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第 97 章

作品:《囚云阙

    初秋的暑气尚未散尽,行宫殿内仍置着冰鉴。


    有风掠过,自殿内卷来丝丝凉意。


    “沈医丞来了。”


    楚妃身侧的贴身婢女早已候在殿外,见她身影便迎上前来,姿态恭敬,礼数周到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卿云颔首回礼,心下却蔓开一层浅淡的疲惫。


    楚妃怀有身孕已三月有余,正是胎气初稳又需格外仔细的关口。尚医局里,经验老道,深谙安胎固本之道的太医并非没有,资历远在她之上的更是不乏其人。


    可这位楚妃娘娘,偏偏就指名要她来照看这一胎。


    她原本政务就繁冗,本想婉言辞却,奈何前几日面圣禀事时,楚妃正伴驾在侧,当着天颜一番恳请,话里话外皆是信赖与托付,倒叫她再无法推脱,只得将这桩差事应承下来。


    随婢女踏进殿内,凉意更浓,却拂不去心头那缕挥之不去的沉滞。


    请脉问诊,一切如仪。待细细诊罢,沈卿云仍依着本分,温声劝谏:“娘娘随圣驾移居行宫,暑热虽扰,然您玉体贵重,眼下更需固本保暖。这冰鉴寒气侵人,还望暂撤,以免扰动胎元。”


    上首的楚妃倚在软榻中,一身云锦宫装,容色雍丽,闻言倒是从善如流,含笑命宫人将冰鉴撤了下去。


    而后,她的目光轻轻落在沈卿云发顶上,似是闲谈般开口,语调柔和:“本宫听闻,沈府已与胡府换了庚帖,只待择定吉日了?”


    “回娘娘,确有此事。”


    沈卿云垂目应道,语气恭谨,却未再接话,显然无意在此事上多言。


    谁知楚妃却并未就此打住,唇边笑意温婉如常,声音也依旧和煦:“胡将军是陛下倚重的栋梁,沈医丞亦是朝中翘楚,两家结此秦晋之好,可谓是珠联璧合,风头之盛,真真令人艳羡。”


    这话听着是赞叹,沈卿云却从那温言软语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她心下了然,近日父亲沈太师在朝堂之上,与楚妃之父楚国公因漕运改制一事屡有争执,两家皆是圣眷正隆的新贵,陛下却始终态度曖昧,未曾明确偏向,致使双方关系日趋紧绷,朝中诸多官员亦持观望之势,不敢轻易涉足。


    她原以为这桩婚事,不过是私事一桩。此刻却恍然惊觉,自己与胡野的联姻,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局之中,竟也成了一枚不容忽视的砝码。


    如今朝堂之上,文有沈楚两家分庭抗礼,武有楚世子掌控京兆尹府,胡野执掌西山大营虎视在外。


    原本楚家女入主后宫,楚氏一门风头无两,俨然有独占鳌头之势。可如今她与胡家婚事一定,这文武制衡之局便被骤然打破,再也容不得任何人作壁上观,置身事外了。


    “微臣的婚事,不过是家宅私事,岂敢与娘娘孕育龙裔,承嗣宗庙的千秋之功相提并论?”


    沈卿云心思百转,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疏离,言辞滴水不漏:“娘娘凤体安康,顺利诞育皇子,才是当今最要紧之事。”


    “是啊……”


    谁知她话音方落,楚妃脸上那层温婉的笑意却无声褪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缓缓靠回软枕,嗓音依旧轻柔:“沈医丞说得对,毕竟在这宫闱之中,任是谁也越不过本宫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新帝登基未久,后宫虚位,后位空悬。


    朝野上下心照不宣,若楚妃此次能平安诞下皇子,那中宫凤座,于她而言,便近乎囊中之物。


    “娘娘风仪万千,福泽深厚,宫中自然无人能及。”


    沈卿云将身子俯得更低,行了一礼,正欲寻个由头告辞,却被楚妃含笑截住。


    “这些时日,难为沈医丞来回奔波,悉心照料。”


    楚妃话锋一转,语气复又温和,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变幻只是错觉:“本宫这儿恰巧得了一串滇南进贡的檀木手串,木质奇佳,香气沉静,最是宁神养心。”


    早有准备的贴身婢女即刻上前,手捧一个铺着锦缎的托盘,其上赫然是一串深褐油润,颗颗圆融的檀木珠串,幽幽散着清苦的木质香气。


    “替沈医丞戴上吧。”


    伴随楚妃的吩咐,婢女躬身将托盘奉至沈卿云面前。


    那串檀木珠子在光线里泛着幽微的光泽,沉甸甸的。


    殿内忽而寂静下来,空气似乎比方才更滞重了几分,撤去冰鉴后,似乎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热。


    “谢娘娘赏赐。”


    沈卿云到底还是伸出双手,接过那串檀木手串,珠子入手温凉,触感细腻,檀木香气浓郁,在楚妃居高临下的注视里,她将其套入腕间,深褐色的木质衬着素白手腕,对比鲜明,格外醒目。


    楚妃满意颔首,唇角重新噙上那抹浅笑:“甚好,这香气沉静,想必能助沈医丞于繁杂公务中,时时宁定心神。”


    “微臣谨记娘娘恩典。”


    沈卿云再度垂首行礼。


    “去吧。”


    楚妃慵懒地摆了摆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她腕间停留了一瞬。


    沈卿云这才得以告退,转身步出内殿。


    直到走出殿门,远离了那如影随形目光,她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正欲不动声色地褪下那串珠子。


    殿外回廊转角处,却另有一位身着深青色内侍服、面皮白净的内宦早已静候多时。


    见她出来,立刻趋步上前,躬身施礼:“沈医丞,陛下此刻正在清凉殿中,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腕间那檀木手串,倏地沉若千钧,贴着皮肤的每一寸都像是在隐隐发烫。


    沈卿云脚步一滞,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异色,只抬眸望向那内宦:“有劳公公通传。只是听闻陛下今日不是思文轩接见前朝臣工,商议漕运之事么?不知此时召我前去,所为何事?”


    那内宦依旧低眉顺眼,回答得滴水不漏:“回沈医丞的话,前头议政已然散了。陛下大约是念及您常在尚医局与行宫间奔波辛劳,或是想垂询楚妃娘娘的胎象。圣心烛照,奴才岂敢妄加揣测。您请随奴才来便是。”


    话已至此,再无推脱余地。


    沈卿云微微颔首:“如此,烦请公公引路。”


    她收回搭在腕间的手,指尖掠过檀木珠子光滑的表面,终究是没有将它取下。


    从楚妃所居的宫苑到皇帝所在的清凉殿,不过是一段不长的宫道。


    秋阳灼灼,树影斑驳,四下寂静,唯有腕间珠串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内宦放得极轻的脚步声。


    清凉殿临池而建,四周绿意葱茏,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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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活水在殿外石渠中潺潺流淌,风过时带起湿润的水汽与草木清气,确是一处消夏绝佳之所。


    此刻虽已入秋,殿外依旧奢靡地运转着巨大的水车,将池水源源不断引至琉璃瓦顶,形成一道晶莹剔透的水帘。


    飞瀑激溅,水雾弥漫,即便站在殿前玉阶下,也能感到沁人心脾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方才行走间的些微燥热。


    然而,这人为的清凉非但未能让沈卿云心神稍定,反而更添了一丝寒意。


    那水帘哗啦作响,声势不小,却奇异地衬得周遭愈发静谧,仿佛所有杂音都被这无尽的流水吞没,只余下一种被凝视的寂静。


    引路的内宦在殿门前停下,侧身恭立。


    殿门无声开启,凉意裹着龙涎香的气息涌出。内宦低眉顺眼:“沈医丞,请。”


    沈卿云迈步踏上石阶,腕间的檀木珠子沉甸甸地贴着肌肤,她步履平稳地走进了那片光影交织,凉意森森的殿宇深处。


    年轻的帝王正倚在临窗的案边,摆弄着一套精巧的香具。


    时下贵族雅士皆以调香为乐,天子年少时自然也修习过此道,手法娴熟。


    沈卿云仅抬目瞥了一眼那清俊专注的侧影,便未再多看,上前两步,敛衣跪下,额头轻触冰凉的地面:“臣沈卿云,参见圣上。”


    景昭并未如往常那般即刻含笑唤她起身,开口问起的,却是尚医局下属养病坊近来的诸多庶务,事无巨细。


    沈卿云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无从揣测圣意,只得按下所有疑虑,将一应事务条分缕析,谨慎禀报,不敢有丝毫隐瞒。


    “不错。”


    待她奏对完毕,景昭才淡淡应了一声。他放下手中的香具,终于将视线投向依旧恭敬跪在地上的女子,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来吧。”


    乍闻此言,沈卿云未有分毫松懈,起身垂首立于旁侧。


    “胡将军请赐婚的帖子。”


    殿内静默片刻,唯有香具被轻轻搁置的细微脆响。景昭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怒意,却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微妙:“算上今日递来的那道,已是第三回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低垂的侧脸:“爱卿可知,朕为何迟迟不肯应允?”


    沈卿云闻言,心头蓦地一跳,竟是一怔。


    她对此事全然不知。


    然而这怔忡只在一瞬,快得仿佛从未发生。她面上未露丝毫异色,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多颤动一下,声音平稳恭顺,无懈可击:“陛下圣心独断,思虑周详,迟迟未决,自有深意。臣愚钝,不敢妄加揣测。”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水帘飞溅的潺潺清响,衬得这寂静愈发深重。


    她心下却如同明镜。


    正如先前楚妃那番若有似无的试探,圣上于漕运改制一事上迟迟不显偏向,如今在私下这般问起她的婚事,显然已非寻常关怀。


    她的父亲沈太师,终究还是触碰到了那些盘根错节的贵胄世族最核心的利益。


    这桩看似是她与胡野的婚事,此刻被天子提到明面上,便已不再仅仅是姻缘,而是成了朝堂博弈天平上一枚沉甸甸的砝码,一根可松可紧的缰绳。


    腕间的檀木珠子紧紧贴着肌肤,隐隐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