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第 96 章

作品:《囚云阙

    落魄。


    在旁人看来,确实如此。


    唐一鸣上山的这一路,仪态端方,衣袂如云,连月白锦袍的衣摆都未曾沾染半点山间泥尘。


    加之身后侍从随行,前遮后拥,愈加衬得其贵气逼人,风姿卓然,全然是一派世代簪缨蕴养出的世家风范。


    反观跟前的唐九霄,一身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粗布麻衣,松松罩在清瘦的身架上。被打落的竹笠滚在脚边,沾了泥灰。


    他就那样坐在着原处,半边脸映着天光,半边狰狞疤痕脸陷在阴影里,默然不语。


    “九弟怎么不说话?”


    唐一鸣唇边笑意未减,仿佛只是闲话家常,温和语气里却透着无形的压迫:“不到一年光景,便不认得为兄了?”


    唐九霄眼睫低垂,对那话语恍若未闻,只缓缓俯身,伸手去够那顶滚落的竹笠。


    指尖将将触及沾泥的笠沿,有只织锦云纹的靴底却先一步踏上竹笠,不轻不重地往前一碾,将其又踢开数尺,彻底落进湿泥里。


    唐一鸣收回脚,姿态依旧从容优雅,仿佛方才只是拂去片落叶。


    他垂眸看着仍保持着俯身姿势的唐九霄:“一顶破笠而已,也值得九弟这般爱惜?”


    这早已称不上挑衅,而是明晃晃,毫不掩饰的羞辱。


    若依唐九霄昔日的脾性,此刻只怕早已暴起,即便伤痕累累,也要拼死撕下对方一块皮肉来。


    可如今,他只是慢慢直起身。


    他始终没有抬头去看唐一鸣,只是走向那顶被踢到远处的竹笠。


    他在竹笠前停下,弯腰,伸手,将它从泥水里拾起。


    浑浊的泥浆顺着编织的缝隙滴落,他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擦去笠沿上的污泥,指节因着用力而隐隐发白。


    这般目中无人的沉默,霎时击碎了唐一鸣面上那层温文的假面。


    他疾步上前,广袖挟着厉风重重一拂。


    啪地一声脆响,那顶刚被拾起的竹笠再次脱手飞出,翻滚着砸在泥地上,砸坏半边笠沿。


    “聋了?还是傻了?”


    唐一鸣厉声诘问,满是讥诮:“原来那把火烧坏的不止是你这张脸,连耳朵都和脑子都一并烧坏了?”


    唐九霄终于缓缓抬起眼看他,面无表情。


    “废物。”


    唐一鸣冷冷挤出两个字,嗓音里淬着某种更尖锐的恨意:“死在昭狱里的本该是你。”


    “你来错地方了。”


    直至此刻,唐九霄才漠然开口:“真正害死唐二白的人不是我。”


    唐二白的死,源于他自己狂妄自大,终究一步步走上了绝路。


    但直至最后,明明能出手相救却袖手旁观,放任他死在火场中的人,是他们的父亲。


    唐九霄很难为之触动,纵然这架亲情的天平曾诡异地向他倾斜,可身为被选中的那个儿子,他依旧生不出半点庆幸。


    “不错,真正杀了他的是那个女人。”


    唐一鸣却误解了他沉默的含义,极尽刻薄:“我早说过,你就是她跟前一条俯首帖耳的疯狗,当初你何等自负,可曾听得进半句?”


    说到这里,他重重冷笑了一声:“看看你如今这副模样,和断了脊梁的落水狗又有何分别?”


    被狠狠刺痛,唐九霄始终无动于衷的神情终于彻底变了。


    眼底那潭死水之下,翻涌的暗流几乎冲破平静。


    他按住反唇相讥的冲动,反问:“唐一鸣,你纡尊降贵,不惜踏足这穷山僻壤寻我,总不会只为说这些废话吧?”


    事实上,直到此刻,面对唐一鸣满是憎恨的眼神,他才陡然惊觉,当年胡绥死后,沈卿云她所背负的,究竟是何种滋味。


    这份不知无从辩白的负罪感,竟是这样窒息。


    面对他的诘问,唐一鸣忽地平静下来。


    变脸之快,仿佛先前的刻薄,痛恨与失态都只是一场逼真的戏码,戴回面具,他便又是那个从容端方的唐家长子。


    他甚至退后了两步,将目光从唐九霄身上移开,打量起眼前简陋的竹屋:“你就打算下半辈子都窝在这等穷乡僻壤里?”


    “与你无关。”


    唐九霄不耐地皱眉,抬步欲去拾那顶滚落泥中的破笠,却因唐一鸣下一句话忽然顿住。


    “我母亲死了。”


    唐一鸣的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辨不清是悲哀还是彻底的冷漠,或者两者皆有:“死在崔府,死无全尸,连道像样的棺椁都没有。”


    唐九霄一时无言。


    他与那位名义上的嫡母素无亲厚,甚至因自己生母的缘故,彼此间只有数不尽的隔阂。


    然而,先失胞弟,再丧母亲,饶是他对唐一鸣并无多少手足亲情,面对这接连遭逢的剧变,心底也不由自主地漫开点兔死狐悲的悲凉。


    只是这点悲凉还没来得及沉淀,便被唐一鸣接下来的话击得粉碎。


    “父亲没有半分哀戚。”


    唐一鸣叙述的语气冷静得可怕:“就在她尸骨未寒的一个月后,你的蛮夷生母,便被他风风光光地迎入了主院正房。”


    他此生最觉碍眼的,便是这个自出生起就分走了父亲所有目光的九弟。


    在唐九霄出世之前,自己是父亲眼中独一无二的嫡长子,备受呵护,寄予厚望。


    这一切,都在襁褓中的婴孩啼哭响起时消失殆尽。


    出身显赫的母亲与父亲日渐离心,于是父亲待他愈加疏淡,反而在那个异族女人神智昏聩之后,将幼子亲自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百般回护。


    自此之后,无论他做得再出色,都再也得不到父亲一点关注。


    这叫他如何能甘心?


    “多可笑……哪怕你这个儿子已经烂成一摊扶不上墙的泥。”


    打量着跟前一身布衣,形容落魄的唐九霄,唐一鸣只觉得莫大讽刺:“父亲照旧会原谅你,把你那个疯癫的娘亲捧到主母之位。唐九霄,你就算输得一败涂地,也还是赢家。”


    “所以呢?”


    唐九霄的眼神扫过竹门外那些按刀静立的侍卫:“你这阵仗,是来杀我的?”


    他回过身,对上唐一鸣那双饱含嫉恨的眼,没有分毫畏惧:“其实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原也没打算回唐家。”


    “杀你?我还没这么蠢。”


    唐一鸣摇摇头,忽地笑起来:“你躲在这深山老林里,倒真修得一副充耳不闻,自欺欺人的好本事。”


    他踱开两步,目光嫌恶地扫过屋檐下晾晒的腊肉,墙角堆放的柴火,以及这间简陋得一眼望到头的竹屋:“你真的以为在荒郊野岭躲着,便能将过去一笔勾销?就能当作唐九霄已经死在了昭狱那场大火里?”


    “我从未这样以为。”


    唐九霄面色沉静无波:“这只是我的选择,至于过往能否一笔勾销,不由你定,也不由我定。”


    “好豁达。”


    唐一鸣抚掌,脸上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你可知,你放在心尖上,为之不惜与家族反目,几乎赌上性命也要维护的女人,如今在盛京城里,正忙着筹备何事?”


    唐九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尽管他立刻克制住,那细微的变化却没有逃过唐一鸣锐利的眼。


    “看来不知。”


    唐一鸣语气愈加慢条斯理:“也是,毕竟穷山僻壤,消息闭塞。为兄今天发发善心告诉你,你的心上人,新朝炙手可热的宠臣,不日便要风光大嫁,而她要嫁的不是旁人,正是从辽州擢升入京,圣眷正隆的右武卫大将军,胡野。”


    “听闻这位胡将军能调任京师,还多亏了沈医丞在御前的美言。”


    他不紧不慢地补充:“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真真是天作之合。沈太师想必也是极满意的。毕竟胡将军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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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赤诚,人尽皆知。比起某个曾将她置于险境,累她至亲惨死的落魄旧人,实在是云泥之别。”


    唐九霄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甚至那半面疤痕都未曾牵动。


    只是他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天作之合、胡野、大婚。


    这些字眼在他空荡荡的心间碰撞,激不起愤怒,也泛不上酸楚,只余下一片痛到近乎麻木的恍然。


    是了,这才对。


    这才是于她而言,最妥帖的归宿。


    她理应拥有安稳显赫的生活,以及一份干净的,不掺杂任何私欲的真心。


    而他算什么呢?不过是片不堪回首的旧日阴影,见不得光。


    唐一鸣紧紧盯着他,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波动。


    当他看清那始终波澜不惊的眼底终于裂开缝隙,漫出压抑不住的悲哀,心头积郁良久的恨意同快意交织翻涌,只觉畅快。


    “怎么?难过了?”


    他笑得愈加开怀,字字紧逼:“可惜啊,九弟,你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归根结底,是你的狂妄和自私,把一切都毁得一干二净。如今她能觅得良缘,前程似锦,你该为她高兴才是。”


    字字诛心。


    唐九霄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存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你说完了?若你此行只为告知此事,那么,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走?”


    仿佛听见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唐一鸣环顾着这间竹屋,眼中戾气横生:“我母亲尸骨未寒,我弟弟惨死火海,你这个始作俑者却想安安稳稳地躲在此地独享清净?唐九霄,这天下的得意,岂能都让你占了去!”


    他蓦地挥袖,对身后侍卫厉声喝道:“给我砸!”


    “谁敢!”


    唐九霄快步上前。


    那一瞬,他身上迸发出的凌厉气势,竟让几名欲动的侍卫下意识顿住。


    “你看,你终究还是会愤怒。”


    唐一鸣再度冷笑起来,却不再继续欣赏唐九霄的失态,只侧首,对那带头的侍卫再度吩咐,斩钉截铁:“砸,一件不留。”


    这一次,外头那些侍卫不再犹豫,如狼似虎般冲入竹屋。


    霎时间,倾倒撞击声不绝于耳。粗陶碗罐被摔得粉碎,桌椅被劈砍断裂,连那简陋的床榻也被掀翻拆散。


    李婆婆惊惶的哭喊和李老头的阻拦声从屋后传来,却被毫不客气地推搡到一旁。


    唐九霄始终站在原地,如同脚下生根。


    他看着地上那顶本就破损的竹笠被一名侍卫踢飞,在泥地里被彻底践踏破碎。


    眼前这片他栖身数月,满是烟火气的屋檐下,转瞬间沦为狼藉不堪的废墟。


    不过片刻,竹屋内再无一件完好的物事。连墙壁都被刀鞘砸出了几个窟窿,天光漏进,照着满地碎片。


    “够了。”


    唐一鸣抬手,制止了手下。


    他弹了弹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如同泥塑般立在废墟前的唐九霄,轻飘飘地扔下一句:“九弟,好好享受你的清净日子……盛京城的喜酒,为兄或许会代你喝上一杯。”


    说罢,他转身,带着一众侍卫,如来时一般,从容地踏着山径离去。身影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山林间。


    只留下满地疮痍,瑟瑟发抖的李老头夫妇,以及独自站在废墟前,面无表情的唐九霄。


    山风吹来,穿过破损的竹墙,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唐九霄的目光落在几步外,那顶早已不成形状的竹笠上。


    它被踩踏得几乎嵌入泥里,篾条断裂散开,再也辨不出原先的模样。


    他再度俯身,朝它伸出手,指尖却在触及那片泥泞前顿住。


    拾起,也不过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