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第 94 章

作品:《囚云阙

    李老头和李婆婆膝下统共一个儿子,早年便在蜀州城里安家立业,一年到头也难得回这深山里一趟。


    于是,伴随唐九霄在这竹屋里停留的时日渐长,老两口不知不觉地,已将这个伤痕累累的年轻后生,当成干儿子在照看。


    自打冬至那天李老头多劝了几句之后,也不知是哪句话没说对,本就话少的后生越发沉默。


    如今他每日除了砍柴挑水,帮老两口做些体力活计。剩下的时辰,便整日整日地坐在院前那条旧木凳上,望着层叠的远山出神,一动也不动,不晓得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娃儿,该不会脑壳有点毛病吧?”


    李婆婆看着心里发怵,悄悄拽了拽李老头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嘀咕。


    “我瞧着不像。”


    李老头远远看了一眼那道一动不动的背影,摇摇头:“怕是先前遇着什么天大的变故,要么爹娘没了,要么……媳妇没了。”


    “可怜见的。”


    想起那张被烧了一半的脸,李婆婆止不住地惋惜:“生得这样俊……也不晓得还能不能治。”


    “谁知道呢。就算能治,那得花多少银子?”


    李老头咂了咂烟袋,瞥见自家老伴眼神还粘在那后生身上,鼻腔里哼出两声:“你看你,眼珠动都不动一下,是瞧人后生俊吧?哼,我年轻那会儿,你也是这么盯着我看的。”


    “爬!就你眼睛尖!”


    李婆婆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嘴:“都这把岁数了,还能有啥子想法?净瞎说!”


    “哎呀,莫气莫气,凶巴巴地做啥子。”


    李老头忙陪着笑安抚:“我能不晓得你?老两口风风雨雨几十年都过来了……”


    唐九霄耳力本就极好。


    加之顺着风,老人家那番吵吵嚷嚷,带着家常温情的斗嘴,便一字不落地飘进他耳中。


    那些关心的话入耳,叫他莫名生出些局促,下意识想挪开凳子换个清净处,顿了顿,却又止住了。


    何必呢。


    左不过这辈子,求得的,求不得的,终究都失去了。


    在这深山竹岭间,无人相识,亦无人追问前尘,安安稳稳地消磨时日也好。


    只是偶尔,对着山风穿过竹海的声音时,他总会忍不住去想。


    盛京城里,那个让他倾尽所有,也毁尽所有的人,如今过得怎样。


    然而思来想去,也只得出个满心沮丧的结论。


    没了他,想必她只会过得更好。


    失去一切,历经生死。在寂静无波的日子里回望,才觉出从前的自己何其可笑。


    权势、地位、身份、钱财。


    这些她从未真正在意过的身外之物,于她而言,本就毫无意义。


    而他一直以来所做的,竟是固执地将这些她弃如敝履的东西,一样样捧到她面前,近乎强硬地塞进她手里。


    还天真地以为,凭着这些,便能换来她为之动容。


    唐九霄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压下胸臆间陡然翻起的刺痛,不愿再深想下去。


    各人有各人的路,既已分道扬镳,便不必再回头。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新岁。


    附近村落的村民杀了年猪,特意将熏制好的腊肠与一方猪肉送进山里。


    “这些年,若不是唐家老爷开恩,容咱们在这山脚讨生活……日子哪能这般顺当。”


    那村民放下东西,连连躬身道谢,呵出的白气混着雪花,很快散在风里。


    这番朴素的感激落在唐九霄耳中,却只觉陌生。


    开恩?什么恩?


    他只知这片竹岭是唐家的地皮,却从未听过家族在此处有过什么布置,不记得曾对谁施过这般值得岁岁惦念的恩惠。


    将腊肠一根根挂到梁下时,唐九霄终究没忍住,状似随意地问道:“我在这儿也有些时日了,倒未曾见过唐家人。他们为何……如此感念唐家?”


    李老头背着手,立在檐下看他忙碌,闻言笑了笑:“娃儿没在山里长住过吧?这等有主的山,莫说一草一木,便是里头跑的野物,飞的雀鸟,都归主家所有。寻常百姓上山砍担柴火,按规矩,都是得向主家纳些钱粮的,老头儿住在山上,也就是替主人家看着这些山里的东西。”


    他别过头,望向外头苍茫的山影:“好在唐家这么多年,也从未派人跟咱们计较过这些。山脚下的村子能安安生生过日子,上山砍柴,挖笋,采药,只要不是过分贪多采挖的,我也都当做视而不见,这可不就是天大的恩情么?”


    唐九霄挂腊肠的手在半空中一顿。


    他自幼听惯了府中利益权衡的盘算,当然明白,这所谓的恩情,多半只是负责此地的管事怠惰,未曾派人认真巡山征敛而已。


    然而,这般无心的疏忽,对于这些倚靠山林方能糊口度日的普通百姓而言,竟成了需要年年铭记于心的恩德。


    “要是有人将此事报与主家。”


    唐九霄将最后一串腊肠挂稳,轻巧跃下,一边走向水盆净手,一边追问:“唐府当真派人来收,又当如何?总不可能永远不收。”


    “大伙儿心里都记着这份情,谁又会去断自己的生路呢?”


    李老头将烟斗在门框上轻轻磕了磕,叹道:“反正老头子我这把骨头,守不了几年了。等换了新的守山人,上头若哪天想起这桩旧账,真按规矩收起钱粮来,那日子,可就难说喽。”


    谁知这番带着侥幸的叹息落下不久,年关刚过,唐九霄那日随口一问,竟一语成谶。


    开春后接连落了几场细雨,山间气温回暖,地气一动,正是吃春笋的好时节。


    唐九霄从来没干过挖笋的活,然而寄人篱下,不得不在性情泼辣的李婆婆连声催促下,扛起锄头,跟着李老头往竹林深处去。


    “喏,看仔细了,就得找这种刚冒尖的,贴着边,轻轻往下这么一探,一撬。”


    李老头蹲下身,边示范边讲解,手下又稳又准,三两下便起出一颗完整的嫩笋。


    唐九霄学着他的样子下锄,却总不得要领。几锄下去,不是掘断了根,便是把好端端的笋子铲得四分五裂,泥点溅了满身。


    李老头在旁看得连连摇头,这娃儿何止是不会干活,连握锄的架势都透着股笨拙的生疏。


    看这模样,只怕真是哪户富贵人家出来的落魄少爷,连锄头柄都没摸过。


    唐九霄此生甚少遭遇如此近乎滑稽的挫败,骨子里的执拗却不肯让他就此罢手。他闷声不响,埋头苦干了近半个时辰,几乎将这片竹林的新笋折腾殆尽,手上才终于摸索出些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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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


    正当他扶着锄头,对着脚下最后一颗勉强完好的笋子微微舒了口气时,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高声呵斥:“哎!你们是哪里来的!怎地把林子糟蹋成这副模样!”


    只见一行人拨开竹枝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精瘦的年轻汉子,面色铁青,怒气冲冲,仿佛他们挖的不是野笋,而是动了自家的产业:“这可是唐家的山岭!谁许你们在这儿胡乱开挖的?”


    唐九霄抬眼瞥了一下来人,皆是生面孔。


    这也寻常,唐府产业庞杂,以他从前眼高于顶的性子,怎会亲自去见这些底层管事。


    他懒得开口,只漠然掸了掸衣袖上沾的泥。李老头却霎时白了脸,忙不迭上前,躬着身子赔笑:“这位爷,小老是这山里的守山人,姓李。不知今日爷来巡山,有失远迎,实在是……”


    话未说完,便被那精瘦汉子厉声打断:“管你姓李姓张!府里账房今年彻查旧账,这片竹林足足三十多年没见着一文租子!我还当是座荒山,这一路走来,倒看见不少刁民在砍柴挖笋!”


    说到此处,他重重冷笑一声,唾沫几乎溅到李老头脸上:“好哇,原来是你这老货吃里扒外,纵着他们上山打秋风!”


    “山脚下住着的,都是些贫苦百姓……”


    李老头声音发颤,磕磕绊绊地出言辩解:“平日里也只是挖些笋、砍点柴,勉强糊口罢了……”


    “是么?我瞧着可不像!”


    那汉子手指猛地戳向眼前被翻得狼藉的泥地,又转向一直沉默的唐九霄,上下打量着他高大却略显单薄的身形,以及那低垂的苍白侧脸,语气陡然变得尖刻:“还有你!哪来的?瞧你这模样,也不像中原人,该不会是哪里混进来的杂胡野种吧?”


    指指点点,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脑门上去。


    唐九霄这辈子何时受过这般直白的当面折辱,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被火燎去半幅容颜的脸彻底暴露在天光下,完好的那半边冰冷如石,伤残的另一侧却疤痕狰狞。


    此刻他虽面无表情,可这平静配上这副容貌,竟透出一股近乎暴戾的骇人气息。


    那汉子被他的气势吓得连退三步,直至撞上身后随从的肩膀,方才想起自己人多势众,重新挺直腰板,虚张声势地喝道:“问你话呢!你姓什么?叫什么?到底是哪来的?”


    “这片山岭的事情,不用你们来管。”


    唐九霄无意与他纠缠,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从哪儿来的,回哪里去吧。”


    “哈?”


    那汉子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哈哈大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用这种口气跟蜀州唐家说话?好大的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这山里的正主儿呢!”


    “趁我还未改变主意,最好即刻下山。”


    唐九霄将锄头扛上肩,望了望天色渐沉的竹林,难得耐着性子多说了一句:“再耽搁,待会儿落了雨,山路便不好走了。”


    他难得好心,却被当成了挑衅。


    那汉子只听出了驱赶之意,又见他扛起锄头的动作,顿时认定他要动手。


    “日你仙人板板!还想先动手?兄弟们,给我上!叫这个不知死活的杂种晓得,唐家的山,不是谁都能撒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