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一、解蛊


    再回无名居，家中物品摆放整齐，桌面地板更是一尘不染，好像从未有人离开过。


    黎芊芊想先去厨房烧些水，沐浴一番换身衣服，刚打开门，就发现一男妖正在此处打扫。


    “山下？”她想不到自己走了这么久，她们还在这里。“山上呢？”


    山下转过头，愣怔了一会儿，才激动道：“我姐说黎姑娘你一定会回来的！你果然回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扫把，想过去握住黎芊芊的手，却又因为自己手有些脏，在腰间的围布上擦了擦，又回去拿住了扫把。


    “我姐和我在城里开了一间卖肉铺子，我姐说黎姑娘肯定会回来，平时我俩就轮流来打扫一下这里，今日正好是我来，我姐在城里看着铺子。”


    黎芊芊道：“原来是这样。”


    她拿起一把草杆，熟练地点燃塞进灶里，烧了一大锅热水。


    山下打扫完之后便离开了，黎芊芊将热水提进房间，倒进浴桶中。


    解衣入水，她很久没有这样短暂地放空自己了。


    温暖的水将她包裹住，思绪随着指缝流走，浸泡在水里。


    打湿的乌发飘在水面上，盖住水下的身影，盖不住她露在水面上的肩头。


    她低头看去，那里皮肤完整，颜色正常。


    她又想到了有一次去见宇文暄时，他肩头上的红痕。


    承载了两条性命的灵印，此时也能彻彻底底结束它的使命。


    她闭上眼瘫进浴桶里，只留了脸在水面上。


    出神半晌，她忽然睁开了眼。


    有人立在屏风后，轻轻敲了敲屏风架子。


    黎芊芊想都未想：“师辰风。”


    屏风后的人影一滞，道：“我能进去吗？”


    黎芊芊道：“你说呢？”


    师辰风又道：“那我变成蛇能进去吗？”


    他语气带着祈求意味，黎芊芊还听出了些许笑意。


    僵持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道：“我有事同你说。”


    屏风后的身影忽地落下，一条白蛇从堆在地上的衣服中探出头来，冰冷的身子慢慢爬上温暖的浴桶边沿。


    他俯下身子漂在水面上，后面的尾巴顺着黎芊芊的身体盘进了水下。


    黎芊芊道：“有必要挨得这么近吗？”


    师辰风吐吐蛇信，轻刮在她脸上，有些痒。


    “你想聊什么？”他的声音就在黎芊芊耳边。


    蛇身顺着胳膊一直缠到了她手边，黎芊芊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蛇尾，一边道：“给乌云解蛊之事。”


    师辰风认真听着。


    她继续道：“他身上有阿姐下的蛊，依我看不止一种，大约得有三四种不同毒性的蛊。”


    师辰风道：“那他的命真是够硬。”


    黎芊芊道：“蛰伏的蛊虫本就不足以致命，一般都是中了蛊毒而死。”


    师辰风道：“看来黎眷也并未下死手。”


    黎芊芊道：“毕竟留着他，还是有用的。”


    师辰风道：“他倒也是忠心，不知这忠心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黎芊芊道：“不论自愿还是被迫，他从小被阿姐养大，思想难免受她影响，把这下蛊的行为当成爱来看待。”


    师辰风听进去了，转头看着她：“那你呢？”


    黎芊芊道：“什么？”


    师辰风道：“我给你种下灵印，被你当作是下毒的时候，你会把它看成爱吗？”


    黎芊芊道：“我可不会那样想，师辰风，我当时真是恨极了你。”


    师辰风道：“好吧，好吧，我可是当作了爱呢，我可是爱极了你。”


    失忆的黎芊芊当然不会理解，但恢复了记忆后她才明白他当时的苦衷。


    他太害怕黎芊芊恨他了，他害怕黎人青真的是自己杀的，他害怕黎芊芊会因此永远离开他。


    他又太爱她了，爱到……次次得不到回应，还是会手足无措地一遍遍向她伸出手。


    直到这手将灵印解开。


    才被黎芊芊抓住。


    “师辰风，你不要乱动！”黎芊芊忽然道，她的手在水下暗自和蛇妖较着劲，打起一片片水花。


    “芊芊……”


    他低声喃喃，黎芊芊只觉得眼前一片眩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师辰风圈进怀里。


    他的外衣早已脱落在屏风前，他早就算计好了以蛇身进水，再同她共浴。


    突然变大的身体让浴桶中的水面都上升不少，黎芊芊浮起身子，顺势坐在了他腿上。


    师辰风眼中灿金迷蒙，他将脸贴过去，却被黎芊芊挡住了。


    她道：“你现在都不问我的意见了么？”


    师辰风展颜一笑：“芊芊难道不同意吗？”


    黎芊芊无话可说。


    她们相拥共浴，水波从二人身边层层漾开。


    ＊


    沐浴过后，稍作休息，黎芊芊叫乌云去了东厢房。


    她拿来一个小瓶子，是被皇城的人抓走之前，专门为他研究出来的一种“验毒散”。


    她简短道：“将这个喝了。”


    乌云没有怀疑，也没有多问，接过一饮而尽。


    过了一阵子，他脸上出现了一道道纠缠复杂的斑纹，这些浓漆一般的斑纹在他苍白的脸上尤为明显。


    再加上他生来白子，淡红的眼睛，一眼看过去当真如同白日鬼魇一般。


    黎芊芊叹了口气，抓起他的手，细细观察起来。


    端详一会儿，她脸上逐渐阴云密布。


    乌云道：“黎姑娘，怎么样？”


    黎芊芊道：“取蛊倒是好说，只是这蛊毒……已渗入你经脉深处，想要彻底清除，就没那么容易了。”


    乌云举起手，看着裂纹密布的掌心。


    尽都是黎眷带给他的“痕迹”。


    往前他想不通黎眷为何要这样做，直到黎芊芊将玉林山顶的房子拆了，他才明白，该死掉的是那些人定下的所谓礼法。


    她决然自戕是因为忍受不了腐朽礼法的束缚。


    她下蛊……也是因为她已无法信任任何人。


    包括这位她捡来的孩子。


    乌云攥起手道：“有什么办法解毒？无论多么痛苦，我都接受。”


    现在，他也想要摆脱这多年的束缚，想要再一次活下去。


    黎芊芊道：“解毒？现在想去研究针对蛊毒的解毒药已太晚了，况且你身中数毒，很难找到一方药帖全解了。”


    “但，”她话音一转，“也不是没有办法了。”


    乌云道：“还有什么办法？”


    黎芊芊道：“还有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


    乌云握紧拳头。


    她道：“这办法便是断去你全身经脉，大妖灵力护住心神以不至于你魂飞魄散，再用寒江水一寸一寸洗去你体内蛊毒，最后妖医再用灵力修复你的经脉。”


    “这做法风险巨大，稍有不慎……”她看向乌云。


    他沉默一会儿，道：“只要有一条生路可走，我便不会停步在此。”


    窗外已是夕阳将落，黎芊芊提前点起烛灯，放到桌面上。


    “你不怕死，”她道，“那这个办法便是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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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烛灯推到乌云面前：“拿去房间吧，蜡里烧了安神的药，你体内的验毒散能褪得快一些。”


    ＊


    这法子本是黎芊芊备用的办法，从夕国回来后，受到“起死回生”的启发，和师辰风用这种方法救活了一只北海山的雪貂。


    她也没想到乌云中毒之深，竟能将这办法用在人身上。


    第二日，无名居后院里，凭空升起一条白玉巨蟒。


    师辰风本就充沛的法力此时也正是有了用武之地。


    乌云盘坐在院中，黎芊芊为他端来一碗漆黑而又浓稠的汤药。


    他一仰头，尽数灌进胃里。


    药汤一点点渗入他的四肢百骸，不一会儿，那些黑色的斑纹又浮现在皮肤上。


    他喉头耸动，双手撑在地上，呕出粘稠的黑血，带着一些血块，溅落在盛药的碗里。


    那些血块里蠕动着的虫子，争先恐后地想要从碗里爬出来。


    黎芊芊拎着一根碳火夹，将这些虫子捡出来投到了院子里的火盆中。


    她端走那碗黑血，离开了院子。


    她前脚一走，乌云身后的白蛇忽然凝起一道灵光刺向他。


    被这一瞬间突然的袭击扔到地上，他缓了口气，慢慢站起来。


    虽中毒至深，但方才吐完蛊虫的乌云只感觉到肺里进入了一阵清新的空气。


    伴着降落的寒江雪，师辰风的攻击接踵而至。


    每一下都会打在他经脉所过之处，直到他精气散尽，十四经脉尽数断绝。


    他像个破布袋子一样被反复捶打，不一会儿，后院里尽是他的血迹。


    黎芊芊处理完毒血，又回到后院，手中拎着两桶之前打好的寒江水。


    木桶“笃”地一声放到地上，下一刻，他被师辰风再次击倒在地。


    他眼瞳已涣散，好像两颗涂了红漆的木球。


    黎芊芊抬头对着白蛇道：“师辰风，注意分寸。”


    白蛇吐了吐蛇信，将乌云卷进身中，合上了他的双眼。


    灵气汇成一条线，注入了他余温尚存的身体中。


    黎芊芊提起寒江水，走近他身边。


    银光刺开皮肤，他体内的血已全然换成黑色。


    她将寒江水倒进院子里准备好的大木桶中，待他黑血放尽，便整个泡进水里。


    师辰风的身子圈着木桶，随着灵力一点点递送，桶周围结了一圈白霜。


    但寒江水永不会结冰。


    这也是黎芊芊想到用寒江水洗毒的原因。


    ＊


    整整七日，这对师辰风的体力也是个考验。


    黎芊芊整日进进出出换水换药，水黑了就换新的来。


    直到七日后，她端着最后一碗解毒药走进后院，许久未见的陶先生陶士晋，和提前回到北疆的魏止郢也跟了进来。


    他们从北海山带了几位妖医过来。


    魏止郢并未多言，只是化身一条黑蛇，围在师辰风身后，为他输送着灵力。


    七日前还有屋顶高的白蛇，现在只能扒着木桶边沿来维持乌云的生命了。


    师辰风回头看了一眼，只是吐了几下蛇信——他已讲不出话来。


    一直捱到晚上，黎芊芊点灯去看，乌云身上的黑色斑纹终于消失不见。


    陶士晋带着几位妖医，接过了师辰风手中的人。


    “师兄！”魏止郢换回人形，师辰风也勉强扶着木桶，站了起来。


    黎芊芊凑过来道：“不要逞强了，这么要面子。蛇形也是可以见人的。”


    师辰风本来想损几句魏止郢，见她来了，立马倒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