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番外1、望断玉山
作品:《白玉蛇骨》 他生在玉林山的背面。
这里并非苗疆,只是一片人烟稀少的小村子,因为紧靠辰国边界,皇上也管不到这里来。
当妖物踏上辰国的土地时,他只感受到了整个世界对他的恶意。
那些仿佛未开智的妖物肆意地践踏他的家乡,他的家。
一次外出游学回到家时,他已不敢承认眼前的废墟是他的“家”了。
这里好像被人遗忘了。
*
姬玉山每年春季会离开玉林山,往中原去求学,直到冬风萧索再回去。
他在这个寂寥的冬日葬了全村的人,并没有继续待着,而是踏着冻土永远离开了。
从冬天走到春天,从风雪走进春江水暖。
他在一片江水边歇息,渐渐热起来的天气让他脱下了棉衣,塞进了身后的背篓里。
江水早已化冻了,还现在只有一点微冷,他洗了把脸,看着水波中不停摇曳的影子出神。
水中的脸青涩未褪,在世上竟然就只剩下自己了。
从全家托举初步江湖的少年,忽然就要开始考虑自己的生计了。
水波不停地荡漾着,他的思绪也越来越远。
水波不停地荡漾着,甚至一浪一浪打到了自己脚边。
他一下子回过神来,这水似乎越来越急了。
这时,他才听到一阵微弱的溺水声。
他警觉地抬头望去,才发现远处的水面上,有人在挣扎。
他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矫健地游过去,手忙脚乱地将人救了上来。
所幸这人跌入水中不久,他用一种笨拙的姿势带人回到岸上后,情况都还安全。
因为他发现这人还有精力骂街。
“这添乱的水草,把我的鞋都弄掉了!”
姬玉山拧着衣服上的水,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这落水之人是个姑娘,年纪似乎和自己相仿,但她衣着精致,看着像个大小姐。
姬玉山道:“这位姑娘,和性命比起来,这鞋丢了也就丢了。”
姑娘摸了摸脸上沾着的凌乱发丝,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来:“你是什么人,本宫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姬玉山愣了一下,这位姑娘莫不是皇城的人?
他垂下头,恭敬道:“草民姬玉山,不知姑娘是宫中哪位娘娘?”
那姑娘道:“草民?这里是父皇的游猎围场,你是怎么进来的?”
姬玉山这才明白,他误打误撞进了皇室之人的春日猎场中,而这姑娘所称“父皇”,看来就是当朝皇上唯一的千金,永宁长公主崔馨。
“草民见过永宁公主,草民实是误闯,还望公主殿下恕罪。”他翻身起来,毕恭毕敬地跪下道。
崔馨听了,摆摆手道:“见本宫无需行此大礼,况且你也救了本宫一命。姬玉山,你为何会来这里,你是来干什么的?”
她要起身,却不小心踩住了衣摆,一下子踉跄着向后倒去。
姬玉山还未来得及答话,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上去。
崔馨倒在他怀里,显然也怔了一瞬。
姬玉山让开手,只用前臂将她扶稳了,随后立马拿开,后撤了两步,这才道:“殿下小心些。我只不过往中原求学去,无意间路过此处。”
崔馨站稳了,心里细细琢磨起他的话,想了许久,没头没尾地道:“姬玉山,你把头抬起来,叫本宫看一眼。”
姬玉山心中不解,但还是慢慢直起了腰。
他才看到,这长公主虽然落水狼狈,但脸上神采奕奕,宛如一枚发光的宝石,照亮了他心中刚刚塌掉的那片废墟。
二人的头发都像胡长的藤蔓一样扒在脸上,但姬玉山这株藤已经快要枯死了。
当然会艳羡崔馨的那份生机,但他知道,她不会理解他的苦难。
收回目光,湿衣服在身上贴着难受,他暗暗扭了扭身子。
他能感觉到崔馨的目光仍然热烈地钉在自己身上,直到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这道目光。
姬玉山暗暗松了口气。
“公主殿下!”
远处跑来一个小侍卫,气喘吁吁地凑过来,不用问也明白,一定是崔馨自己跑了。
小侍卫见了浑身是水的二人,立刻急切起来:“殿下,您怎么落水了?”
他防备着姬玉山,却被崔馨伸手拦下。
“阿扬,这位是救了本宫的恩人,不要无礼。”
阿扬听了,收起防备架势,道:“殿下,快快随我回去将衣服换了吧。”
姬玉山默默等着二人离开,好收拾自己,等了许久,竟等来一个温热的手掌。
那只手掌握紧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牵走了。
有些邀请,容不得他拒绝。
他被崔馨拉到了一人面前,听到那声称呼后,他更是五体投地。
“父皇,这人将我救了回来,儿臣想求父皇赐他一身替换的干净衣服。”
此时正值正午,皇上宇文倧也正在休息,半闭半睁着眼睛听他的孩子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欣然叫人带他去换了衣服。
等他换好回来,崔馨也换了新的衣服,立在宇文倧身边。
“朕已命人搜查了你的盘缠,就放过你误入猎场一事。”他语气从容,“况且你也救了馨儿一命,有功抵过,等过一会儿,派人将你送出去。”
姬玉山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地上:“谢陛下。”
*
又是一年冬,完成了学业,他又沿着记忆往家的方向走,他并不是想回去,而是停在了花都山脚,打算先给自己寻个住处。
山前山后,一山之隔,山脚镇上的繁华,叫他想起了山的背面,那里也曾是个宁静又吵闹的小村子。
他时常在夜里惊醒,会去想象村里人遇难时的情景,走在街上会怀疑每个路过的人是不是妖,一双眼睛四处观察着,绷紧的弦越拽越长。
没有人看出他的紧张,除了今日来吃饭的这群人。
今日似乎是花都山山祭,午后,一行苗疆来的马车师傅结伴走进这间小铺,姬玉山半筷子的面还在嘴里,眼神就已锁在了他们身上。
几人围坐一起,点了菜,姬玉山这才发现,有一人却是单独坐了一桌。
他一面不动声色地吃着,一面注意着这人。
饭吃到一半,那几个苗疆人大声聊了起来,姬玉山听不懂,但还是努力记着各种各样的音节。
忽然,有人坐到了他的对面。
正是那个独坐一桌的苗疆人。
“这位兄弟,”姬玉山道,“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人抬起头来,道:“注意到你总看我,我以为是你有什么事呢。”
姬玉山道:“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不跟他们坐一起?”
苗疆人道:“我可不想和他们坐一起,一群没见识的莽夫。”
姬玉山挑了挑眉,原来不是别人孤立他,而是他一人孤立所有人。
“看来你见识很广了?”他道。
苗疆人道:“不多,也就比他们好些。”
姬玉山道:“那你专门来找我,是觉得我比他们见识广?”
苗疆人道:“我非但觉得你见识广,我还觉得你有心事。”
姬玉山饶有兴致道:“那你这双眼睛看到的东西蛮多。”
苗疆人道:“我还能看出你我年纪相仿,正是这心事繁重的年纪。”
姬玉山道:“你有什么心事?”
苗疆人抬眼看了下他,忽然从怀中拿出一只小木盒。
姬玉山道:“这是什么东西?”
苗疆人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条一指长的黑色虫子。
他道:“这是我这两年研究出来的蛊虫,从前的蛊都被别人配出了解药,甚至是个小姑娘……只有这只,目前还无人能解。”
姬玉山道:“你给我看这些,有是为了什么?”
苗疆人道:“难道你不感兴趣?它可以帮你控制别人,控制那些……你想控制住的人。”
姬玉山闭上了嘴,他扫了一眼对面的人,低头看着盒子里不停爬动的蛊虫。
“你叫什么名字?”他道。
“卜尤。你呢?”苗疆人道。
“姬玉山。”
*
山祭结束,但姬玉山和卜尤的联系一直没有断。
他有个绝妙的法子,也许能从此飞黄腾达,也许能再见崔馨一面,但也许也会被抓起来,但……不论哪一种结果,于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他只想用这种法子来为他的家人报仇,要让踏上辰国土地的那些妖们血债血偿。
他频繁地在苗疆和花都山之间跑来跑去,为了和卜尤养好他们的蛊。
卜尤不知用什么办法搞来了几只小妖,又拿着一只骨铃,让这些中蛊死去的妖再次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他接过卜尤手中的骨铃,其他地方都是粗糙磨手,时常被手握着的地方已经变得光滑。
卜尤道:“西南一种叫做‘墨骨’的蛇妖,他们的骨相撞发出的声音,能够控制这些蛊妖。”
姬玉山随手摇了摇,躁动的蛊妖瞬间安静下来。
怎能如此神奇?
他嘴角一勾,心里盘算起来。
*
再进皇宫,是永乐王崔伊带他进去的。
他将蛊妖一事说予崔伊,崔伊也不懂这事是好是坏,但见他言辞恳切,便带他去见了宇文倧。
那日殿上,除了皇帝和他们二人外,还有一位大皇子,便是宇文希。
崔馨当然不会这么巧在这里了,姬玉山快速扫了一眼大殿上的人,熟能生巧地跪了下来。
“草民姬玉山,参见陛下。”
先是一阵沉默,宇文倧忽然道:“朕是不是见过你?”
姬玉山道:“回陛下,前些年在春日猎场上,同陛下和永宁公主幸有一面之缘。”
宇文倧道:“看见朕的记性没那么差,原来是你,听小四说你有一物想给朕看看,是什么东西?”
姬玉山道:“此物乃西南苗疆人所制妖蛊,敢请陛下御览。”
殿外进来一小奴,颤颤巍巍地捧着托盘,盘上放着一个木盒子。
宇文倧邹起眉头,在小奴打开盒子后,看到一只黑色的长虫。
“陛下放心,”姬玉山适时补充道,“此虫并不会飞,也爬不出这盒子,只要无人下蛊,仅仅远观是十分安全的。”
“这妖蛊能做什么?”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宇文希问道。
“回陛下,殿下,”姬玉山道,“此蛊尚在试验阶段,目前能够以骨铃驱使中蛊妖物,使其听之任之。”
宇文希道:“听起来太过玄妙,那妖物岂是人能驱使的?”
姬玉山道:“殿下,事实正是如此,中蛊的妖会死去,而妖蛊会让他再站起来。”
一旁的崔伊道:“那这和杀妖有什么区别,会不会太残忍了?”
姬玉山道:“四殿下,我们只会杀那些害人的恶妖,他们杀人的时候,难道会觉得太残忍了吗?”
崔伊不知该说什么,心中隐有不适,但仍闭上了嘴。
“这样一来,”姬玉山补充道,“解决那些害人的妖魔也有了对策。”
宇文希道:“这法子不错。父皇,儿臣所在的招川一带妖物愈发放肆,人妖能力悬殊,确实一直没有好办法。”
宇文倧思忖片刻,道:“确实是个办法,但这妖蛊还在试验,最近应当无法在全国使用起来。”
姬玉山道:“草民只是来向陛下说明这妖蛊,若陛下还算支持,草民一定竭尽全力研制,望早日成熟。”
“父皇,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还未等宇文倧回话,一道清脆的声音先人一步抢了进来。
姬玉山当然一下子就听出这是谁了,这声音打在他心里,心尖一颤。
宇文希和崔伊躬身拱手道:“长公主殿下。”
姬玉山跟着俯下身子。
宇文倧道:“永宁,你怎么来了?”
永宁公主崔馨行礼后,道:“听闻四弟今日回皇城了,我赶过来瞧瞧他。”
崔伊听了,笑应道:“皇姐上次念叨了许久的鲜花饼,我差人带回来了,待会儿就送过去。”
崔馨笑颜定格在脸上,她看到了还跪着的姬玉山。
“这位是……?”
崔伊介绍道:“是从花都山来的一位男青年,叫姬玉山。”
“姬玉山?”崔馨道,“就是那年救了我一命的人?”
崔伊道:“还有这事?”
宇文倧也适时道:“姬玉山,你起来吧。”
几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照理说,姬玉山应该跟着崔伊回去,回到西南去。
可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公主殿下哪里能就这么放他跑了。
*
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这夜黑风高的月夜,和堂堂长公主殿下,坐在皇城外的一方屋顶上,喝酒。
这场景着实难以想象。
他不会武功,最后被崔馨一把拖了上去。
“殿下,这样不太好吧……”他有些拘谨,有些紧张,不敢看崔馨的眼睛,还怕自己掉下屋顶去丢脸。
崔馨道:“有什么好不好的,本宫……我就是怕皇城里人多眼杂,传出些不好的话,这才带你来这里的。”
她拔开酒壶塞子,递给姬玉山。
姬玉山道:“殿下为何带我过来?”
她手中的酒不似宫中酒的香气,而是带着一股很烈的味道。
姬玉山呛得皱起鼻子:“殿下,我喝不了酒……”
崔馨想劝他,欲言又止,最后自己喝了一口,道:“喝不了你就放下吧。”
夜空明媚,点点繁星盖在二人头上,仿佛一伸手就能抓到。
“你问我为何带你过来,”她道,“我在宫中没有能信任的人,所以就带你出来了。”
姬玉山道:“殿下常常偷偷外出吗?”
崔馨道:“我倒不是常常出来,只是待得闷了,会出来透透气。”
姬玉山道:“看来我是殿下信任的人,还算幸运。殿下为何会如此相信我?”
崔馨道:“只因……只因你是从宫外来的人。”
“你见过比我见过更多的人事风景……这一点,我很羡慕你,所以,下意识就想跟你多聊聊。”
崔馨十分坦诚,姬玉山心中欢喜她的这份信任,便也将自己的心扉和盘托出。
“在宫中有宫中的烦事,在外也有在外的难处。”他道。
崔馨点点头:“我明白这道理,我的身份让我有了许多便利,这也许是宫外的人体会不到的。那你的生活呢,你会有什么难处吗?”
姬玉山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很多事,都不知该先说哪件。
“我的家乡,其实在一座山的背面,”他道,“那里是一处被辰国遗忘的地方。”
崔馨道:“怎么会?只要是辰国的地方,父皇都会派人把守。”
姬玉山道:“把守也会失守,只因入侵的敌人是妖,凡人是根本不可能打得过妖的。”
他同她谈到月上梢头,从小山村的那片废墟,谈到如今在皇城与苗疆之间的辗转。
他仿佛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倾泻自己这些年来的委屈,恰好崔馨也喜欢听,喜欢听这些她没有接触过的事情。
明明喝酒的人是崔馨,姬玉山却更像那个醉了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更夫又来巡街了,崔馨同他简短道别后,飞身回了宫中。
姬玉山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才发觉这位长公主身手不凡。
*
妖蛊进展顺利,姬玉山也在卜尤这里学到了许多捕妖之法,只是……需要牺牲一点点善良。
这一点点善良于他心中的仇恨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卜尤忙于捉妖试蛊,这蛊尸“军团”便日渐庞大起来,号令这些蛊尸就需要更多的墨骨蛇骨,玉林山上下的墨骨都被屠尽了,他们就上隔壁的苍临山去捉,在蛊尸的协助之下,捉妖一事变得愈发简单起来。
很快,一批试验完全、对骨铃言听计从的妖尸军团便建成了。
姬玉山再次进宫,而这次,他凭借着这些妖尸们,坐上了“天师”之位。
虽然只是一个名头,没有实权,但终于他一步一步走进世人眼中,被看到了。
又过了一年,宇文倧派人去苗疆查勘蛊尸一事,姬玉山便跟着查勘的官员回到了皇城。
妖蛊颇有进展,宇文倧大悦,恰逢那段时间,长公主已达适婚之龄,如此巧遇,双喜临门,也是崔馨自己的选择,二人便如此喜结连理。
姬玉山站在她身边,觉得一切都好不真实。
但没有什么比当下更加真实的了。
他愣愣地转头看向缀满珠饰的乌发,想象着她回到宫中之后,一定会第一时间把这些繁复的装饰扔掉,换上她最舒适的衣服,拽着他到屋顶上吹夜风,喝酒。
那个时候他无论如何也要陪她喝一杯。
姬玉山脸上的笑都快要僵住了,直到崔馨主动牵起他的手,才反应过来脸已酸了。
*
大婚之后,姬玉山便时常往返于皇城和玉林山,慢慢建设着自己的事业。
一日,卜尤一封信送来,他又匆匆去了玉林山,
几只墨骨蛇妖生生死在他面前,他一动不动,仿佛看着别人杀了两只鸡一般。
杀蛇取骨,骨洗净后晾干,再做成骨铃,这便是墨骨巫铃。
妖杀得多了,他们便不再满足于号令妖尸。
卜尤先是偷偷绑走些流浪汉,在这些人身上试蛊。
结果喜出望外,凡人,甚至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在尸蛊的加持下,甚至能同妖一样厉害。
卜尤就是叫他回来看这结果的。
姬玉山站在那臭气哄天的山洞里,看着衣衫褴褛、无力反抗的人,中蛊后倒身而死,巫铃一响,又站起来,再次“活”了。
便是这尸蛊的妙奇之处。
不是神仙,不是妖魔,而是鬼。
卜尤给它取了个名字,槐尸蛊,木鬼则为槐,他把这蛊当做他的干儿子卜槐一般对待。
“天师大人,”卜尤道,“不知你看了这一进展,作何感想?”
姬玉山道:“若是凡人也可做蛊尸,那这些蛊尸的来源就不必像之前那样受限了。”
卜尤道:“这‘鬼军’也会越来越多……”
“姬玉山!你说什么?!”
他还未说完,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山洞中的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着洞口的来人。
姬玉山在听到这声音的时候,脑袋“嗡”地一声,几乎是靠本能将头转了过去。
不知何时,崔馨竟寻到了这里。
她听到了多少,又看到了多少?
她穿着那日春猎时穿的衣服,站在山洞口,一人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
姬玉山张口结舌,想解释些什么,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或许他心中也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就是见不得光。
“你说你做这蛊,是为了惩戒世上害人的恶妖,”崔馨立在原地,中气十足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山洞,“若不是我亲眼来见,你还要害人到几时呢?”
“你杀恶妖,你杀那些没有做恶的妖,到现在,你要开始杀人了吗?”
姬玉山喉头绷紧,好不容易才滚落几个音节:“没有……馨儿……”
崔馨并没有走进来,姬玉山更不敢向她走过去,他的腿仿佛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论你作何解释也没用了,我亲眼见到有人杀妖你却不制止,我亲耳听见你说……你说凡人也可以用来充当你的蛊尸!”崔馨从未如此面红耳赤过,有什么比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心爱的人在做这种卑劣之事更叫人愤恨的呢,“你下一步的计划,是不是想用这蛊尸随意杀人?那你以后,会不会连我也杀了?!”
姬玉山双眼一阵晕眩,他紧紧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不会的,我……”
“我现在就要回去将这事禀告父皇,你我从此之后,再也不要见了!”
她两袖一甩,身旁的侍卫跟在她身后,决绝地走了。
姬玉山受不住,跪倒在地,眼神都已空洞了。
*
他在玉林山闭关休整了一段时间,不敢回到皇城去,不敢再面对崔馨。
直到几月后,皇城发来了一道旨意,命他回宫去。
看着坐在皇位上的宇文希,他才反应过来,他闭关的几个月里,到底发生了多少事。
宇文希封他为国师,专门管这尸蛊一事,其余的并未多言。
姬玉山捧着圣旨回到之前的天师府中,这里早已布满灰尘蛛网,走进屋内,正堂的木桌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纸。
他拿起来掸落灰尘,看着看着,眼睛便湿了。
崔馨最后留给他的话,竟是一封无情的休书。
*
国师府着人打扫了,姬玉山并未留在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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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满世界寻找着崔馨的踪迹。
他想唤她回来,他想给她一个解释,他想,若是崔馨肯回来,他这劳什子蛊尸再也不做了,他现在只想过安稳的生活。
可从小村里那些废墟开始,他的命运就注定颠沛。
他乔装后在山木州打听到了宇文希弑父登基之事,但他不想了解皇室的恩怨,便顺着问到了永宁长公主。
传消息那人撇了撇嘴,漫不经心道:“永宁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姬玉山道:“我初入这里,还望大姐说道说道。”
大姐道:“宇文倧还在时,永宁就和他闹掰了,后来她投靠了咱们山木州这边的官夷官将军,你不知道,那个时候她还大着肚子,过来没住多久就生了。”
姬玉山心中一震,崔馨居然已经有了孩子,但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山洞一事后甚至夹起尾巴躲了那么久。
而这大姐后面一句话,更是叫他险些晕倒过去。
“可惜她生产之前情绪一直不太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最后临盆难产,死了。”
姬玉山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大姐只当他是太过惊讶:“不过还好,那孩子保住了,就跟着官将军的儿子一起长大了。”
意气风发的长公主,最后却死于难产。
枕边人的背叛,亲人的不理解,她同皇室决裂,倒也符合她的个性。
她那日临走说的那声不再相见,会不会是气话?
若是当时能追上她,告诉她姬玉山心中的想法,或者随她回皇城,等她消气了再给她一个解释,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他想去官夷那里看看,却屡次三番被拒之门外。
军营重地不允许平民百姓进入,而他更不敢以国师的身份进去问东问西。
他只有私下查到,那个孩子叫崔良懿。
除了这个,他还查到一件事,寒江之中北海银龙的龙宫中有一张神奇的药方,叫做起死回生。
而卜尤告诉他,龙宫中一位叫做泷千的龙妖,正在玉林山附近游历。
*
这龙妖是随当年大批闯入辰国的妖们一道过来的,她自小对人间的药毒之术十分感兴趣,打听到苗疆的黎家是有名的行医世家,于是带着龙宫的妖方前来求学。
如此接近苗疆,接近卜尤的妖,按理说应当早已被捉去试了蛊,卜尤一直迟迟未动手的原因,是她们太强了。
住在寒江的北海银龙,可称是当年辰国灵力最强的妖,并且泷千聪慧过人,自然也是一方大妖。
不仅如此,她的三五好友,一位是北疆的琅玕寒玉,名叫师云回,另一位是西南之地的灵云障,蛇妖南渡,皆是个顶个的大妖。
她们三人同黎家老二黎人羽,老三黎人青十分交好,卜尤不止一次向姬玉山骂过黎家这些人。
因为他很多毒蛊的解药都是他们配出来的。
不过,槐尸蛊目前还没有对手。
姬玉山不愿听也不愿理解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忮忌,他只想着有什么办法去将那起死回生的药方偷来,也许能救活死去的崔馨。
他装作病人去过她们开在花都山下的医馆,只有黎人羽嘱咐他心事太多,要多散散心,甚至连药都没开就让他走了。
不过,他锲而不舍、三番五次地接触,发现了医馆的药柜上面,有一只从未打开的盒子,他怀疑那张药方,可能就放在里面。
他换上一身伪装,尝试夜里去偷走那个盒子一探究竟,没想到这第一次竟也是最后一次。
他被泷千发现了,一道不轻不重的法术打在他身上,竟直接折断了他的前臂。
疗伤自然也不敢去找她们,卜尤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小郎中,前前后后治了几个月才勉强痊愈。
这下他更加确认那个盒子里装着的东西十分重要。
此计不通,他心中很快有了下一个计划。
放弃善良这种事他干得太多了。
*
墨骨生在西南一带,属花都山最多,但卜尤他们只敢捉玉林山和苍临山的墨骨,因为花都山有大妖镇守。
姬玉山这次只带了几个人,傍晚时分潜入花都山深处,迅速捉了数只还未能化形的墨骨,连夜杀了挂在了医馆屋后的药房前。
后续的事在姬玉山预料之内,墨骨大妖果然出现了。
他像往常一样乔装一番,继续找黎人羽治“心病”,他来的次数多了,医馆里所有人都认识这位心情一直不太好的男子了。
黎人羽见他一直不好,想着这次给他开些开郁的药调理调理,走到药柜前,被里屋出来的泷千拦下来了。
“阿羽,有妖来了。”她简短道。
里屋又出来一男子,是抱着一个小姑娘的黎人青。
那小姑娘正是泷千和黎人羽的第一个女儿,第二个女儿因为太小,暂时被安置在苗疆,并未带出来。
二人都忙医馆的事,带孩子一事就落到了这位三弟头上。
黎人羽道:“怎么了?”
泷千还未作回应,医馆的门自已开了。
门口立着一青年男子,他负起一手,冷峻地盯着屋中几人。
黎人羽也察觉到不对劲,只道:“人青,你先带芊芊回去。”
黎人青抱着小姑娘赶紧回了里屋,泷千已经迎了出去。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魏兄,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男青年正是墨骨蛇妖魏止郢,这一带的大妖们,基本都相互知道姓名。
他并未答话,负在身后的手一抽,一道厉风向泷千击来。
泷千只是一张手,旋风卷着水柱四向洒落,医馆门口打湿一片。
“魏兄这是何意?”泷千皱起眉,莫名其妙的敌意让她疑惑不解。
“我是何意,泷姐姐还不知道吗?”魏止郢并未停下攻击,也不管这医馆处于大街上,很可能误伤人群,“我说是谁有这么大能耐,伤我族人,本想着睁只眼闭只眼,姐姐你竟杀到我头上来了。”
泷千一面和他周旋,一面不解道:“魏兄,你的话我听不懂,这里是闹市,你冷静一下说清楚好不好?”
魏止郢哪里听她的,也许是损失大片族人,今日终于见到仇家,一时急火攻心,意气用事,不管不顾起来。
黎人羽带着黎人青和黎芊芊去了更安全的地方,一时间忘记了还在医馆的姬玉山。
医馆忽然空了下来,姬玉山目标明确,揣上药柜上的神秘盒子就跑了。
他掩起面容,一路跑上山,跑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才拿出那方盒子。
小刀撬开锁头,他满心期待地打开。
里面的确是一张写了字的纸,上面的文字柔情蜜意,是黎人羽写给泷千的婚书。
姬玉山颤抖着手,将这婚书揉碎,摔在地上,又狠狠地踩了几脚。
所有人都和谐美满,为什么只有他妻离子散?
为什么他没有这样的好命?
可什么样的命才算是好命呢。
他怅惘地望向山下,远远的镇上,有一处角落五光十色地闪着。
魏止郢被泷千引去了人烟稀少的地方,但斗争还未停止。
就这样打吧,打得两败俱伤,打得家败人亡。
*
他再也没去过她们的医馆,但听说早已关了。
这件事闹得很大,姬玉山断断续续地听全了。
那日泷千和魏止郢打得难舍难分,最后是黎人羽找到师云回和南渡赶来插手,二人才停下来,魏止郢一声不吭,狼狈地钻回了山里,看样子已是灵力不支;泷千也被黎人羽扶走,同样回去疗伤了。
姬玉山心中竟有一阵畅快。
他真的如愿了。
手里摩挲着两枚墨骨蛇骨,一部分粗糙已磨得有些光滑了。
先是两败俱伤,下一步就是家破人亡。
他起身,要见卜尤一面。
*
泷千受伤后,她们悄悄搬回了玉林山黎人羽的家中,兄弟二人轮流开药治疗,但收效甚微,全靠泷千自己恢复。
从姬玉山那里得知她们回到了苗疆,能力强大的妖还伤成这样,卜尤又打起了捉妖的心思。
当姬玉山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出手了。
苗疆向来不许族人勾结妖物,同妖物结合,更是逐出寨子的重罪,黎人羽之所以把医馆开在花都山,也是因为这个。
本来她们的屋子处在寨子边缘,悄悄回去无人发现即可,但卜尤可知道。
他以此为由,逼黎人羽将泷千赶出苗疆。
他带来了尸蛊和巫铃,想趁乱出手,没想到黎人羽挡了下来,当场中蛊,泷千拐着身子冲过来,卜尤情急之下,手中的巫铃阵阵作响。
铃声一起,那妖似是支持不住,直接跪倒在他面前。
卜尤有些防备,这妖也不至于伤成这样。
黎人羽早已倒地不起,卜尤再次摇了摇手中的巫铃,那妖竟在地上蜷起身子来,一对龙角从发间支起,快要无法维持人形。
卜尤心下一动,难道是这巫铃声?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巫铃除了有号令蛊尸的作用,还能打乱妖体内的灵力。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有了这一能力,卜尤如虎添翼,根本无需第二个人,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曾经不敢惹的二人。
槐尸群又多了两个蛊尸。
*
本来还担心师云回和南渡找上门来,但卜尤连夜打了好几柄墨骨巫铃,告诉姬玉山完全不用担心。
不出所料,师云回真的找上门来了,只是南渡没有跟来,这下更好办了,只需要应对一个妖。
毫无意外地,师云回也倒在阵阵巫铃声中。
没有一个妖能顶得住巫铃的威力。
卜尤并未将师云回的灵核像往常一样封进四象盒,而是留在她身体中,灵核散出的妖气能吸引更多的妖前来。
“听说她还有个儿子,”卜尤道,“若是能把他也招来,可真是赚了。”
姬玉山盯着他,忽然道:“卜兄,你比我想象中的要狠多了。”
卜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天师大人,成大事者,切忌有多余的怜悯之心。况且,她们可都是妖啊,除了会打打杀杀,和村里喂的鸡有什么区别?”
姬玉山闭上了嘴。
崔馨如果还在的话,早已将他千刀万剐了吧。
他心中那座承载着“家”的大山,此刻轰然倒塌。
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已没办法回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