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景说不下去了，闭上眼睛。


    林禾没有打断，只是把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过了一会儿，张大景睁开眼，吸了口气，继续说。


    “旁边有扛木头的看见了，吓疯了，当场就把肩上的木头扔了。


    那木头顺着山坡往下滚，撞到另一根木头，又撞到人……好几根木头一起滚下去，下面的人躲都躲不开。”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其实老虎咬死的，也就三四个，剩下那些……有的是被木头砸死的，有的是滚下山摔死的，有的是自己跑的时候摔断了腿，爬不起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些没能跑出来的人，大多数不是死在老虎嘴里，而是死在混乱里。


    林禾沉默了一会儿，“你自己怎么跑出来的？”


    张大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肿得老高的腿，声音涩涩的。


    “老刘的徒弟刘大帮我挡了一下，他跑在我前头，老虎扑下来的时候，他把我往旁边推了一把……”


    他说不下去了。


    林禾也没有再问。


    屋里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黑脸汉子被小药童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他左手缠满了绷带，吊在胸前，脸上还有几道没擦干净的血痕，眼神却还算清明。


    他看见张大景，脚步顿了顿，又看见林禾，点点头算是招呼。


    小药童把他扶到旁边的床上坐下，嘱咐了几句，又出去了。


    林禾看了一眼那汉子，又看向他的左手。


    手指还能动，但有几根明显肿得厉害，怕是指骨伤了。


    她起身，走过去，倒了碗温水递给他。


    那汉子接过碗，喝了一大口，长出一口气。


    “多谢。”他说，声音粗粗的，带着点山里人特有的憨。


    黑脸汉子正是昨天领着张大景他们山上的人。


    林禾的目光从那缠满绷带的左手移开，落在那张黝黑的脸上。


    这人三十出头，眉眼端正，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灰败，但眼神清明，说话也利落，不是那等遇事就慌了神的人。


    能在木材行当把头，领着几十号人上山干活，肚子里总归有些见识。


    “王师傅。”林禾在他床边坐下，“你在西山干了多少年了？”


    王师傅愣了愣，随即答道。


    “三年多了，打我从北边逃荒过来，就在木材行，一直在西山那边砍树。”


    他运气比其他逃荒的人强些，不仅逃荒时间早一些，没碰上大批南下逃荒的队伍，还成功在城里找到了合适的活儿。


    他爹是个木匠，从小就带着他砍树，他砍树砍得好，自然在木材行能一直干下去。


    “三年多……”林禾点点头，若有所思，“那西山上的情形，你应当熟悉得很，那边原本就有老虎吗？”


    这话问得直接，王师傅思索的时候眉头拧了起来。


    他低头想了片刻，缓缓摇头。


    “没有，我在这三年，从没听说过西山有虎。


    那山虽说林子深，可咱们砍树的地界都在外围，往里走不到四里地。


    老虎那东西，占的地盘大，一只要几十里山林才能养活，怎么可能把窝安在人眼皮子底下？”


    林禾听着，眉头也微微蹙起。


    “那今日这一只，是从哪儿来的？”


    王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她。


    “这位娘子你的意思是……”


    林禾没急着回答，只是望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片刻，她转回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了几分琢磨的意味。


    “前些日子那场山火，烧了多少林子，你们在西山那边可看见了？”


    王师傅脸色变了变。


    “山火……”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渐渐变得凝重。


    “那火烧了野猪岭，烧了槐花村，烧了李家坳，烧了……”


    林禾顿了顿。


    “到底烧了多大的范围，我现在也不清楚，但若那火往北边去了，烧到了西山附近的林子……”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山火把老虎原本的栖息地烧没了。


    野兽没了家，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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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往外跑。


    跑着跑着，就跑到人砍树的地方来了。


    老虎不比其他动物，只要是他在的地方，肯定是不允许被人打扰的。


    从前林子大，也许老虎的领地还不足以触及到树林的边缘地带。


    但林子小了，老虎的活动范围也变小，那它可不会将就着和人类一起在一块地盘上生活。


    王师傅的脸色白了一瞬，旋即又沉了下去。


    他攥紧那只完好的右手，咬着牙低声道。


    “怪不得……怪不得那虎那么凶，见了人就扑，一口一个……那是饿疯了，也是吓疯了……”


    屋里静下来。


    张大景躺在旁边的床上，听着他们说话，眼睛直直地望着屋顶，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外传来李大夫低低的嘱咐声，小药童快步跑过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街市喧嚣。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林禾没有再问什么。


    她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重新端起来，递给王师傅。


    “先吃点东西，养好伤再说，这事，回头得跟刘管事说一声，也得跟县衙那边报。


    若是真有山火把老虎逼出来，往后这西山附近的村子，都得当心。”


    王师傅接过碗，用力点了点头。


    林禾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大景。


    张大景还望着屋顶，脸上的血色还没缓过来，可那双眼睛已经不空了。


    他看着屋顶，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就那么直愣愣地望着。


    林禾没有打扰他，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碰见这样的事情，人总是要缓一缓的。


    院子里，日头已经西斜，把药架子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大夫还在前堂忙着，王三娘蹲在井边洗绷带，一盆水已经染成了淡红色。


    林禾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抬头望了望西边的天空。


    那边，暮色渐起，山林隐隐，一片苍茫。


    那只老虎，现在在哪儿呢？


    会不会从西山里面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