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二、相聚


    乌云被妖医抬走，黎芊芊和魏止郢将师辰风扶进房间。


    魏止郢扶他坐下的时候，顺手拍了拍他的脊背：“有我当年的风范。”


    师辰风瞥了他一眼，懒得还嘴，只道：“你突然过来干什么？”


    魏止郢道：“师兄，没有我你能撑到晚上吗？”


    师辰风嘴还是硬的：“撑到明日夜里都可以。”


    魏止郢道：“你可别嘴硬，若不是黎姑娘急着叫我去，我还真不来了呢！”


    师辰风道：“芊芊，你叫他干什么，你还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黎芊芊叹了口气：“你俩有完没完。”


    魏止郢给自己拉了个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出去。


    黎芊芊接过去：“这是谁的信？”


    魏止郢道：“从山木州送来的，你们在苗疆迟迟不回来，这信也在我这儿放了许久。”


    黎芊芊看了一眼，他又道：“我已经看过了，你随意拆。”


    师辰风道：“你怎么就看过了？是给你的信吗？”


    魏止郢道：“就是给我的信，我大发慈悲给你看，你爱看不看。”


    师辰风道：“既然你已看过了，直接说不就行了？这么麻烦。”


    魏止郢道：“我担心我复述给你又被你挑刺，直接给你看原话不好吗？”


    师辰风道：“你今日……”


    “闭嘴！”


    黎芊芊忍无可忍。


    刚刚还累得说不出一句话的师辰风这就拌上嘴了，看来还有大把精力，看来真的还能坚持到明日。


    这信是崔良懿寄来的。


    由于姬玉山和死生教一事被她们捅破，山木州大量妇人得救，这事传到皇城那里，官夷的嫌疑也就洗清了。


    而得知这一切的崔彬，也为他的姐姐崔馨重新修了灵位。


    崔良懿重新回到官夷麾下，而还有一件惊喜，便是在春季里征兵时，镇西军迎来了一位年轻有力的新人。


    姬青也正式参军了。


    黎芊芊放下信纸，嘴角忽然泛起一抹笑意。


    “太好了。”她道。


    太好了，所有人、所有事都在慢慢变好。


    魏止郢道：“还有一件好事，我很久之前就想来告诉你们了。”


    黎芊芊道：“什么事？”


    魏止郢道：“南川翎在陶文秀的北海楼旧址上，建了一个北海山庄。”


    那地方师辰风再熟悉不过了。


    “是在医馆旁边吗？”他道。


    “是，几个月前我回到北疆，帮他修缮山庄，再做些杂活。”魏止郢道，“不过最后修出来的规模比北海楼小了很多。”


    师辰风道：“毕竟北海楼传了几代，他这山庄才刚刚开始。”


    魏止郢道：“才刚开张不多久，他就有徒弟了，该说不说这小子命是真好。”


    黎芊芊道：“半妖徒弟吗？也不算稀奇了，自从山祭换帝之后，妖与凡人往来愈发地密了，妖同人结合也不是什么奇事。”


    魏止郢点点头：“往后半妖会越来越多，人与妖之间隔阂也会越来越小。”


    黎芊芊道：“早该如此了。”


    魏止郢道：“说半天，也该进入正题了，七日之后便是立秋，我和南川翎打算办一个北海山庄的‘启庄宴’，我来这里也是想邀你们二人同去，大家坐下来吃上一顿饭。”


    黎芊芊道：“好啊，还有谁吗？”


    魏止郢道：“给云停妹妹的请帖已寄往山木州了，明日我会去梦千回，将花老板这尊大佛也大驾请去。”


    师辰风道：“你敢不敢将这原话说给花千鸩？”


    魏止郢笑道：“只要师兄你不泄密，这话花老板永远也不会听到。”


    ＊


    妖恢复得很快。


    师辰风的灵力很快恢复过来，他甚至还抽空将院子里都栽满了绿吟花。


    这花在北疆是无法活下去的，只有他日复一日地用法力去浇灌。


    黎芊芊挽着袖子，刚从药房忙完，站在门口看着这位辛勤的园丁忙前忙后。


    “所以当初王府的绿吟花，都是你用法力种起来的？”她道。


    师辰风听到她声音，停下手中的活儿，回头道：“我喜欢之前丰月居的感觉。我当时这么做，只是想和你再回到丰月居去。”


    “唉，”他叹口气，“再怎么说也回不去了。”


    黎芊芊望着满院淡绿色的花，花心飘出阵阵茶香味。


    “其实本就没必要回去，”她道，“你并非想回到丰月居，你只是想有这屋子，有这院子，还有你我在一起。”


    栽花的工具放到一边，师辰风席地而坐，抱着双腿左右望望，笑道：“芊芊，还真让你说对了。”


    黎芊芊望了一眼，转头回去捣药了。


    屋外师辰风拔高的声音传进东厢房。


    “我们换个名字吧，芊芊，丰月居以‘青’字为名，这里就以‘芊’字为名，叫千草居，如何？”


    这满园的淡绿浓绿，倒真如“千草”一般，不随风偃，刚劲难折。


    ＊


    转眼便是立秋，黎芊芊在这期间去过几次医馆探望乌云，他恢复得也很快，只不过一身强硬武功，在这之后也许会有所折损。


    但总比不声不响地死了好。


    这日一早，她们收拾好千草居便步行出发了。


    山上的肉铺开在城里一条小街上，黎芊芊去买了几条新鲜带肉的肋骨。


    热情的老板为她剁好后包了起来，还额外塞给她半条脊肉。


    山上“咚”地一声将剁骨刀磕在案上，给她们指卖鱼的在哪儿。


    黎芊芊站着聊了许久，直到师辰风提着两条大青鱼回来，才道别山上。


    想着主人家多少会准备些菜，她们便绕开了菜摊，直奔酒坊去了。


    又打了两坛米酒，她们终于向着北海山走去。


    师辰风左手两坛酒，右手剁好的肋骨，尾尖还挂着两条鱼，真真是“物尽其用”。


    黎芊芊虽空着手，倒也没有不自在，毕竟师辰风动动法力，提着这些东西轻而易举。


    北海山山腰处那个刻着“匡扶正义”的大石头早已不知去了哪里，空留一个石基。


    二人上山，慢慢来到平坦地面，陶先生的医馆便在这里。


    这里也是当初北海楼的大门。


    向北看去，那里建了一处新的山门，应当就是南川翎的北海山庄了。


    黎芊芊正要步入，医馆跃出一道熟悉身影。


    “芊芊！”


    来人拿了一件烤好的棉衣，搭在她身上：“冷不冷，我们快回屋里去吧。”


    黎芊芊回望了她一眼，被她挽起胳膊带着走向北海山庄。


    不是“陶姐”，再也不会是“陶姐”了，这次是陶云停，以后也是陶云停。


    望月殿被改成了一间学堂，刚好典阁就在附近。


    黎芊芊被陶云停带走闲逛山庄，师辰风独自提着食材去了厨房。


    才发现南川翎和魏止郢都在这里。


    “哎哟你看你，来就来了还提什么东西呀。”魏止郢嘴上说着，手里已经接过了他提着的大鱼大肉。


    师辰风习惯性回嘴道：“你不要就别接。”


    魏止郢道：“黎姑娘的心意怎么能不接，不收下是我见外了。”


    师辰风道：“你可从来不见外。”


    南川翎忙着处理食材，为了中午的启庄宴。


    说是“宴”，其实也只是认识的朋友聚在一起吃顿饭罢了，南川翎来辰国时间短，认识的人少，基本都是通过魏止郢认识的。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师辰风背着手，在厨房里左右瞧瞧。


    “那可太有了，”魏止郢拿起手边的菜刀，提起那两条青鱼，“我处理一下这鱼，你一会儿帮我洗洗。”


    洗鱼？那他可真是找对人了。


    “好啊。”师辰风回道。


    ＊


    热腾腾的饭菜上桌，南川翎的厨艺还是很好，一如既往。


    梦千回生意比较忙，花千鸩直到正午才匆匆赶来。


    陶先生也搀着恢复得不错的乌云进来先坐下。


    师辰风盛好饭，和魏止郢二人每手两个碗端进屋里，黎芊芊一个个摆好筷子汤匙，陶云停则抱着酒坛子为大家斟满了酒。


    直到南川翎端上最后一道炖鱼，饭菜齐全，众人也一齐落座。


    几多艰险，患难与同，几位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将这顿饭吃出了阖家团圆的感觉。


    并且桌子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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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摆着的，正是一道“全家福”。


    南川翎不善言辞，魏止郢便第一个举起了杯。


    “立秋之际，承蒙诸位拨冗光临，薄酒淡菜聊表心意。”


    冰凉的酒握在手心，渐渐有了些许暖意。


    “各位皆是几经辗转，人生颠簸，再次回到这里相聚实是有幸，而今新雪覆旧阶，南川翎的山庄落座北海山，也正是一个新的开始。”


    在座很多人，从此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几杯酒盏碰在一起，短暂悬停在全家福上方，她们的人生也同溅起的酒滴，相互交融在一起。


    这张桌子本还可以坐下更多人，而现在只有她们八位。


    南川翎低头尝着自己的菜，辰国的食材做出来的菜同夕国的一点不差。


    而陶云停已大快朵颐起来——还是这北疆的菜式更合她的口味。


    师辰风不停地给黎芊芊夹菜，最后被她没收了筷子。


    花千鸩正和魏止郢聊着，聊着聊着便举起了酒杯。


    魏止郢和这个唠完，又同那个唠，仿佛这山庄是他的一样。


    他热情地同每一位推杯换盏，直到推到乌云面前，乌云摆摆手，回绝了他。


    他明白乌云刚刚恢复，喝不得酒，坐在一旁的陶先生为他倒了杯茶。


    两杯相碰，魏止郢道：“方兄，恭喜。”


    乌云怔住，直到他身旁的黎芊芊道：“方遏云，你现在可以换回你原本的名字了。”


    陶云停咽下嘴里的米，道：“我之前一直以为他姓乌呢，后来在山木州碰到他才知道，乌云原来只是他那把刀的名字。”


    师辰风道：“重活一遍，当然要明明白白地活。”


    花千鸩道：“怎么，你哪里不明白了，我听说你取回记忆了？”


    师辰风点头一笑：“花老板消息灵通，我也正是活得愈发明白，才能同大家一路走到如今。”


    方遏云又倒满一杯茶，双腿打着颤仍要站起来。


    “方某拙舌，不知如何感谢黎姑娘与师公子解蛊之恩，今日同诸位一宴更是解开心结，”他举着茶杯的手也有些颤抖，“唯有以茶代酒，感激不尽。”


    大家也同他举杯。


    知己便如此，会为所有好事衷心祝福你。


    魏止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才开始端起饭碗来。


    “在此相聚实在难得，”黎芊芊道，“不知今日往后，大家都有什么安排和计划？”


    陶云停率先道：“我在白姐姐那里签了契书，我帮她干活，她给我工钱。”


    花千鸩道：“你这人才倒先被白月明挖去了，看来是梦千回没那个福分。”


    陶云停道：“太遗憾了，花姐姐，我恨不得将自己掰成三个，梦千回一个，春秋夜一个，苗疆再放一个。”


    花千鸩道：“你上苗疆做什么？”


    陶云停道：“黎莞莞小妹开了女子学堂，我过去教孩子们学习北海剑诀。”


    方遏云道：“陶姑娘何时动身，我亦打算前往山木州。”


    陶士晋道：“你这身子，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云停，不如多在家待几日？”


    陶云停望了一眼她爹：“爹，我有自己的事，方兄养好身子再去也不迟。”


    方遏云听了，连忙补充道：“我没有拖住陶姑娘的意思，等我身子一好，便追随陶姑娘往山木州去。”


    魏止郢道：“云停要走了，花老板的梦千回若是缺个人才，我可以代劳。”


    花千鸩脸色一滞：“魏腾，你没地方待着吗，梦千回可没有你的位置。”


    魏止郢听了，挽住身边南川翎的胳膊：“谁说我没地方待了，往后北海山庄就是我家了。”


    南川翎眉头一皱，甩开他的手。


    “芊芊呢，”陶云停道，“你和师公子打算怎么办？”


    黎芊芊放下手中的杯子。


    “我们以后就住在北疆了。”


    她用了十三年的时间，跨过了苍临山，玉林山，花都山三座大山，最终停在了北海山边。


    北地的风雪如今已不再是她所新鲜的，但从今往后会常看常新。


    屋外寒江雪依旧不知疲倦地落着。


    这年立秋，是新故事的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