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七、重逢


    黎芊芊先前托山下传信给花千鸩和魏止郢，明日到梦千回一聚。


    第二日，她给师辰风挑了几件衣服换好，准备出门赴约。


    他先换上了之前的旧衣服，黎芊芊拿出他屋中所藏的各式面具，一个个举着放到他脸上对比。


    人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但如今他眼神清澈，毫无心事，看起来比之前开朗了许多。


    师辰风则乖乖站在屋中任她装扮，身后还伸出了蛇尾帮她举着各种配饰。


    “这件是你假冒宇文暄时的打扮，”黎芊芊拿着那张惨白的全脸面具，“你经常穿着这身去北海楼找陶文秀商谈。”


    昨日夜里睡不着，黎芊芊便给他讲了他曾杀宇文暄的事，还带他去了书房那间密室。


    “我杀了他？”师辰风看着斑驳的墙壁，血蛇笼早已清理出去，这里作为一间密室被搁置了。


    “那一定是他有什么可恨之处，不然好端端的人我为何要杀他。”他道。


    黎芊芊道：“你非但杀了他，还装作他的样子骗了所有人，包括他的家人。”


    想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这件衣服他不能再穿了。


    所有人皆以为“宇文暄”死在了当年那次山祭上，如今他若这样穿出去，且毫不避讳妖的身份的话，被人认出来传到皇上耳中，这件事一定会被再次提起。


    到那时，真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芊芊？”


    黎芊芊回过神来，命他将这件衣服脱掉。


    “不能叫人认出来，”她道，“若是被有心人翻起旧事，我们麻烦就大了。”


    师辰风顺从地脱掉，又换上了另一件，只可惜这里的衣服几乎都是宇文暄的，只有穿得频繁与不频繁之别。


    黎芊芊又去问山下找来几件衣服，可师辰风身形高挑，穿他的衣服总会露出一截脚脖子。


    他只着单衣坐在凳子上，看黎芊芊忙得团团转。


    “看来得带你去添几件衣服了。”她索性把所有衣服都收起来，又让他换上了从夕国穿回来的那件单衣。


    “冷你就自己适应一下吧。”她无情道。


    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黎芊芊带他提前出门，准备到城中买几件衣服。


    大街仍是车水马龙，不曾变过，二人并肩走在路上，入耳的只有热闹的叫卖声。


    不似皇城繁华，也不似村中落寞，城里的氛围刚刚好。


    她走进一家铺子，铺子的老板身子有些不太好，黎芊芊常给她开药，一来二去的便熟识了。


    这位老板性格不错，两年前才搬到北疆来，所以并不认识宇文暄。也降低了师辰风被认出来的风险。


    新衣服一到手，黎芊芊便让他换上，棉衣总比单衣暖和些，师辰风揣起手，不停地嗅着颈边和腕边的毛领子。


    黎芊芊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师辰风道：“这衣服没有芊芊身上的香味，对我来说有点陌生。”


    黎芊芊道：“一件衣服有什么陌生不陌生的，等回去了，你去洗一遍就有了。”


    付了钱，她便转身出门了。


    师辰风兴致勃勃地跟在她身后。


    再转个弯，招春酒楼的大匾映入眼帘，这几年里，这家酒楼开得越来越大，已是这条街的门面了。


    黎芊芊道：“你我曾在这里吃过一次饭。”


    “怎么样？是不是我带你去的，若是的话那一定好吃。”师辰风道，等下回来了，要不要再去尝尝。”


    黎芊芊道：“吃得很不好，你别说了。”


    师辰风愣了一下，道：“那你回去同我说说，都发生什么了。”


    听了这话，黎芊芊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回避往事。


    曾承诺要全部讲给他听，但还是会下意识地叫停。


    “抱歉，我说过会和你说的，”她道，“我回去就同你说这事。”


    师辰风道：“你不必向我道歉，芊芊，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事。”


    黎芊芊想起了自己失忆时，总也觉得师辰风的道歉来得莫名其妙。


    现在轮到自己了。


    她叹口气，道：“好。”


    二人向着梦千回的方向慢慢走着，走到一个饰品摊子前停了下来。


    路边有很多卖这种自己编织制作的饰品链子，但吸引她停下的，是一串静静躺在各样手链中的白玉珠串。


    她曾在皇城回北疆的路上，见过宇文暄腰上挂着相同的玉珠，当时还疑惑他为何不拿来攻击槐尸，一定要留着，现在才明白，原来是不舍得。


    那是她儿时在苗疆送予师辰风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礼物。


    只可惜原来的那串永远丢在了花都山上。


    她拿起这只手串，想在手上试一下，才发现它紧得很，像是给小孩子戴的。


    摊主看了眼二人，道：“姑娘，给家里孩子买一个？”


    原来真是些小孩玩具。


    黎芊芊怔了一下，忙道：“啊，不，我随便看看。”


    师辰风俯身凑过来，道：“芊芊眼光真不错。”


    黎芊芊怕将这串子撑断了，赶紧取下来道：“你喜欢？”


    师辰风道：“你要送我吗？”


    黎芊芊道：“我现在可以送你更好的。”


    师辰风道：“可我就喜欢你看中的。”


    黎芊芊道：“那我便送你这个。”


    她买下这串玉珠，又买了根红绳，耐心地系到他的腰带上。


    师辰风满心欢喜地盯着低头挽绳子的黎芊芊，待她忙完，又放缓了步子跟着她，宛如一只大型跟宠一般。


    他的蛇尾也不时从衣摆下伸出来，刚好能碰到黎芊芊的脚腕却又不妨碍她走路。


    走着走着，这次是师辰风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东西？”


    黎芊芊回头，才发现他停驻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大娘面前。


    “糖葫芦儿，”大娘热情地摘下一串，递到他面前，“小伙子，给你姑娘买一根？”


    师辰风毫不客气地接过，道：“你要不要吃？”


    他似乎总能被一些东西吸引住，一些……给黎芊芊留下很深印象的东西。


    绿吟花的茶香味、白玉珠串、冰糖葫芦……


    有那么一瞬间，黎芊芊真的会觉得他是不是什么都记得。


    黎芊芊笑了，轻轻一点头：“嗯。”


    十年前她拒绝了，三年前她被迫接受。


    如今，她欣然答应了。


    师辰风递到她手上，叫她赶紧咬一口。


    二人交流间，街头有一个身影顿了一下，闪身避开了她们的视线。


    墙角伸出了魏止郢的脑袋，他也正准备去梦千回，谁料半路碰见了慢慢前进的一人一妖。


    他看见黎芊芊手里递过来的糖葫芦，会心一笑，换了一条路，绕开她们走了。


    *


    距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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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时间还有一刻，魏止郢提前到了。


    “花老板，生意好着呐。”


    他负手踱进门，花千鸩以为黎芊芊也跟着来了，神情明媚了一瞬，定睛一看只有魏止郢，脸又臭了回去。


    “魏腾，虽然很久没见你了，”花千鸩道，“但你为什么也来了？”


    魏止郢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还有些恍神，才道：“黎姑娘居然没和你说吗？哎呀，看来她想让我给你带来一个惊喜。”


    花千鸩道：“惊有了，喜呢？”


    交谈间，黎芊芊和师辰风也到了。


    魏止郢回头道：“喜也到了。”


    四人依旧去了梦千回的后楼，那个曾朝夕相处过的地方。


    “花老板，”黎芊芊道，“重新介绍一下吧，这是师辰风。”


    她又对着师辰风道：“这位便是我们的朋友，花千鸩花老板。”


    师辰风拱手一揖，花千鸩则上下不停打量着他。


    “还同之前一模一样，太神奇了。”


    师辰风微笑回应。


    花千鸩指着他又道：“和之前那欠欠儿的模样倒是不一样了。”


    黎芊芊道：“冰铸肉身，以灵核重生的妖是无法拥有记忆的。他能这样回来，已是万幸。”


    魏止郢道：“花老板，你可不能趁机欺负师兄啊。”


    花千鸩回道：“摆正你自己的位置，我只会欺负你。”


    黎芊芊既无语又想笑，她多久没有这样其乐融融地和朋友坐在一起说笑了。


    快乐的时光越是短暂，越是刻骨。


    天南地北地聊到傍晚，花千鸩点了些酒菜送进屋中。


    “那你呢，师辰风回来了，你接下来想做什么？”她道。


    她举起酒壶，给众人斟酒。


    黎芊芊贴心地将杯子递到她手中，道：“接下来我想去找姬玉山。”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了过来。


    黎芊芊道：“我要将他揪出来，再亲手杀了他。”


    她脸上的表情从未如此冷峻，像冰一样，冻结在那个大暑时节的山顶。


    魏止郢道：“山祭之后，他便销声匿迹了，不知蛰伏在哪里，也许已不在花都山了。”


    黎芊芊道：“我活多久就会找他多久，踏遍辰国也要找到他。”


    花千鸩“登”地一声放下酒壶，义愤道：“我也来助你！”


    唯有魏止郢什么话都没接。


    二人并未发现他的沉默，只有一旁的师辰风看了他一眼。


    花千鸩又道：“你呢魏腾？”


    魏止郢道：“我正要去花都山，去给赵思姑娘扫扫墓，过几日就走。”


    花千鸩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既然要去花都山，必然会路过山木州。”


    魏止郢想了想：“是，确实会路过，但离山木州城中还有一段距离。”


    花千鸩道：“那看你何时有空，帮我过去瞧瞧。”


    魏止郢道：“瞧什么？”


    “云停在那里帮我开了一家分店，”她道，“叫做春秋夜。她几月前传信过来，可我一直没时间去看看。”


    黎芊芊道：“云停？陶云停？”


    花千鸩道：“是，就是陶云停，她在山木州结交了很多朋友，这家分店的老板也是她结识的妖。”


    魏止郢应道：“我知道了，我会去看看的。”


    花千鸩道：“正好可以问问她们，有没有姬玉山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