的冷风直灌袭她进心口,冻得她思绪停滞,“你说什么?”


    叶岌对上她震惊到失了冷静的目光,心中不是不愧疚,但再拖下去才是对她的伤害。


    更重要是,他也不想再拖了。


    “我欠你一条命,我曾想过给你最好的一切,即便到现在我也没有改变过这个想法,可是依菀,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割舍去赵姳月,她起初是扎在我心上的刺,后来长进肉里,我想过剜去,但那刺就像化进了血肉。”


    叶岌声音停住,他说不出喜欢,他不愿接受自己喜欢赵姳月,纵使他在做的就是这事。


    “你值得一个一心一意对你的人,我已经不是。”


    “你要对我说的就是这个?”沈依菀眼泪一滴接一滴流下,她已经不要尊严的退让,只为了与他在一起。


    他就真的被赵姳月迷惑到如此地步?


    “对不起,依菀。”


    叶岌目光里满是亏欠,可她要的岂是他的亏欠!


    叶岌凝着沈依菀泪流满面的脸,他知道他伤她有多深,只能尽可能去弥补。


    “你于我的恩情我不会忘记,若他日你有所愿,只要是我能做到,即便豁出命也为你办到。”


    “世子!”


    等候在远处的断水突然疾步跑过来。


    被打断,叶岌蹙眉不满看向他。


    断水神色少见的不对劲,“……出事了,世子。”


    断水不是不知分寸的,看到他脸上全然是惊色,额头还有冷汗在冒,叶岌眸光逐渐敛紧,“说。”


    “小院着火了,花灯车队撞了进去,全烧着了!”


    第58章


    失控的马车朝着小院冲来的时候, 姳月正与水青爬在屋顶上面,她手还指着那由八匹马拉着,搭的足有两层楼高的琼楼花灯, 说着真好看。


    变故是领头的那匹马突然焦躁扬蹄,一旁牵马的马夫先还企图控制,却不像一匹的躁动导致其余马全都受惊失控,纷纷嘶鸣着扬蹄乱冲!


    拖着的花灯在摇晃中烧着起来, 火势一起, 被救受惊的马更加疯狂!


    马夫被冲乱, 有想冲上去的都被不受控制的马踢开,有的直接挣断缰绳乱跑, 撞在后面的花车上,情况越发混乱, 最前头燃着熊熊火光的二层琼楼花灯被疯马拖着直直朝小院冲来!


    守卫小院的护卫见状不对皆冲上前去,奋力跳上马背, 这些人身手都不差, 但想要控制疯马岂会容易,加上拖在后头的花灯火势越少越望,灼烫的温度让人根本坚持不了太久, 就被疯马甩落。


    熊熊的火焰如龙,咆哮着腾腾的热气, 用来搭花灯的木架被烧的噼啪作响。


    不知谁大喊一声, “不好!”


    疯了的马直冲向墙, 后面摇晃的火龙撞上高墙, 火光被拦腰折断,倒进了院里!


    墙里头堆了一片干草,碰到火冲直烧了起来, 炸出一声轰响,火势迅速蔓延!


    “救夫人!快!灭火!快!”


    ……


    火光越烧越凶,直冲天际,烧出的浓烟几乎将天空遮蔽,姳月所住的那间屋子更是被包围在了火势中心。


    远远看着被大火包围的屋子,姳月两只手都在发抖,火光映进眼中,照出一片骇色。


    还有一股逃出生天的激动在胸膛内急蹿。


    “赵姑娘,我们该走了。”


    身后响起男子干脆利落的声音。


    姳月扭头朝他看去,方才眼看花车失控,她忙慌就和水青爬下了屋顶,转身便看这个人出现在了院中。


    开口便是:我来救赵姑娘。


    “姑娘”二字让姳月意识到,他不是叶岌的人。


    姳月起先还警惕,但面前这个年轻的男子,总让她感觉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叶汐说姑娘已经知晓计划。”


    姳月更加茫然,什么计划她压根不知道。


    但是男子一提叶汐,她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当初她和叶汐去芙水香居时,驾马车的那个车夫!


    反应过来他是叶汐的人,姳月又惊又激动,二话不说,就拉着水青随他离开。


    徐如年并非一人前来,他带出姳月和水青的同时,另有两人趁着火势还未完全烧起,送了其他进去,顺便加大了火势。


    徐如年再次开口提醒:“赵姑娘。”


    姳月点着头,又一次看向身后的火海,远处的护卫还在不断提了水灭火,却仍挡不住滔天的火势,哪怕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都能感觉到火焰冲起的热度。


    屋子被烧毁,却烧出她的生路,烧醒了她几乎枯死麻痹的心,姳月心脏急跳:“好。”


    ……


    叶岌一路策马疾驰,手里的鞭子几乎挥断,凛风如刀割耳,他脑中只有快一点,再快一点。


    看到远处天边耀动的火光,叶岌瞳孔凝缩,猛地拽紧缰绳,风声忽停,耳中臌胀着血液流动的声音,胸膛急促起伏。


    片刻,他就更狠的抽动马鞭,“叱!”


    赶到小院,火势已经被扑了大半,之余中间的主屋火势依旧汹涌。


    护卫和游车队伍里的人不停提着水往院里跑。


    叶岌一跃下马,宽袖翻飞,疾步跨进院子,院内的景象让他脚步生生。


    四周到处散落着花灯残破的骨架,火星子一丛一丛,扑火时扬起的水汽和木头烧出的焦烟,将整间院子吞噬,绝望地四起弥满。


    叶岌紧盯着眼前一片焦土残迹,耳畔竟是“嗡”了一声。


    伸手钳住一个提水奔走的护卫。


    护卫一心扑火,没顾上看人,急声道:“别耽误事。”


    说着抬眸,神色一惊,“世子。”


    叶岌视线凌厉,声音一字一句从齿缝挤出:“夫人呢 。”


    护卫自知看护不利已经是大罪,如今未能及时救出夫人,更是死罪,他扑通跪倒地上:“着火的花车突然冲来,倒进了院中,我等来不及施救……夫人在屋内被火势困住。”


    叶岌脑中生生空白了一片,扭头看着那间着火的主屋,木梁已经被烧的焦黑断裂,他却告诉他赵姳月还在里面!


    她那样脆弱纤细的身子,怎禁的住这烈火焚灼,木头烧裂的声响不绝于耳,叶岌恍惚听到了姳月怯怕泣哭求救的声音。


    哭声搅的他鼻息粗混,神色紧绷得骇人,眸色更似被这熊熊烈火烧的四分五裂。


    他猛的朝着被大火包围的屋子冲去,周遭人皆被惊了一大跳。


    “火势凶险,世子不可!”


    紧跟着而来的断水惊声喊着飞身上前,企图将人拦下。


    叶岌眼神骇厉,勃然吼道:“滚!”


    断水后背被难以抵抗的热气不断冲袭,脚下却说什么也不敢让,“火势已经烧了足有半个时辰,夫人那么久都没有被救出来。”


    叶岌骤掀起眼帘,眸底被火光映成血红,断水只感觉自己被这摄人的眼神掐住了脖子,硬着头皮道:“夫人只怕已经没了,世子即便冲进去也无。”


    断水声音骤然戛断,叶岌青筋暴起的手紧扼在他脖子上,“胡说什么,我分明听见月儿在哭。”


    断水心头大骇,哪里有哭声?


    这么大的火势,他能听到的只有屋子被烧的爆裂的声音。


    夫人即便侥幸还没有死,这么大的烟,也早已被呛晕过去,又怎么可能听到哭声?


    断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荒谬,可叶岌确信听到了,赵姳月就在哭,哭声混在噬人的火势之下,绝望的喊他的名字。


    “我说了滚开。”叶岌蓄力将断水一掌推开。


    屋门已经被烧的半榻,火龙几乎烧到他脸上,叶岌抬手避挡,偏头目光定在门框处被烧到只剩零星边角的对联上。


    痛意直卷进眼中,这是那日他搂着赵姳月写下,与她一同贴下的对联。


    叶岌脑中胀痛,双眸被灼的发烫,他应该早些回来,为什么他没有早些回来。


    即已知放不了,无法放,他在犹豫什么!


    叶岌眼底充血欲裂,抬脚踢飞横在门口的断梁,冲进火海。


    *


    叶汐焦急等在渡口边,握手紧握在胸口,脚下反复踱步,目光不住眺望着面前漆黑的官道。


    心中祈祷着千万要顺利,可绝对不能出岔子啊!


    陪在她身边的宝枝,只感觉自己已经紧张的不能呼吸了,风刮疾一点她都神经紧绷。


    终于隐约听到有马蹄声,宝枝惊叫了一声,瞪大眼睛,“是不是来了?”


    叶汐顿时也紧张的不行,官道漆黑一片,她也看不清到底是不是徐如年,就怕二哥识破他们的计划。


    她心中快速权衡了一下,拉着宝枝躲到树影之后,打算谨慎为上,先看看情况。


    徐如年驾着马车来到渡口边,利落拉停马匹,跳下地道:“姑娘,到了。”


    姳月小小拨开帘子的一角,探眸望向四下,牵着水青的手走下马。


    “嫂嫂!”


    姳月听到激动轻低的一声呼喊,紧接着就见叶汐从暗处跑了出来。


    “二妹妹!”姳月心头大动,红着眼迎上前,抖着手拉住叶汐的手,喉间哽咽着扑上前抱住她,“谢谢你,谢谢你。”


    叶汐虽然姐妹不少,但并没有多亲近的,这突如其来的一抱,让她也忍不住泪目,“嫂嫂平安就好。”


    徐如年留心着四下,“我看还是先上船。”


    叶汐抹泪点头,“嫂嫂,我们到船上说。”


    渡口边停着艘不大不小的游船,几人弃马登船,看着水面被船头拨开,姳月调息了几许,问叶汐:“你是怎么知晓我被关在那里?”


    叶汐道:“长公主陵前,瓷雕侍女像。”


    姳月恍然,怪不得叶岌没有找到她留下的东西,“是你提前藏起了那东西。”


    叶汐点头,“我看了上面的内容,便设法与吴大人联系上。”


    姳月心中震惊,所以绕了一圈,她留下的那张纸还是传到了吴肃那里。


    姳月从叶汐口中知道了整个计划,吴肃买通了太后身边的宫人,让他特意在太后耳边提及自己,促成叶岌带了假的赵姳月入宫,为定民心,普天同庆元宵佳节,花灯车队伍改道经过城外,其中重要的一人就是徐如年,他擅长御马,在进入卫尉之后,更是成长的极快,手里培养着自己的亲信。


    叶汐说得简单,但是其中要冒的风险不消多言,任何一环出差错都可能功亏一篑。


    姳月沉默了好一会儿,“连累你们了。”


    求吴肃帮她,是她走投无路之下的挟恩之举,并不光彩,一旦暴露,极有可能会连累他。


    就像方才徐如年出现,她知道自己一旦逃了,就可能会牵连到叶汐,可面对这再难有的机会,她还是不计后果,冒险选择跟徐如年走。


    “我知道说这太假惺惺。”姳月交握着双手,“我不想连累你们,但我找不到办法了,你们舍身救我,这恩情我无以为报。”


    “嫂嫂别说了。”叶汐正色看着她,“当初我走投无路,是嫂嫂毫不犹豫的帮我,就当是我还嫂嫂一次。”


    “我也一样。”吴肃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姳月吃惊望过去。


    吴肃不知何时搭了小船过来,目光灼灼望着她,“能帮赵姑娘,还赵姑娘的恩情,是吴肃的心愿。”


    姳月怎么听不出他们是在宽慰她,心头感动又自责,“谢谢你们,若叶岌发现,我只说是自己趁着大火逃出,到必要自保的时候,亦可拿我威胁叶岌。”


    之前她不敢说,但叶岌现在无疑是对她有些许不同的。


    吴肃轻松一笑,“放心,他发现不了。”


    姳月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笃定,吴肃却笑:“徐如年救出你和水青的同时,另有人送了两具焦尸进去。”


    “焦尸?”姳月声音微骇。


    吴肃点头,看见她发白的脸,解释道:“那是其他火灾中丧生的人,徐如年在卫尉司,不难找到。”


    姳月怔松眨眸,“也就是说,叶岌会以为我烧死在那场火灾里。”


    “正是,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吴肃朝这叶汐的方向看了去。


    斯斯文文的脸上展露了抹自信的笑,“小院被烧时,叶二姑娘在游船,至于我,同叶岌一道在宫中。”


    叶汐与他相视一笑,“说起来我们的计划可谓天衣无缝,嫂嫂也看懂了我的暗号。”


    姳月讷然问:“什么暗号?”


    先前徐如年似乎也提到了说,叶汐说过她已经知晓计划。


    叶汐见她一脸茫然,也不确定起来,“嫂嫂不知道吗?那罐蜜,我特意多加了红花与将离花,等红焰如花便是离开,苦尽甘来的时候。”


    姳月眼睛睁得圆圆的,原来叶汐把蜜调的那么苦是这个意思,她根本没想那么多。


    乌眸轻转看向身边脑子一个比一个好用的俩人,讪讪道:“我就是认出了徐如年。”


    叶汐愣住,吴肃朗声笑了良久,握拳虚掩到唇前,清了清嗓子:“总归一切顺利就是了。”


    “以防夜长梦多,赵姑娘先离开都城为好。”


    姳月看他手指向江面,不远处另外停着一艘船,应当就是吴肃安排的。


    悬在船身的灯笼泛着暖红的光晕,投影到粼粼的湖面中,姳月恍惚又看到了那间烧着的小院。


    那院子想来已经被烧毁,什么都不剩了吧,连带她和叶岌那提及便恨便怨的过往,一切都结束了。


    难言的复杂情绪涌上胸膛,当初开始的时候,她从未想过最终会是以此收尾。


    姳月双眼发涩,她紧闭起眼眸,深深吸气闭了闭眸,“嗯。”


    *


    数十量水车被推到小院,众人咬紧牙关一刻不停的灭火,终于将火势扑熄。


    黑烟冲天,看着烧成漆黑残破的屋子,断水心都沉到谷底,冲进屋内,到处是掉落的断梁,无从落脚。


    浓烟熏的他双眼刺痛,,他挥手驱着面前的黑烟,好不容易才看清站在废墟中的男人身影,悬紧的心轰然落地,快步走上去。


    “世子受伤了!”断水惊道。


    叶岌束发的玉冠不知落在了哪里,额边乌发散乱,左肩的衣袍被烧穿了一大片,血浑着焦黑的皮肉骇人至极。


    脚边是掉落的横梁,无疑是被这砸到了肩。


    断水蹙眉寻看着,目光瞥见他被灼的血肉模糊的双手,倒吸一口凉气,这手是怎么回事?


    他瞳孔紧缩着望向叶岌一直在看的墙角,是两具被烧成焦黑的尸体!


    身旁到处是瓦砾摔倒的木梁,断水意识到什么,世子莫非是生生刨开了压在上面的东西,因为着着火,所以烧伤。


    断水大骇到屏息,良久才不流利的说出话,“属下,这就将夫人的尸首,抬,抬出去。”


    “哪里来的夫人。”


    叶岌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活人,眼中不见一丝光亮,黑洞洞的双眸盯着面前那两具面目全非的尸首。


    他缓缓迈步,走到尸首前蹲下,在断水的抽气声中,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捏住焦尸可怖的脸。


    “你说这么一张脸,是赵姳月。”叶岌微眯起眸打量,眸色迷蒙,发丝散落在眼前,衬托的整个人吊诡至极。


    良久,断水听得他浅声而笑,“不是的。”


    第59章


    漫天的浓烟遮蔽了月影, 叶岌维持着俯身的动作,手还捏在那具焦尸脸上,到处的残破死气, 衬的这一幕愈发诡异渗人。


    饶是见惯了杀戮血腥的断水都感觉发凉,而且他硬是没明白,世子口中这“不是”是什么意思?


    夫人和水青的尸首就在这里,不是能是什么?


    “……世子。”


    “赵姳月美得如月下仙子, 夺目晃眼, 岂会是这样。”


    丑陋破败的蜷在这地狱一样的地方。


    叶岌充血赤红的眼眸带着笑, 掐在焦尸脸上的手逐寸按紧,似乎想扼开她的口, 让她告诉自己答案。


    除了皮开肉绽的痛楚外,什么都得不到。


    心口像被刀剖开了一个口子, 急卷的冷风搅的他五内痉挛抽痛。


    痛意无法捕捉,不能控制, 弥蔓全身, 叶岌呼吸粗重,赤红的眼眸缩颤着,神色暴戾骇人。


    真疼呐, 赵姳月。


    你不依不饶纠缠住我,闯进我的生活, 弄得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现在又让我如此痛苦, 怎么可以?


    所以快告诉我, 你在哪里。


    他视线仿佛被雾蒙一般,看不见眼前的焦尸,收回手站起, 不聚焦的眸子睇望着院中的残垣断壁。


    启唇道:“赵姳月定是因为躲避火势,藏在了别处。”


    断水惊愕到说不出话,世子分明是不肯接受,而这神色更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世子,我看还是尽早安排丧事,让夫人入土为安。”


    断水说着示意底下人来将尸首抬出去。


    “放下。”叶岌瞳孔狠厉一缩,旋即又散松开,“两具不知是什么人的尸首,谁告诉你是夫人了。”


    不说断水,进来抬尸身的护卫听着话都是一阵毛骨悚立。


    叶岌仿佛没有感觉一般,侧目看向断水:“你不去找人,在这里说什么废话?”


    断水于心不忍的看向那边的尸首,世子不认为这是夫人的尸首,难道就这么摆着,连入土为安都不准?


    然而他此刻压根儿也不敢再说其他的话来刺激叶岌,硬着头皮朝僵站在一旁的护卫道:“还不快!顺着方圆去找!”


    几人干着声音点头:“是。”


    叶岌不再看那两具惨不忍睹的尸首,起身走出如废墟一样的屋子。


    肩头的伤使得他背脊微微佝底着,脚步也异常缓涩。


    断水快跟上,“世子身上的伤口还需处理才行。”


    叶岌涣着眸瞥了眼血肉模糊的肩,“不妨事。”


    断水神色凝重,“可这烧伤都已经快见骨了,混在里面的焦炭和木屑若不及时不处理了,必然要会加剧。”


    “说了无事。”


    叶岌确实感觉不到痛,或者说这点皮肉的痛,远不及他肺腑内那催心的痛楚。


    断水眼看劝不动,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心头一转,急道:“若夫人找回,看到世子受伤这严重,必然会吓到。”


    叶岌似是想了一下,“你说得对。”


    断水松了一口气,“属下这就去。”


    “去请巫医,不能留疤。”


    他低头垂着头若有所思,赵姳月喜欢他这幅皮囊,留了疤,不好。


    断水这边才松一口气,另一股更渗人的不安却弥漫心头。


    ……


    十东巷。


    等巫医为叶岌处理完伤口,走出屋子,天已经将将破晓。


    断水快步走过去问:“如何?”


    巫医抹了把额头的汗:“伤已经处理了,你先前说世子神志混沌,我在方子里多加了凝神聚魂的药,等睡一觉醒来,应当就没事了。”


    断水松神点头,让人送巫医。


    *


    姳月醒得早,迎风站在船头眺望着远处,看晨曦的微光拨开云层,洒在水波叠泛的江面上粼粼耀耀。


    她心也跟着一点点浮动,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到雀跃蹁跹,自由的游荡。


    水青醒来不见姳月的身影,吓得脸都白了个色,急急忙忙出来寻,看到人才长处一口气。


    “姑娘怎么起那么早?”水青快步跑过去。


    “我睡不着,便起来了。”姳月解释着,瞥见水青忧心忡忡的视线,笑着转头看向她,“何况这么好的景色,要像你似的起那么晚,哪还瞧的见。”


    “姑娘!”水青臊着脸嘟囔。


    姳月心情异乎寻常的好,抿嘴笑得的乐不可支。


    又一间舱房门被推开,探出一张小姑娘的脸,左右看看,跑到两人面前,“赵姐姐,水青姐姐,祖母让姐姐们来用早膳。”


    姳月瞧见小姑娘,脸上的笑意漾的更甜软,“我们这就去。”


    昨夜吴肃不仅安排的船只让她们离开,她登了船才发现,吴肃的母亲和妹妹都在船上。


    吴肃解释说,母亲和妹妹要回乡小住,正好可以带两人一同过去。


    姳月心中感动不已,如何不知他这么说,其实是怕她一人路上无人照应。


    再三表示过感谢,几人便一同上了路。


    吴母将饼子粟米粥端到桌上,抬眸见姳月走进来,和蔼笑道:“船上条件差,赵姑娘凑合吃些。”


    “哪里差了。”姳月忙道:“我就爱吃粟米粥和饼子。”


    吴母原只对姳月有感激之情,在听儿子说了她的遭遇后,心中感叹之余,二话不说就答应带她回乡安顿,如今相处下来,见她没有半点贵女架子,嗓音甜甜柔柔如邻家女儿般乖巧,就更多了喜欢。


    “喜欢就好。”


    姳月笑盈盈点头,走上前去帮着吴母摆碗筷,水青也从吴母手里接过热腾腾的一锅粥。


    四人围坐着吃早膳,也没有客套生疏,吴母往姳月往里夹去饼子,“多吃些,瞧你都快比穗姐儿瘦了。”


    吴母关怀慈爱的话让姳月恍惚回到了恩母还在的时候,她鼻尖一阵发酸,捧着碗张口咬下一些饼子,细细在口中嚼。


    吴母瞧着心疼,“莒县风光好,气候也好,定能将身子养好了。”


    姳月没有去过莒县,听着吴母的话也憧憬起来,恩母离世,祖母早就不认她,都城里已经没有她的家,也没有她牵挂的人。


    姳月眼前闪过祁晁灼灼含笑的桃花眼,眼眸一眨,那笑便变成了决绝时的痛心和失望。


    姳月轻抿住唇,若说还有放不下,那就只有祁晁了。


    姳月抬眸问:“伯母可知晓渝山王世子的境况。”


    吴母脸上的笑意略显凝重,她一深宅妇人不了解朝局,只在儿子愤恨不平的话中听到过一些,总归是不妙。


    临行前儿子还千叮万嘱,不能告诉赵姑娘。


    “伯母?”姳月见她不语,心绪微微收紧。


    吴母一笑,摇头道:“祁世子的近况,我倒是没听说过。”


    姳月眸光微黯,转念一想,祁晁如今只怕已经到渝州,吴母不知也正常。


    起码他还好好的,这就够了。


    吴母移开话头,“快的话半月我们就能到,正是开春的好时节,你一定会喜欢那儿的。”


    一直乖巧在旁的吴穗也忍不住出声,“是啊,可漂亮呢!”


    姳月打起精神,“那倒时还得幸苦穗姐儿,带我好好领略莒县的风光了。”


    吴穗当仁不让的点头,“嗯!”


    *


    “赵姳月!”


    叶岌猛地睁开眼睛,洞黑的目光盯紧着帐顶,粗噶的呼吸偾张在胸口,包好的伤口随着呼吸的臌胀微裂出血迹。


    血红色洇透白布。


    他毫无所觉的起身,皱眉看了眼放暗的窗子,起身扯了件外裳披上,走到门口,拉开门扉出去。


    断水在院中听得声音回头,见叶岌已经醒来,暗暗吃惊。


    巫医说那药能让世子睡一天,这天才渐黑竟就醒了。


    “世子伤势未愈,还是多加休息。”


    叶岌不做理会,只问:“找得如何?”


    派出查找的护卫早已把方圆都找了一遍,根本没有任何踪迹。


    “世子,护卫确认着火时夫人就在屋内,也没有任何人离开。”


    叶岌脸色一沉,断水咬牙跪地道:“世子,夫人确实已死。”


    “你住口!”叶岌扬手直指向他。


    眼前不断闪过那两具烧到面目全非的尸体,催心剜肉的痛撕扯着他,脑中更是肿痛欲裂。


    要他怎么能接受那是赵姳月,接受她被困在火海,娇嫩的肌肤被烈焰灼烧到皮开肉绽,而他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那点迟疑犹豫让她烧死在火海!


    而她曾那么多次,求他对他好一点。


    叶岌双眸发烫,目眦欲裂,比起接受她这么死了,他宁愿她又逃了,起码天涯海角他也能将人找回。


    叶岌倏然抬眸,为什么她就不能是又逃了。


    他缓慢呼吸,“花车为何今年改道,马车失控偏就撞进小院,是不是太巧合?你都查清楚了?就说赵姳月死了!”


    断水一惊,可很快就冷静下来,“世子忘了,无人知道姑娘在哪里,何况花车是礼部安排,莫说姑娘没这么大本事,尸体还摆在那里……”


    “属下知晓世子一时不能接受,但总要让夫人入土为安。”


    叶岌闭了闭眼,语气森冷阴翳,“便是一丝一毫,你都给我查透了!”


    断水还欲说话,院外匆匆从跑来下人,“见过世子,沈姑娘来了,说是要见世子。”


    叶岌第一次拒了沈依菀见面的要求,“让她回去。”


    断水神色复杂的看着叶岌走回屋内的背影,对一旁神色踌躇的下人道:“我去说吧。”


    沈依菀进站在廊下,看到断水过来,轻握紧双手。


    “沈姑娘。”断水斟酌道:“世子如今事忙,姑娘不如改日再来。”


    昨日他那番绝情的话还言犹在耳,今日直接不愿见她了,沈依菀心中泛着透骨的冷,怨恨溢满胸膛。


    她强让自己冷静,昨日他匆匆离开时,她听到断水说花车冲入小院起火。


    叶岌当时脸上骤然失了血色,甚至没有理会她还在,直接策马冲离。


    小院着火,他何须紧张成那么模样,全然没有了镇定。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和赵姳月有关系,那时赵姳月已经离开,又知道她早就被送出了国公府,住在外面的宅子。


    没准就是断水口中烧着的小院,兴许大火困住了她,更有可能,赵姳月直接被烧死了呢?


    沈依菀揣着满腹的疑问,试探问:“临清昨日突然离开,我放心不下,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断水本不该透露,可世子现在的情况隐隐有陷入魔怔的迹象,必须想办法让他接受夫人已死的事实。


    世子对沈姑娘总有不同的情意在,没准能帮忙宽解。


    即便被世子责罚,也好过看他疯魔,断水犹豫再三,终是说了出来,“昨夜夫人所在的小院失火,夫人,夫人不幸遇难,世子一时不能接受。”


    沈依菀只听到断水说赵姳月遇难,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见了。


    惊睁着眸,竟然真的与她想的一样,震惊过后,心中竟然是解恨的快意。


    这是赵姳月的报应啊,也是给她的补偿。


    断水还在沉重说道:“我们如何劝都没有,或许姑娘的话世子能听进去。”


    沈依菀捏紧激动发抖的双手:“快带我去。”


    断水将人带了进去,沈依菀手扶着门扉,小心翼翼推开,借着昏暗的天光望进去。


    叶岌支额坐在圈椅之中,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整个人陷在黑影之中,周身像被死寂所笼罩,还有那满身的伤,也是为赵姳月所受?


    沈依菀看着他这般样子,不禁妒恨他对赵姳月已经用情到了这地步。


    苦恨之余,又阴暗的想,他不是要弃了她选赵姳月,这便是下场。


    最后他身边的不还是她。


    叶岌以为来人是断水,不耐抬眸,见是沈依菀,眉宇蹙的更紧。


    沈依菀手掩住嘴,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你怎么伤成这样。”


    “我无事,你回去罢。”


    冰冷的声音让沈依菀心愈冷,“我听闻了赵姑娘的事。”


    “谁告诉你的。”叶岌打断她,声音里的不悦清晰可闻。


    便是早前他种蛊时,也没有用这样的口吻对她说过话。


    沈依菀恨握紧手,声音放的更柔,“断水也是担心,人死不能复生。”


    “没有死。”


    沈依菀蹙眉,断水分明说赵姳月已经被烧死,“……尸体。”


    “不过是烧死了两个不相干的人。”叶岌言简意赅的吐字。


    万分笃定的样子,若非断水事先说了叶岌的不对劲,沈依菀都要怀疑是假的。


    “人死不能复生,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沈依菀哀哀蹙紧愁眉,“你这般我如何放心。”


    叶岌平整的眸光下透出暴戾,他尽量控制着,“回去罢,依菀。”


    沈依菀却走上前,“你还有我。”


    她伸手想去扶叶岌的手,被他避开,半抬的手尴尬窘迫的停在半空。


    叶岌却看也没看,揉捏眉心,“回去罢,否则我会控制不住后悔。”


    沈依菀心跳微快,“后悔什么?”


    “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与你说清。”


    沈依菀脸色刷白,震惊后退了一步,他这是在怪她。


    “所以回去罢,我那日说得永远有效。”


    断水看沈依菀痛苦着冲出屋子,心惊道,竟是连沈姑娘都劝不了世子了吗?


    天空突然蒙蒙落下大雪,顷刻就将地面染白。


    独坐在屋内的叶岌抬眼看出来,似想到什么,快步冲出屋子。


    “备马!”


    断水一路跟着叶岌策马来到小院,烧成残烬的小院被白雪笼罩成白皑皑一片。


    叶岌丢下缰绳冲进院子,看着被积雪覆盖的尸身,垂在身侧双手轻抽发抖,


    他反复告诉自己,那不是赵姳月,与他没有关系,赵姳月定是逃了,可是那么厚的覆在她身上,她最怕冷了。


    断水心头情绪难抑,跪地哀求道:“世子就让夫人入土为安罢。”


    叶岌眼前一阵晕眩,他木然走过去,一点点抚落尸身上的积雪,动作温柔到全然不像在抚着一具骇人的尸体。


    仔细擦去她脸上的碎雪,又托起她的下颌,掌心轻抚脸庞。


    缓慢的动作逐渐变重,叶岌蹙紧没有,偏头盯着自己掌心贴合的脸。


    眸色疑惑敛紧,仔细感受着掌心的弧度,神色越变得莫测。


    不对。


    叶岌沉下嘴角,屏息再度打量起面前的焦尸,赵姳月的脸很小,下颌弧度优美,他现在手贴着的脸虽也因烧焦而干紧,但腮骨并不流畅。


    叶岌呼吸急促,瞳眸缩放不停,转而更快速的去拨扫尸体身上的积雪。


    这在断水看来简直是疯魔了。


    “世子,您就让夫人安息了吧。”


    叶岌一言不发,直到拂干净尸身上的雪,握起她的脚踝,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掌缓缓贴住她足底。


    良久,断水听得他轻忽缥缈到不真实的声音响起——


    “安息?”


    叶岌突然丢开握在手里的脚踝,负手站起来,死死盯着那具尸体。


    眼神从喜转怒直到骇戾,又透出古怪的笑意。


    叶岌嘴角轻咧,短促的轻笑声从喉间溢出,而后笑声越放越大,伴着凛冽的风声显得癫狂渗人。


    他一字一咬牙:“好,好。”


    重咬的尾音里混着发颤的稠缠,“月儿,你可让我真疼呐!”


    第60章


    凛风自小院的残垣断壁间贯穿而过, 挤过墙瓦窗缝,出发好似孤狼呼啸的声响。


    残境,焦尸, 再看容色诡异的叶岌,断水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叶岌沉默了不知有多久,闭眼吐字,“将尸体抬去, 让仵作验尸。”


    “验尸?”断水大惊。


    夫人遭此横祸已经受尽折磨, 再开膛验尸, 真就是死了都不能安歇。


    叶岌却不容他有丝毫置喙,“务必查仔细, 这两具尸体真正死的日子。”


    断水抿紧着嘴说不出话,眼神却分明是认为叶岌疯症更厉害了。


    叶岌冷瞥向他, “我告诉你,这绝不是赵姳月。”


    断水还想规劝, 却见叶岌神色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游刃有余。


    若不是事实就摆在面前, 连他都不禁要认为这里头真的有问题。


    “还有,一切跟火灾有关联的都给我查,上到批条准许花车改道的人, 下到趋马的马夫,发疯的马, 都给我查!”


    断水咬了咬牙, “是。”


    *


    夜色沉凉, 国公府内大多院子都熄了灯, 悄寂一片,唯独澹竹堂里灯火通明。


    断水疾步自回廊下走出,来到澹竹堂外, 望着里头的光晕,不觉有些忘了时日的恍惚。


    自打夫人被安顿在小院后,世子就再未踏足过这里。


    直到那日在小院里,世子断定了尸体不是夫人的之后,便又搬回了澹竹堂,平日住在书房,被砸毁的主屋则令人在一处处复原。


    世子这是在等夫人回来。


    直到刚才,断水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仵作传来的验尸结果,让他彻底震惊。


    断水定了定心神,跨步进月门。


    书房内,叶岌闲然靠坐在圈椅内,长指执毫,垂落的宽袖随着笔势缓动。


    “世子。”断水进到屋内拱手行礼。


    叶岌眼皮也不抬,视线专注在面前的纸张上,“查得如何?”


    断水微凛,“仵作来报,经过验尸,那两具尸体口鼻内物烟灰炭末,此乃死后被焚尸的表现,体内食糜已经完全腐烂干净,虽不能准备推断是何时死亡,但在这严冬,要达到这样的情况,至少需要十数日。”


    断水越答,额头上的汗越浓,这两点就足以说明,尸体不是夫人和水青的。


    而世子脸上不见一点惊讶,仵作是通过验尸判断,世子又是如何做到的?


    虽不知夫人是与谁合谋,又是什么时候联络上的,总之这计划可谓是天衣无缝。


    可谁又能想到,这样都骗不过世子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他都替夫人感到后怕。


    若夫人知道世子连她烧成了灰都认得,不知她还会不会逃。


    世子无疑是不可能放手的。


    断水抬眼窥向叶岌,只见他还执着笔,不停地在纸上描描画画,好像是在做什么极重要的事,分神才问了句,“其他呢?可有端倪?”


    断水蹙眉摇头,“花车改道是早早就有的提案,也是几个礼部官员一同商定,失控的头马撞进火堆被烧死,也以让仵作验过,并没有验出有让其失控发疯的药物。”


    除去两具尸体以外,根本找不出有端倪的地方,偏偏一系列的事情导致了这结果。


    叶岌不疾不徐的开口:“如今朝中局势紧张,随时可能起动乱,只是在元宵夜将花灯改道,用着简单虚假繁景来安定民心,如此行之有效,又不必耗费过多财力,都不需大张旗鼓上奏,有心人只要在礼部任职的官员前提一嘴,自然有人上赶着替他去操办。”


    “至于想要让马失控。”叶岌顿了下,执笔在砚台里沾过墨,继续道:“若是精通驭兽的人,无需用疯药,一样可以操控。”


    “可谁有那么大本事。”


    断水怎么也想不出,若是从前的祁晁,或许还能安排了这一切。


    眼下却也是不可能了。


    就在两日前,一路跟随祁晁到渝州的暗卫已经传了信回来,祁晁抵达渝州与渝山王见了面,在看到渝山王平安无恙,亦未送出过家书的时候,终于明白是中计,但为时已晚。


    朝廷派去传召的官员紧随其后,很快亦会赶到,摆在渝山王面前的就两条路,一是亲自押送祁晁回京,那就等同于交出兵权,二是抗旨不接,那便以谋逆论处。


    总之无论怎么选,已无翻身的可能。


    “岂止是有本事。”


    听得叶岌开口,断水收起思绪。


    叶岌意味深长的轻笑出声,“还将我耍的团团转。”


    断水顿时不敢再言语。


    确认赵姳月还活着的狂喜之后,便是怒,骗他,竟又骗他。


    被她拿湿漉漉可怜巴巴的眼神一瞧,他便什么都信了。


    那些不对劲的迹象也并非是他多虑,赵姳月从头到尾想的就是逃。


    而他却沦陷在她的颦笑之中,失了最基本的洞察力。


    在他打算抛却旧怨,与她重头开始的时候,她竟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叶岌岂能不恨。


    可比起从前那恨不得将人掐死了的心,如今他更想做的是,问问赵姳月,在她假死离开时,是否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犹豫。


    叶岌执笔的手用力握紧,嘴角笑意森冷夹带着嘲弄,定是没有的。


    “盯紧吴肃的动向。”叶岌沉眸翻过所有回忆,这是她唯一一次有机会许外人接触。


    “世子是怀疑吴肃?”断水也觉得他最为可疑,毕竟夫人特意在那僧人面前提过吴肃。


    可是两人根本没有联络上不是吗?


    “就不知夫人是如何与他串谋的计划,而且吴肃当真能做到如此缜密?”断水百思不得其解,“就算能同礼部的官员说上话,可为花车开道的都是卫尉司拨的人,楚副尉也算我们这头,他还能把手伸进卫尉不成,且还要懂驭兽。”


    “若不止他一个呢。”叶岌微微眯眸,在长公主坟前,有一个人出现的同样巧合。


    他不怀疑她,是因为他知道她自私怕事,从前也只会用一点假惺惺的情意来骗赵姳月。


    他是真没想到她有这个胆子,那她可想过后果?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更省力了。


    *


    断水去映雪阁请人的时候,叶汐已经睡下了。


    昏沉沉被宝枝叫醒,得知是二哥要见自己,叶汐的瞌睡顿时醒了,脸色也白了个度。


    宝枝在旁已经胆战心惊,“姑娘,你说世子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叶汐心跟着突突跳了起来,转念一想又不可能,他们计划的如此周全,二哥没理由会知道。


    叶汐努力镇定下来,让宝枝替自己更衣。


    她一路朝着澹竹堂的方向走,心中不停地安慰自己没事的。


    来到叶岌的书房外,断水停下脚步:“世子就在里头。”


    叶汐忍不住问:“你可知二哥寻我是为何事?”


    断水神色闪过复杂,很快又面无表情,“二姑娘进去就知道了。”


    叶汐心乱如麻,勉励定下心神推门进去。


    她面带着微笑,然而一切的准备在看到跪在地上的徐如年后顿时全化为惊恐。


    脑中直接空白成了一片。


    叶岌依旧在纸上作画,过了片刻,才不疾不徐的朝她望去,“你来了。”


    “二哥。”叶汐惊回过神,声音微微发紧,“不知徐如年犯了什么错。”


    “我没说他犯错。”叶岌微笑着打断她,“或者该说,他犯不犯错,在你的选择。”


    二哥知道了!叶汐脑中惊炸开几个字。


    冷意从四肢灌入,顷刻爬满全身。


    叶汐眸光震抖着看向叶岌,见他姿态悠然的在作画,摇头道:“我听不懂二哥的话。”


    也许这只是试探,她不能自乱阵脚。


    “是么?”叶岌慢慢悠悠搁下笔,“那我这么问,你嫂嫂现在哪里?”


    叶汐脸上血色已经褪尽,看了眼徐如年的方向,轻咽嗓子道:“嫂嫂不是在庄子里养身子么。”


    二哥就是怀疑她了!


    叶汐想了许多辩解的话,譬如她跟不知道嫂嫂在哪里,再譬如元宵那天她一直在游湖。


    然而二哥没有给她说任何一句的机会。


    “来人。”


    叶岌扬声。


    叶汐惊骇扭头,只见断水推门进来,二话不说上前就扼转徐如年的臂膀,从靴侧抽出匕首抵在他腕处!


    “二哥!”叶汐吓的声音都变了调,“我真不知道嫂嫂发生了什么,只是徐如年并未犯错,于情于理,二哥都不能这么对他!”


    叶岌听她这是打算和自己扯什么规矩,“一个小小马夫觊觎国公府的姑娘,狼子野心,怎能不教训。”


    “手不规矩就断了手筋。”叶岌眼中乍闪过狠戾,“这样的说法可满意?”


    叶汐拼命摇头,“二哥,我真的不知道。”


    “二妹想仔细再回答,就两次机会,毕竟两只手都废了,也就等同废人了。”叶岌用无波无澜的口吻说着如恶鬼一样的话。


    又一派从容的靠进椅背,再度拿起笔描画。


    叶汐身子惊抖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她知道二哥绝不是开玩笑的。


    她若说了,嫂嫂就回再次被抓回来,可不说,徐如年的手就废了!


    徐如年朝她扬出一个安抚的笑,“姑娘不必管我,不要为我为难。”


    “当真是情深意切。”叶岌没有给两个说更多话的机会。


    低眸想了一瞬,扬起笑似与两人商量一般,“二妹就是不说也改变不了结果,无非我晚两日将人找到,而徐如年要搭进去一双手,他这一身功夫,可惜了。”


    叶岌一边告诉她所做都是无用功,一边又施加着压力,将人心的弱点全数掌握在手中。


    叶汐眼中纷乱一片,满是被撕扯的挣扎。


    叶岌睇着她的双眼,“我看徐如年对你也是真心一片,倒是可以引荐他去军中,等他日立了功,也好风光迎娶你。”


    “作为兄长,我想也仁至义尽了。”叶岌意味深长的吐字,“万望二妹莫再恩将仇报,忘了是谁让一个马夫进的卫尉司!”


    感觉到自己动摇的那刻,叶汐在心中狠狠唾骂自己,当初她为了退亲接近嫂嫂,难道还要再出卖她一次。


    “二哥,嫂嫂如今已经被伤了心,你如此勉强只会让她更想离开。”叶汐大着胆子冲撞。


    勉强二字如刺扎在叶岌心上,尤其是他曾拥有过“不勉强”,勉强就变成了对他的嘲笑。


    可以开始就不是他要的,却在强塞给他、在他习惯、缺不得后收回,没这种道理。


    看叶岌沉下脸,叶汐心头慌跳,忙收住声,企图迂回说服他放过姳月,“何不给嫂嫂些时间,让她重新对你放下戒心。”


    叶岌牵唇轻笑,人都不在身边,谈什么心。


    何况他也等不了。


    回想这几日剜心剖肝的痛,他只想要将人抓回来,好堵他被撕裂漏风,冷透了的心。


    “你还剩最后一句。”叶岌悠悠在纸上描下一笔。


    断水举高匕首,尖利的刀锋直指徐如年腕处,叶汐心跳骤停,火光电石间,急冲过去拦住断水。


    “不要!”她已经什么都管不了,她没法眼睁睁看着徐如年成为一个废人,她已经尽力了。


    叶汐抖着呼吸,大口喘气,“我说!”


    断水率先松出一口气,二姑娘不知道,世子并没有动手的打算。


    刚将徐如年带来的时候,世子确实动了杀意,但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适才的话也都是在逼二姑娘松口。


    结果也确实有用。


    叶汐还没有从生死一线的惊恐中回过神来,紧抓着徐如年的手,反复深呼吸,逼着自己说了姳月的去向。


    末了弱声道:“二哥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伤害嫂嫂。”


    叶岌轻嗤。


    叶汐难堪的闭紧双眼,是,她没资格说这话,她选择了出卖嫂嫂。


    满心的自责和愧疚无以复加,只能反复在心里说着对不起。


    “行了。”叶岌知道了想要的回答,打发人离开。


    叶汐握紧双拳,“敢问二哥是如何识破的。”


    叶岌抬睫打量她,“那日你嫂嫂晕倒,你挤过来的时候做了什么手脚吧,徐如年的身手,曾经还是马夫,又借了卫尉司的关系网……呵,至于那坛蜜,想来也有些说法。”


    叶岌也懒得去琢磨更多,他只需要用最快最有用的方法达到目的,“几分猜测,稍加试探。”


    叶汐听他轻易说出了几条重要的线索,心都凉透了。


    所以的确如二哥所说,他查到不过是时间问题。


    徐如年见她如此内疚自责,担忧的握住她的手。


    叶汐朝他轻轻摇头,“二哥别忘了方才的承诺。”


    叶岌倒是笑了笑,笑她时趣。


    叶汐抿唇又道:“我不知二哥如何打算,但嫂嫂确实再经不起打击。”


    既然结果已经无可挽回,怎么做到损失最小,才是下一步应该考虑的。


    她没事,可还有吴肃他们。


    叶岌拧了下眉,“你可以出去了。”


    叶汐欠过身,脚步恍惚的走出屋子。


    叶岌也落完最后一笔,搁了笔用指尖描摹纸上所画之物——


    精致的镯子,一端还坠着条细链,上面描了金色的流云纹,嵌有宝石。


    叶岌垂眸欣赏着,说起来,他种蛊时后也画过这玩意,只是那时被她哄着做了罢,没成想到底是又续上了。


    不仅有手镯,手边已经画完的几张纸上,还有脚镯,腰链……


    叶岌凤眸内深深暗暗,光晕流转,已经是迫不及待。


    耳畔蓦地响过叶汐离开前说的话,他略压紧嘴角,眼中的犹豫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干净。


    叶汐说什么给她时间,确实要给时间,但前提是,他要确保她再不能逃。


    *


    船只缓慢进行在江面之上,姳月沉在梦乡之中,却无端惊醒。


    迷蒙的乌眸虚虚凝紧,双臂不自觉的环住身体。


    怎么心口凉凉的发着慌?


    水青披着斗篷出现在窗子外,“姑娘,江上起风了,窗都吹开了,我这就关上。”


    姳月撑坐起身,探眸看向被风吹的左摇右晃的窗子,微微吐出口气,原来是起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