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回家
作品:《白玉蛇骨》 九十六、回家
南川翎又做了一桌子菜,黎芊芊举起筷子后,才发现桌上的菜和南渡一起吃的那顿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了眼南川翎,这小子眼睛还是红红的,神情却已恢复如前。
“之后是什么打算?”魏止郢道,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也不知是在问谁。
黎芊芊没有张嘴,她想等南川翎先开口。
餐桌上尴尬地安静了一阵,没有人说话,黎芊芊才缓缓道:“我带师辰风先回北疆,再走下一步。”
魏止郢道:“那咱们先安葬了南师姐,我便同你一道回辰国。”
南川翎插嘴道:“不要安葬。”
众人奇怪地看过来。
他又道:“待我收拾完这里,我要带师母回辰国,我要带她回到她的故乡。”
魏止郢道:“你也要去辰国?”
南川翎道:“我只是想多走走。”
魏止郢看了他一眼,他不停地往嘴里扒饭。
塞了满嘴,魏止郢给他递了杯水道:“我想南师姐也不愿你沉湎于过去,既然情况已经是这样了,就该往前看看,你这样做,她也会开心的。”
南川翎没接话。
魏止郢又道:“那等你收拾好了,咱们可以一起走。”
南川翎道:“你走你的,我还要留在此处一些时日。”
魏止郢道:“你还要干什么?”
南川翎道:“我要将这房子院子收拾一下,修一修,以后说不准还要回来。”
黎芊芊默默夹着菜,提到旧房子,她又想起了丰月居。
只可惜那里再修也已回不去从前了。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蛇妖,他仿佛犯了什么错一般低着头闷声吃饭,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黎芊芊也是第一次见。
丰月居倒了,也许不是件坏事,就让所有不堪的往事随野草肆意生长而渐渐被掩埋掉吧。
所有新的一切要从现在开始了。
黎芊芊道:“北疆的无名居,随时欢迎你来。”
所有,包括新的人。
魏止郢不客气道:“那我便做这第一位客人了。”
黎芊芊道:“你已来晚了,花老板早去过了。”
魏止郢道:“好久不见花老板了,上次回去一趟太匆忙,也没能见上一面,这次回去一定得聚一下。”
黎芊芊道:“当然。”
师辰风默默听着,虽然听不懂,但心中应当是忐忑与期待。
就像三年前孤身来到北疆的黎芊芊一样。
饭后,其他三人依然主动承担起了洗碗的任务,师辰风挽起袖子,接过碗浸到水中。
黎芊芊手指冻伤未愈,魏止郢让她先歇着。
看着他俩忙碌的身影,黎芊芊道:“你回了辰国,有没有打算去哪?”
魏止郢拿起刷子在锅中打着圈儿,水流像漩涡一样转起来,他直起腰道:“我要回一趟花都山,回去看看赵思姑娘。”
黎芊芊道:“也好,为她扫扫墓。”
魏止郢道:“你呢?你回去打算怎么做?”
黎芊芊道:“我能说,我还没想好吗。”
魏止郢道:“当然可以。”
“我甚至还没想好师辰风能再回来,”黎芊芊道,“到现在,也好像在做梦一样。”
“别担心,”魏止郢道,“都会慢慢变好的。”
*
魏止郢用法术将南渡化成了一条蛇,就像师辰风死时那样,南渡的灵核也装进了四象盒中,黎芊芊带来的盒子,现在尽数转交到了南川翎手里。
像是刻进骨血的传承,新生命的到来终究是要深刻且见血的。
血肉铺就的道路,走到何时才会看到日出呢?
黎芊芊再次向前走,踏上这条未知的路。
*
寒江雪渐渐地小了,步入辰国境地,身上也渐渐暖和了。
魏止郢道别她们去了北海医馆,声称那里住着更舒服些,黎芊芊则带着师辰风回到了无名居。
甫一进门,山下见了二人先是一愣,忽又欣喜起来:“黎姑娘,这是……?”
不等黎芊芊回应,山下热泪盈眶地跪下道:“是恩人吗?恩人被黎姑娘寻回来了。”
师辰风一惊,向后退了几步。
黎芊芊赶忙将他扶起来,解释道:“你别这样,不是他,至少现在已不是了。”
屋里的山上闻声赶来,也喜道:“黎姑娘回来了。”
她握起黎芊芊的手,注意到她手指的绷带,心疼道:“你受苦了,我给你煮点祛寒的的药汤泡泡手。”
黎芊芊摇摇头:“不必麻烦了。”
她带着师辰风向里走,一路走到了丰月居。
现在是长得像丰月居的“无名居”。
师辰风走进院子中,四处环顾着。
“师辰风,”黎芊芊道,“我要你记住,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这里是东厢,”她引师辰风向一旁看去,“这里可以煎药,做饭。
“天气好的话,我们可以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饭。
“这边是正屋,正厅是平日里待的地方,东边是书房,西边是卧房。
“我已备好了你的床铺……”
师辰风道:“我要和你睡在一个屋子里吗?”
黎芊芊道:“当然不是,你的卧房在另一边。”
师辰风脸上忽然飞上一抹笑意。
黎芊芊道:“你笑什么?”
师辰风走到她身边:“很奇怪。”
黎芊芊道:“什么奇怪?”
他道:“我虽醒来不久,见的人也不多,却直觉得你十分亲切。”
“叫我忍不住想靠近你。”
“包括这屋子,”师辰风道,“这正是我想象中‘家’的样子。”
不知他是何时将丰月居当做他的家的,也许在十三年前,他心中就这样想了,只是黎芊芊不知道,现在也无法知道了。
黎芊芊道:“你心中的‘家’么……你为何会觉得家长这个样子?”
师辰风道:“若是让我建一处房子,我就会做成这样。”
黎芊芊又想起那个无端的梦,火海中三叔和自己在不断质问梦中的主角。
当年被人诬陷杀害黎人青,这罪名他顶了十年,却从来不曾跟她提起过。
黎芊芊道:“师辰风。”
师辰风:“嗯?”
她道:“你要记住,记在心里,不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讨厌你,更不会怨恨你。我只要你把所有的事全部真诚地讲给我。”
师辰风的脸色有些茫然:“什么……”
她郑重道:“从今日起,我会帮你,我也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芊芊姑娘,”山上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水温好了,你快来洗吧。”
*
黎芊芊一走,空荡的院子里只剩下了师辰风一人。
他四处转转,走进了东厢。
浓重的草药味扑鼻而来,而他却不觉得难闻。
东厢每一处家具的摆放都和以前一模一样,绕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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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进了正屋,这里则有一股茶香味。
一进门正对着的墙上挂着一只擦得发亮的银罗盘,堂中是些简单的家具,侧边墙上粘着一张月历。
此时是冬月十七,小寒时节。
左手边是黎芊芊的卧房,师辰风出于礼节并没有进去。
右手边是书房,他环视着满目的藏书,坐在了书桌前。
桌上放的是一本手记,落了些灰,但桌子依然干净,想来是那蛇妖女人每日都会打扫,但绝不会碰黎芊芊的东西。
手记上是工整的字迹,写的是一则名为“心想事成”的方子,药引“白玉蛇骨”被圈了起来。
师辰风知道,这便是将他起死回生、脱胎换骨的药方。
她曾坐在这里研究了多久呢?
笔架上的毛笔墨迹都干了,乱糟糟地粘在一起。
*
黎芊芊回到无名居时,师辰风也已离开去洗漱了。
她习惯性坐到书房,正打算合上那本手记,桌上留下的一张纸吸引了视线。
那是一张薄到透明的纸。
“芊芊,我夜里想来找你。”
“你”字收入眼底,这张纸忽地化成了水。
黎芊芊愣怔地看着掌心的水迹,忽然掩面痛哭起来。
三年前他传信的方式,到如今依然没有变。
师辰风仍旧是以前的他,从未改变,今后也再不会变。
*
师辰风踏进正屋时,头发还湿漉漉的,颈上挂着一条拭巾。
“你哭了?”
他看到黎芊芊的第一眼,便是她通红的眼眶。
“我的信你看到了吗?”他问。
黎芊芊点头,转过身子背对着他:“你有什么事?”
师辰风从正屋拉了一张椅子,进书房坐在她身边:“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当然……”
说到一半,黎芊芊仿佛又回到之前在梦千回等他来的每个夜里。
“……可以,你何时来找我都可以。”
她收起手记,拿出了这三年间写的那本回忆录。
“我没办法想起以前的事,”师辰风道,“但我会有很强烈的感觉。”
黎芊芊道:“你有什么感觉?”
师辰风道:“我好像欠你什么。”
黎芊芊看着他道:“你没什么欠我的,要说失忆这件事,现在你也失忆了,我们就已打平了。”
师辰风道:“你之前也失忆了吗?”
黎芊芊道:“是,而且还是拜你所赐。”
“我?”他诧异道,“我竟会做这种事?”
黎芊芊弯起嘴角。
她随手翻开回忆录,正是师辰风假扮宇文暄,令陶文秀向苗疆索要“五毒圣手”一事。
当年陶文秀递给她的药丸,便是师辰风加了法术,让她失忆的源头。
师辰风并未注意纸上写了什么,他一直盯着黎芊芊的脸,桌边的烛火描出她侧脸的轮廓。
从额角、鼻梁、鼻尖,到上唇、下唇……
“我感觉……”他道。
黎芊芊转头看向他。
“我感觉我之前一定特别特别……”他道。
“喜欢你。”
黎芊芊怔住了。
师辰风道:“如今我重活一遍,依旧一眼便是你。”
黎芊芊道:“你既已不认得我了,你的承诺又如何真实?”
师辰风道:“我无法拿出证据,但你说你会永远站在我身边,那我也会永远陪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