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第 98 章
作品:《囚云阙》 “有关漕运改制,朕很是赞同太师的观点。”
景昭却率先开口,回答了自己先前的提问,声音在空旷清凉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字字分明。
沈卿云依旧垂着头,没有抬首。
然而,她的鼻端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并非殿内惯常用的龙涎香,而是一缕极浅淡,却甜腻得近乎糜烂的香粉气息。
这气味与满殿人为的凉薄水汽格格不入,更像某种金粉绮罗间的印记,绝不该出现在御前。
器皿轻轻碰撞的细响传入耳中,是圣上又拿起了香具。
无心也无力去深究那香气的来源,沈卿云闭了闭眼,腕间的檀木珠子似乎又重了一分。
这般情境下,如此突如其来的表明态度,是真心,还是试探,亦或者是另有所指?
“你应当明白,这道律令一旦推行下去,将会是何等轩然大波。”
年轻天子不急不缓的嗓音再度落下,甚至带着某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以楚国公为首的勋贵世家,弹劾的折子已经递了不止一道上来,言辞激烈,朕都一一压下了。”
“陛下,臣以为,此事虽危在当下,却利在千秋。”
沈卿云终于开口,嗓音低微,含着些许沙哑:“正如先女皇当年,力排众议,废除察举,开科取士一般。纵使门阀反弹,一时动荡,终究是为国朝开万世之基。”
“不错,先女皇之魄力,确非常人可及。”
景昭的语调也略略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沉的思量:“而眼下楚国公府一家独大,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已隐隐有昔日崔氏权倾朝野之象。朕迟迟未作决断,也正是难以权衡,革新之利,与撼动根基之险,孰轻孰重。”
话中提及的是崔楚两家,可沈卿云却从那句刻意加重,意味深长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之中,捕捉到更尖锐的弦外之音。
霎时间,迷雾散尽,一切豁然开朗。
所谓权衡,根源在此。
圣上忌惮楚国公府势大难制,故而需要推举她的父亲沈太师与之抗衡,分其权柄。
然而,一旦她与执掌西山大营的胡野联姻,沈家便不再是纯粹倚仗圣意的文臣清流,而是手握部分兵权,联姻武将的潜在新贵。这平衡,便又有了倾覆之虞。
圣心所虑,无非“制衡”二字。
他既要借沈家之力敲打楚家,又绝不容许任何一方,无论是楚是沈,真正脱离掌控,乃至尾大不掉。
眼下圣上要看的,便是沈家的忠心。
这忠心,须是毫无保留,甘为棋子的顺从,这忠心,或许也包括……将她自己,冰冷而彻底地,奉献于御座之前。
寒意自脊背缓缓攀爬而上,浸透骨髓,然而一股愈加灼热的火焰却在肺腑间无声酝酿,烧得她喉头发干,指尖微颤。
沈卿云想笑,笑这翻云覆雨的帝王心术,笑这环环相扣的算计牢笼。
笑她自己,分明清醒地看透棋局,却依然只能做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可念头刚起,便被鼻端那股越来越咄咄逼人的甜腻香气死死压了下去。
那香气像是无形的丝线,缠缚住她的口鼻,叫她做不出任何表情,也发不出丝毫声音。
腕间的檀木珠子紧紧贴着肌肤,楚妃轻柔却笃定的话语,如毒蛇吐信,再度钻进耳中。
“毕竟在这宫闱之中,任是谁,也越不过本宫去。”
不知何时,那织锦云纹的靴尖已踏至她低垂的视线边缘。
随之映入眼帘的,并非天子面容,而是一只被托在掌中,羊脂白玉雕琢的香炉。
炉盖微启,那股甜腻得令人心头发闷的香气,正从中毫无遮拦地弥散出来,比方才浓郁了何止数倍。
这香气仿佛有了实质,化作黏腻的触手,缠绕上来,扼住咽喉。
沈卿云瞳孔骤然收缩。
理智告诉她应当纹丝不动,恭谨如仪,可身体的本能却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按住腕间那串滚烫的檀木珠子,脚下失了方寸,仓皇地向后踉跄了两步。
足下官靴踩在光可鉴人的石砖上,发出轻微却刺耳的摩擦声,在这过分寂静的殿宇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沈卿云甚至能感觉到帝王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她骤然失色的脸上。
“臣御前失仪,请陛下降罪!”
再也顾不得太多,她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刺骨的地面。
撞击带来钝痛,却奇异地让几乎要炸开的脑海清醒过来。
请罪的话出口后,便再无一言。
殿内死寂,连殿外永不停歇的水帘飞溅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漫长得令人窒息。
沈卿云伏在地上,维持着最恭顺卑微的姿态,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内衫的领口,紧贴在战栗的皮肤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弹指一瞬,或许已有一炷香的光景。
头顶上方,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随后,是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和锦靴缓缓踱开的细微动静。
那令人窒息的甜腻香气,似乎随着皇帝的移动,略微飘远了些许。
“你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女子。”
景昭的嗓音辨不出情绪,是同先前一模一样的复杂口吻,似赞叹,又似某种更深沉的惋惜:“真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她终究囿于女子之身?可惜她过早洞悉这权力棋局的冰冷本质,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当作筹码摆上秤盘?
还是可惜,这样剔透聪慧,堪为大用的头脑,偏偏不能全然为帝王之术所驾驭?这具恭顺的躯壳下,藏着不肯彻底顺从的反骨?
皇帝未完的话语化作更沉重的威压,悬在沈卿云紧绷的脊背之上。
他踱开的步子停了下来,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依旧额头触地,双目紧闭,腕间的檀木珠子抵着地面,坚硬的触感传来,疼痛让她保持着一线清明。
“今日议政,你父亲递了告病的折子。”
景昭话锋一转,若无其事:“说是旧疾复发,需静养些时日,朕已准了。”
沈卿云的心猛地一沉。
父亲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告病?
这究竟是急流勇退的暂避锋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表态?
“沈太师,是国之柱石。”
景昭的声音继续从头顶传来:“他这一病,朝中诸多事务,怕是要耽搁不少。尤其是……漕运改制。”
点到即止。
沈卿云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父亲告病,改制推行受阻,楚家施压未减,而她的婚事悬而未决……所有的线头,此刻都被皇帝看似随意地捻在了一起,摆在了她的面前。
清凉殿内,水汽氤氲,凉意透骨。
可沈卿云却觉得,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缓慢地烘烤。那甜腻的香气不知何时已淡去,或许是被水汽冲散,亦或者只是她的嗅觉已然麻木。
她依旧没有抬头,声音从紧贴地面的唇间逸出,带着压抑后的平静,甚至比方才更稳了些:“陛下体恤臣父,臣感激涕零。父亲常教导臣,为臣者,当以国事为重,自身为轻。臣……亦不敢忘。”
话音落下,殿内又是一段令人心悸的沉默。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气氛里,沈卿云继续禀告:“臣近日处置养病坊一应事务,深感阻滞,尤以北方边陲为甚。”
她顿了顿,语速平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公事:“彼处连年受战事侵扰,民生本就凋敝,更兼有不良商贾借地利之便,囤积居奇,蓄意哄抬药材市价,以致疫病防治,困难重重。先前派往北地的医官,屡有奏报,俱是进退维谷,有苦难言。”
说到此处,沈卿云将额头从冰冷的地面上微微抬起一寸,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态:“臣斗胆,恳请陛下降旨,准许臣……亲赴北地,督办药材平抑,疫病防治之事。”
远离京畿权力中心,前往苦寒战乱之地。这看似是主动请缨,为国分忧,实则是在这盘死局中,以退为进,远离眼前这令人窒息的天子权衡与后妃倾轧。
到底是被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
无法任凭自己彻底臣服于皇权,将所有一切都献祭给这盘冰冷棋局,成为一颗完全听凭摆布的棋子。
她什么都做不到。
做不到扭转乾坤,做不到保全所有,做不到在权力的碾压下毫发无伤,更做不到违背本心。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这看似必输的棋局里,用近乎自伤的决绝,为自己争得一个不那么屈辱的落子之处。
景昭却始终不曾开口应允或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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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
死寂的殿内,只有他修长指节一下一下叩动那只白玉炉盖的细微声响。
清脆,规律,敲打在人心上,比任何呵斥更令人心头发紧。
他在权衡。
权衡她此举是真心为国分忧,还是以退为进的姿态。权衡放她离去对制衡楚家,安抚沈家有几分好处。权衡这枚一度颇为趁手的棋子暂时离开棋盘,会否影响接下来的布局。
而她,只能匍匐在地,将所有的希冀与命运,寄托于帝王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怜悯之上。祈求这份怜悯,能让她在清凉殿内全身而退。
直到那缕令她心惊胆战的甜腻香气,再度无可回避地袭来,丝丝缕缕,缠绕鼻端。
沈卿云的心,在那瞬间沉到了底,泛起刺骨的绝望。
原来如此。
终究还是逃不开么?
从一个看得见的囚笼挣扎而出,却要坠入另一个更为庞大,也更令人窒息的囚牢之中?她的余生,难道注定要与这些无尽的算计、倾轧、虚与委蛇纠缠至死?
每时每刻,连闭上眼后的黑暗里,都不得片刻安宁与解脱?
锦靴踏至她跟前停下。
随之而来的,是自上而下,近乎实质的审视目光,沉重地笼罩住她微微颤抖的脊背。
“爱卿为国分忧,其心可嘉,朕心甚慰。”
不知过了多久,帝王平静的嗓音终于再度响起:“准了。”
沈卿云浑身一颤,额头重重触地,动作甚至比方才请罪时更加顺从。
“谢……谢陛下隆恩。”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间挤出,干涩的厉害。
帝王未再言语。
锦靴自她眼前无声移开,随之是衣袂拂动的微响,与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脚步声远去的刹那,沈卿云浑身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仿佛也随之抽离。
她依旧维持着叩首的姿态,额头抵着地面,双目紧闭。
官袍下的身躯却在无法控制地轻颤,湿透的内衫被殿内森然凉气一激,掀起一层层细密的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膝盖传来刺骨的麻木和疼痛,沈卿云才极其缓慢地试图抬起早已僵硬的脖颈。动作艰难,犹如挣脱无形的枷锁。
远处,是洞开的殿门,门外被水帘切割,折射得晃动摇曳的明亮天光,刺得她眼睛微微发涩。
她扶着冰冷的地面,极其缓慢地直起身。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沈卿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颤抖与浑身的虚软,一步一步,朝着那片晃动的光走去。
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迎面而来的依旧是垂手恭立的内宦,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低眉顺眼,对她略显狼狈的形色视而不见。
“沈医丞可是要离宫了?”
那内宦的声音平稳无波。
沈卿云木然颔首:“是。”
“请随我来。”
内宦恭恭敬敬地一抬手,侧身引路,步调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快得让她难堪,也不慢得显得刻意。
沈卿云紧随其后,无声地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依旧紊乱的灼热,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探向腕间。
指尖触到那串冰凉滑腻的檀木珠子。她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指腹贴着肌肤,缓缓那串珠子推过腕骨褪了下来。
檀木珠子滑入掌心,沉甸甸的一小团,带着她身体的余温和汗意。
引路的内宦似无所觉,步履未停。
两人穿过临水而建的回廊时,沈卿云在廊中略略停顿了半步,闭了闭眼,握着珠串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开了。
那串深褐色的檀木珠子,便悄无声息地脱手坠落,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涟漪微微荡开,旋即被池水吞没,再无痕迹。
“沈医丞,前头便是宫门了。”
内宦适时开口提醒。
“有劳。”
沈卿云低声应道,快走几步,跨过宫门,朝着在外等候许久的马车行去。
行至车前,车夫无声地掀开车帘,躬身侍立。
沈卿云抬手扶住车辕,正欲抬步上车——
一股熟悉到令她骨髓发冷的,甜腻糜烂的香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浓郁,更加霸道地,自车厢内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