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第 95 章
作品:《囚云阙》 李老头甚至没看清这年轻后生是如何出手的。
只见他将肩上锄头往地上一顿,身形如蓄势的豹子般倏然弹出,拳脚起落间既无花哨,亦无停顿。
几个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壮汉,转眼间已哀嚎着滚倒在地,或抱头蜷缩,或踉跄欲逃,先前跋扈气焰被打得七零八落。
带头的汉子伤势最重,照面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此刻捂着迅速肿起的青紫眼眶,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强撑着那股虚张声势的狠劲,梗着脖子叫嚷:“好……好哇!你给老子等着!我上头可是有人的!等我把人叫来,看弄不死你!”
唐九霄已重新把锄头扛回肩上,闻言,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垂眼瞥了他一记:“我等着。”
那几人再顾不得叫骂,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冲出竹林,沿着湿滑的山径跌跌撞撞往山下逃去,杂乱的脚步声与呻吟声渐行渐远,被密林吞没。
李老头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方才那一瞬因后生身手而生的惊讶早已散去,愈加忧心忡忡。
“李伯。”
唐九霄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弯腰将散落在地的几颗笋子拾起,又抖开带来的蓑衣给老人披上,声音平静无波:“雨要落了,我们回吧。”
“唉……”
见他这副全然不知祸事将至的模样,李老头重重叹了口气。
他摇摇头,脚步沉重:“走吧……先回家再说。”
唐九霄点点头,将笋子兜在上衣里,扛着锄头走在前头。
回程路上,雨果然落得急了。待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回到竹屋时,没穿蓑衣的唐九霄早已浑身湿透。
李婆婆烧了热水,见状连忙催促:“快进屋擦擦,换身干衣裳,莫着了寒气!”
竹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将哗啦的雨声隔开些许。
灶房里火光融融,李婆婆舀好热水,盛在木盆里。
唐九霄接过盆,指尖触及温暖的盆壁,几滴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鬓发滑落,没入湿透的衣领。
他端着水,走进自己暂居的那间窄小侧屋。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而已。
唐九霄褪去衣裳,拧干布巾,沉默地擦拭身体。单薄的屋子并不隔音,灶房里焦急的交谈声夹杂在雨声里,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这下好了……惹了大麻烦!”
是李婆婆压着嗓子在埋怨。
“我哪晓得会来查账的人……”
李老头的声音满是懊恼:“那娃儿也是,下手没个轻重,把人打成那样,他们岂能善罢甘休?”
“他……他到底什么来历?那身手,这做派……”
李婆婆的声音带着畏惧:“别是什么江湖上的亡命徒吧?咱们老两口可经不起折腾了!”
“你想太多了,娃儿也是好心帮我这个老头子出头……可打了唐家人,这事儿怕是难办,咱们这安生日子,到头了……”
话音渐渐低下去,被老两口长长的的叹息淹没,紧接着是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爆开的轻响。
唐九霄擦干身体,换上干燥的粗布衣衫。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些许麻痒的刺痛。
他系好衣带,随意擦了擦头发,便出了屋子,走进膳房。
“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见他进来,李婆婆端起一个粗陶碗递过去,话里有关切,脸上却掩不住忧色。
唐九霄接了碗,在板凳上坐下,一口一口,不疾不徐地喝着,那副平静的模样,让李婆婆本就沉重的心情又沉了两分。
她和老头子在这儿替他着急上火,他倒好,优哉游哉,像是无事发生一样!
眼看李婆婆按捺不住急躁,李老头忙起身将她拉到旁边,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安抚几句,这才走到唐九霄面前。
“娃儿啊……情况你也看见了。”
李老头搓着手,皱纹里刻满了为难:“老头子我怕是留不住你了。这儿有些干粮,两根腊肠,还有几十文钱,你……你趁着雨夜,赶紧走吧!”
东西不多,但唐九霄知道,于面前这两位出身贫寒的老人家而言,已是倾其所有的慷慨。
他目光扫过那块旧布包裹着的微薄盘缠,抬眼看着李老头,温声开口:“多谢李伯,叨扰这些时日,还没有同你说过我的来历。”
李老头不明所以,心下焦急更甚:“娃儿,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老头子我看得出来,你从前想必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可你大概不知道,这蜀州唐家是何等势力!你打了他们的人,就是捅了马蜂窝。听老头子一句劝,拿着东西赶紧走!逃出蜀州,走得越远越好!”
唐九霄将手中的粗陶碗轻轻搁在桌上,碗底与木桌相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进李老头焦急的眼底。
“我姓唐。”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名九霄,家中行九。”
雨声忽然显得很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竹屋顶。灶膛里,生火的竹子噼啪一声爆开,溅起几点火星。
李老头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了,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做什么表情,又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后生,仿佛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
“啥子?”
他干涩地挤出两个字,下意识地摇头:“娃儿,这种时候……莫要拿老头子寻开心……”
“他说他姓唐!”
旁侧一直紧绷着脸的李婆婆反应却快,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家老头子胳膊上,力道不轻。
似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声追问:“是蜀州唐家的唐?你……你真是唐家的人?”
“是。”
唐九霄点点头,语气平稳:“我的父亲,正是唐家主事的家主。”
他眼神扫过桌上那包寒酸的盘缠,又落回两张写满震惊与无措的苍老面孔上,声音放缓了些:“所以二老不必忧惧,这片山岭的事,既是我唐家的事,便由我说了算。有我在,无人能动你们分毫,也无人敢来此肆意征敛。”
李老头终于回过神来,心口大石头倏然落地,可紧随而来的却不是轻松,反倒是面上涌起一阵火辣辣的惭愧。
自己这些年按着主家吩咐守山,却私下纵容百姓随意砍伐采摘,虽说是出于善心,可细究起来,终究是渎职徇私。
若遇上个较真的主家,送去衙门问罪也不为过。
“这……这真是……”
他搓着粗糙的手掌,讷讷开口:“这些年少缴的租子,等天晴了,老头子我下山同各村掌事的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多少补上一些。”
“不必。”
唐九霄却自顾自地起了身,掀帘的动作很轻,话音却极重地落在暖融融的灶房里。
“唐家也不差这几文钱。”
帘子落下,微微晃动。
确实,对于富甲一方的唐家而言,这几处山村一年所纳的微薄租子,恐怕还不及府中一席寻常宴饮的耗费。
唐九霄从前总觉命运不公。
只因生母出身异域,他自幼倍遭手足冷眼,在家族倾轧中艰难求存。
可如今,当他实实在在住进这深山,亲身经历了这些靠山吃山的百姓是如何挣扎求存,他才真正意识到活着二字,其实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几乎可以称得上竭尽全力。
有时夜半醒来,听着屋外穿过竹海的呼啸风声,他会有一瞬恍惚。
昔日锦袍玉食,前呼后拥的日子,那些喧嚣的宴席,精致的器物,冰冷的算计……当真都是他切切实实度过的人生么?
唐九霄摇摇头,不再深想,端起早已凉透的水盆,推开后门。
山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他正要将水泼向屋后的泥地,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却从身后靠近。
“哎呀!这、这种粗活怎么好让您亲自动手!”
李婆婆几乎是抢步上前,讪笑着从他手中近乎夺过木盆,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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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几分慌张的殷勤:“唐公子,我跟老头子商量了,我们俩把那间正屋拾掇出来,您搬进去住。这侧屋实在……实在太简陋了些,委屈您了……”
“不要紧。”
唐九霄任由她将盆子接去,语气平和:“李姨,从前如何,往后便如何。若非二老收留,眼下我尚不知在何处漂泊。”
说到此处,他不禁抬首望向漆黑雨幕的远处,山影重重。
“这里挺好的。”
李婆婆端着木盆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语塞。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心里那点恭敬渐渐被更大的困惑取代。
这娃儿,难不成真有点糊涂?
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偏要跑到山里睡硬板床,吃粗茶饭,淋雨干活……图什么呢?
这疑惑在老两口心头盘桓了颇长一段时日。
久到他们几乎以为那场风波已然平息,日子就这样安安分分地继续过下去时。
唐家上门来讨账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前些时日,兴许是见唐九霄生得白,李婆婆到底没舍得叫他尚且完好的那半张脸被日头晒糙,紧赶慢赶,亲手编了顶宽檐竹笠给他。
唐九霄也没推辞,自此便天天戴着它上山下坡。
于是当唐一鸣亲自领人踏上山径,来到竹屋前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
一名头戴竹笠,身穿粗布衣裳的年轻男子,正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低头安静地择着筐里的野菜。
动作熟稔,姿态寻常,与这山间任何农人并无二致。
莫说是唐一鸣,就连他身侧的仆侍也绝想不到,眼前这个朴素得近乎潦草的农夫,会是族中那位曾经金尊玉贵,仪容俊美的九公子。
一名仆役得了示意,上前几步,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探询:“这里可住着一位年轻的公子?”
唐九霄手中择菜的动作未停,只略微压低了竹笠的檐,声音平淡:“没见过。”
那仆役有些着急,分明得了确切消息,九公子就在这山里。今日大公子亲自上山,若空手而归,自己定然交代不过去。
他上前半步,语气紧了几分:“那这屋里都住着些什么人?”
“除了我,只有一对老人家。”
唐九霄将择好的菜放入筐中,依旧没有抬头,只重复道:“你们要找的人不在此处,我也从未见过。”
那仆役犹自不觉,唐一鸣却听出了端倪。
“你知道我们要找的人是谁?”
他缓步上前,面带微笑,语气温和,似乎只是寻常问询:“这位小哥,我是蜀州唐家的人。这片山岭,都归唐家所有。你若能告知那人的下落,必有重赏。”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农夫。
那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沾着泥点,握菜的手指骨节分明,却异常白皙。
视线随之上移,落在那顶宽大的竹笠上。
竹笠的阴影几乎完全遮蔽了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抿成直线的唇。
唐九霄手下动作未停,声音里透出几分被打扰的不耐:“说了,我没见过你要找的——”
话音未落。
咻的一声破空轻响,一粒浑圆的珠子自唐一鸣手中疾射而出,精准地击中竹笠边缘。
竹笠应声飞脱,翻滚着落在几步开外的泥地上。
唐九霄下意识地侧首闭目,抬手欲挡,却已迟了。
那张脸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完好的右半边依旧俊美苍白,左半边却是大片狰狞扭曲的火燎疤痕,从额角蔓延至颊侧,触目惊心。
唐一鸣轻轻收拢掌中那串少了一粒珠子的佛珠,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木珠表面。
他目光落在唐九霄脸上,唇边的微笑分毫未变,甚至加深了些许,语调悠长:“九弟,多日不见。”
他稍稍一顿,声音里透出点恰到好处的讶异与玩味:“你怎会……落魄至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