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珠玉买歌笑(柒)

作品:《诗牌盛唐I:长安热搜榜

    门外,台阶下。


    端着食盒的仆役听得里面争吵声骤歇,与秋枝面面相觑。半晌,那年轻仆役才压低了嗓子,悄悄问:“秋枝姐姐,方才进去那位……气度不凡,可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谪仙人’李太白?”


    秋枝正心乱如麻,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脸颊却倏地飞起两片薄红。


    仆役看在眼里,想起一桩旧闻,忍不住挤眉弄眼,带着几分少年人促狭的笑意:


    “果然是李供奉!难怪……姐姐这般紧张。说起来,这公主府里谁不知道,咱们秋枝姐姐最是仰慕李供奉的才学。当年李供奉初到长安,在醉仙楼赋诗,姐姐不就是顶着六月里最毒的日头,在楼外守了整整三个时辰,就为求见一面!”


    旁边另一仆役也凑过来,嘿嘿笑道:“是哩是哩,听说中途还暑气攻心晕了一回,可把管事的嬷嬷吓坏了!后来李供奉感念姐姐诚心,还真题了首诗相赠!姐姐可是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等闲不让人瞧呢!”


    “快别说了!”秋枝急得直跺脚,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们一眼,“这是什么地方,也敢浑说!仔细被里头……或是被殿下听了去,仔细你们的皮!”


    两个仆役见秋枝真急了,也不敢再玩笑,连忙敛了神色,垂手站好。只是互相交换的眼神里,仍带着未尽的笑意。


    庭院重归寂静。


    ……


    襄阳,鹿门山。


    山野间的夜来的更快些,日头刚没,月亮还没爬上中天,四方已是万籁俱寂。白日里学堂孩童的喧闹,山间樵夫的歌哨,都沉入了梦乡。


    孟浩然沐浴更衣毕,并未如往常般早早歇下。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细麻中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走到堂前那张形制古旧的七弦琴前。


    琴是旧物,漆面已有斑驳,但弦轸养护得极好。他在琴前坐下,伸出手,轻轻拨动了宫弦。


    “琤——”


    清越的琴音在寂静的春夜里荡开,如寒泉破冰。


    他又拨了几个音,试图勾出一段《高山》的引子。琴声泠泠,技巧无可指摘。可弹了不过七八个音符,他的手指便悬在了半空。


    余韵在空旷的草堂里萦绕了片刻,不甘地消散在带着草木清气的夜风中。


    孟浩然静静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焰上,但并不只是在看那跳跃的火苗。良久,他低叹一声:


    “恨无知音赏啊。”


    他索性不再弹琴,起身走到窗边小几旁,那里放着一只青瓷酒壶并一只同色的酒杯。壶是寻常山村土窑烧制,不甚精美,却朴拙可爱。他自斟了一杯,就着窗外满庭的月色,慢慢饮下。


    酒是自家酿的米酒,清甜微酸,很适合这样的春夜独酌。


    春风穿堂而过,带着白日阳光留下的暖意,拂在人脸上,软软的,醺醺的,最是佐酒妙物。


    一杯,又一杯。


    他一边浅酌,一边习惯性地拿起诗牌,漫无目的地滑动着界面。


    “广文集贤”里依旧热闹,议论着明日的王维画展,猜测着“九霄霓”的神奇。


    转到襄阳诗社内,能看到几条同人的日常絮语,关于新笋、春茶,或某处景致的发现。


    没什么新鲜事,至少,没有能触动他此刻心绪的事。


    “今日倒是安静。”孟浩然对着空寂的草堂,自语般说了一句,仰头饮尽了杯中最后一滴残酒。


    他咂了咂嘴,意犹未尽。提起酒壶晃了晃,轻飘飘的,已然空了。


    “这么快就没了?”他微微蹙眉,随即又释然,将空壶轻轻搁回几上。


    “罢了,明日再去村头孙掌柜那儿打些便是。”


    如此想着,那点因酒尽而生的微末遗憾也消散了。他吹熄了灯,和衣躺到了床上。被褥是白日晒过的,蓬松柔软,散发着阳光暖融融的气息。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隐约的溪流声,近处草丛里不知名虫儿的低鸣,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月光悄悄移过窗棂,将一片清辉洒在他的床前。


    ……


    公主府,别馆画室。


    “……你既然知道安禄山狼子野心,画了这暗藏倾覆之象的山,这隐有裂痕的水,这栖于危枝的芙蓉,为何不堂堂正正亮出来?为何还要藏着掖着,用那表面繁华的街市图遮掩?”


    李白声音不算低,字字如铁,步步紧逼。


    “难道你就心甘情愿拿着这幅《上元图》,让所有人继续沉醉在这一戳就破的灯火辉煌里,糊里糊涂地等着大祸临头吗?!”


    他指着画案上那幅内藏乾坤的《万巷图》,眼中燃着怒其不争的火焰。


    王维站在画案另一侧,一只手撑着案沿,显然是疲惫已极,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亮出来?如何亮?”他的声音干涩,“你可知明日来的都是什么人?不止是圣人,诸王、公主、朝中重臣、四方节度使、回纥吐蕃的使臣……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这幅画,盯着我王维!他们不会去看什么山水寓意,他们只会看,圣人御赐的‘九霄霓’,我画成了什么样子!”


    他向前一步,手指虚虚拂过画上那些精心描绘的市井人物,指尖颤抖着:“若我只献上《上元图》那样的盛世颂歌,他们或许会觉得我王维懂事,但也不过是又一个迎合上意的匠人。可若我明日当真……当真让这幅画‘浴火’,显露出内里的景象——”


    他猛地抬眼,直视李白:“他们会如何想?圣人会如何想?是说王维画技不精,糟蹋了天赐异宝?是说王维心怀怨望,以画喻政,诽谤盛世?还是说……圣人识人不明,所托非人,徒惹天下笑柄?”


    他摇着头,声音低了下去,更显凄怆:“这些罪名,我担不起!我身败名裂事小,牵连公主殿下,辜负圣恩,令朝廷蒙羞……我百死莫赎!”


    “那你担得起你的良心么?!”李白厉声打断他,一步跨到王维面前,两人几乎鼻尖相对。


    “你担得起曲江公当年对你的赞誉与期许么?当年曲江公在朝,尚敢直言进谏,力主立诛安禄山以绝后患!他难道不知风险?可他依然说了!如今,你有更好的机会,一幅画,比那白纸黑字的奏折更含蓄,更安全!你既有此心,有此技,为何临阵退缩?王摩诘,你莫非……真要做一个贪生怕死之徒么?!”


    “我不怕死!”


    王维被最后一句话刺中,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彻底破碎,高声驳斥。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退后了一步,声音也缓和了些。


    “……但我要死得其所!若我明日贸然行事,下狱问罪事小,世人会如何说?他们只会说,王维这个画师,糟蹋了御赐的珍宝,画了幅大逆不道的画,惹怒了圣人,罪有应得!谁会去深究画里画了什么?我的死,除了成就一个‘狂悖画师’的污名,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还能剩下什么?能撼动北边范阳一根汗毛么?能惊醒这满朝醉生梦死之人么?!”


    他喘息着,胸脯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微微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画案边缘,才稳住身形。


    画室内死寂,只有铜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言尽于此。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好一个‘死得其所’。”李白缓缓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王侍御思虑周详,是太白鲁莽了。”


    他不再看王维,也不再看那幅承载了太多婉转心思的巨画,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明日,宫中画展,太白,拭目以待。看看,名满天下的王侍御、王大人,究竟会拿出怎样一幅……‘不负皇恩、不扰清平’的惊世之作。”


    话音未落,竹扉已被他用力拉开,又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惊起了栖在附近树梢的宿鸟。


    门外守候的秋枝与仆役们浑身一颤,骇然望去,只见李白面色沉郁如铁,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径直朝着来路返回。衣袂带风,再未看旁人一眼。


    秋枝张了张嘴,想唤一声,却被李白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势所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挺直却孤绝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花木扶疏的曲径深处。


    前厅宴席将散未散,玉真公主已遣了另一名侍女来寻。李白回到席间,对着主位上的公主长揖告罪,称自己贪恋园中暮春夜景,一时流连忘返,以致迟归,扰了诸位道友雅兴,恳请殿下恕罪。


    他神色已恢复如常,言辞恳切,风度翩翩。


    玉真公主静静看了他片刻,目光扫过他若无其事的脸和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只是看过景致,还是看过了其他东西,那眼神是不一样的。


    不过,她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惯有的淡远笑意,温言道:“无妨,春色恼人,原是常情。李供奉既已尽兴,便好。”


    她并未追问“更衣”何以去了大半个时辰,也未曾提及西北角那处隐秘的别馆。宴席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事的氛围中缓缓落下帷幕。


    待李白的身影消失在长安城的夜色里,玉真公主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去。她转身,缓步走回内院。


    秋枝已跪在书房冰凉的金砖地上,头垂得极低,身体微微发抖。她将李白如何自行前往别馆、如何叩门、如何与王维交谈,最终如何不欢而散的经过,一五一十颤声禀报,不敢有丝毫隐瞒。只是二人争吵的内容,她在外面听不真切,只得含糊略过。


    玉真公主静静听着,手中那串沉香念珠缓缓捻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秋枝说完,伏地请罪。


    “起来吧。”良久,公主才淡淡开口,“此事不怪你。李太白若想去,凭你是拦不住的。”


    秋枝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仍是不敢抬头。


    玉真公主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沉沉的夜色,和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幽幽一叹。


    “陛下对那‘异宝’,终究是上了心。本宫早劝过他,勿要声张,偏生……还是让靖安司拿住了把柄。若非十六郎胡闹,吉温又太蠢,此事岂能轻易了结?”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语。


    “本宫对那奇物并无兴趣,只是李白终究是由本宫举荐于御前。他若真因身怀异物而遭不测,或是卷入不可测的纷争,本宫这个举荐人,颜面何存?太子那边,李林甫那边,又该有多少文章可做。”


    公主转过身,目光落在秋枝身上。


    “可今日看来,他身边麻烦,只怕不止于此。他与王摩诘……罢了,才子相轻,自古有之。明日画展在即,摩诘心神耗费已极,再也经不起任何波折了。”


    她走回书案后坐下,提起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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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继续抄写《道德经》以平心静气。然而,笔尖久久悬停,最终还是被搁在了笔山上。


    “事已至此,非人力所能强挽。李白的路,终究要他自己去走。是福是祸,且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


    永崇坊,一处普通的民宅。


    这里是公主府一名二等厨子的家,此刻夜深,厨子与两三相熟的友人围坐在一张油腻的小方桌前。这些人皆是公主府或其他府邸的杂役、马夫之流,就着几碟卤豆干、花生米,分享着一壶廉价的浊酒,正说到兴头上,脸红耳热。


    “要我说,咱们殿下对那位王大人,可真是没得说!好茶好饭供着,单独辟出最清净的‘听雪轩’,一应用度比照……咳,反正规格极高!等闲人根本不许靠近。”


    厨子灌了一口酒,咂咂嘴,故意神秘兮兮地说。


    “这要不是看在王大人才高八斗,又是方外雅士的份上,能这般礼遇?”


    那马夫嘿嘿笑道:“礼遇是礼遇,可这孤男寡女,同处一府,虽说一个住前头,一个住后头,到底……嘿嘿。王摩诘又是那般神仙品貌的人物,咱们殿下虽说出家了,可到底是金枝玉叶,年纪也……你们说,就只是‘君子之交’?我咋那么不信呢?”


    “就是就是!”另一人附和,“两人性子都淡,投契是真。可这好得也太过头了些!王摩诘画个画,至于藏到公主府里,跟见不得人似的?这里头没点别的说道,谁信?”


    厨子得意地晃着脑袋,给自己又满上一杯:“你们知道什么!更奇的还在后头呢!今天,那位名头响破天的‘谪仙人’李太白,不也来了么?还误打误撞,跑到后头去了!”


    “李太白?”众人眼睛一亮,“他也去‘听雪轩’了?”


    “那是!”厨子把从守门仆役那儿听来的话,添油加醋了一番倒出来,“你们是没听见,里头吵得那个凶!虽说离得远,听不真,可‘知音’‘你不懂’‘她才是……’这些话,可是清清楚楚!”


    “为了什么吵?”马夫急问。


    厨子两手一摊:“那我哪知道?贵人吵架,还能让咱听全乎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花匠忽然“噗嗤”一笑,挤眉弄眼道:“还能为什么?肯定是……为了咱们公主殿下啊!”


    “啊?”厨子和马夫都愣了。


    “你们想啊,李太白是谁?那是‘谪仙人’!心气高到天上去了!当年在长安,多少王公贵女想结识他,他瞧得上几个?偏生咱们公主殿下,那是真凤雏,又雅好诗文,对他有知遇举荐之恩。李太白心里,能没点想法?”花匠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


    他见众人听得入神,更来了劲:“可如今倒好,殿下身边又多了个王摩诘!也是神仙般的人物,诗画双绝,跟殿下更是多年知交,情分非比寻常。李太白今天撞见了,能痛快?那王摩诘,看着淡泊,可这等人物,哪个没点傲气?他能容忍李太白这般‘后来者’指手画脚,甚至可能……分走殿下的关注?”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嘛!怪不得吵得那么凶!”马夫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什么‘知音’,这不明摆着争谁才是公主殿下的‘解语花’,谁更懂殿下心思么?”


    “对喽!”花匠深以为然,“他们这些读书人,就爱搞这些弯弯绕,争风吃醋都不明说,非得扯什么知音不知音的,酸!”


    几个人越说越觉得有理,仿佛窥破了天大的秘密,兴奋得满脸放光。酒意混着一种“知晓内幕”的优越感,在陋室中弥漫。


    “哎,哥几个。”花匠忽然眼珠一转,脸上露出贪婪又胆大的笑容,“你们说,要是……咱们把这事儿,稍微那么熨色熨色,发到诗牌上去,就说画展前夜,李太白与王维为玉真公主争风,提前闹翻!借着明儿画展的热闹,这帖子肯定火!金叶子还能少了?”


    厨子有些犹豫:“这……能行吗?万一让府里知道……”


    “怕什么!”马夫怂恿,“说得含糊点,不提公主名号,就暗示!再说,咱们又没造谣,他们是不是吵架了?是不是为了‘知音’争了?至于旁人怎么想,那是旁人的事!咱们就混点打赏,改善改善伙食,神不知鬼不觉!”


    利益当前,犹豫很快被压了下去。


    几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竟真的拼凑出一篇语焉不详却又引人遐想的短文。


    花匠不知从哪弄来一张模糊的拓影,似乎是两个男子在月下庭院中对峙的侧影,虽然面目不清,但身形气质,倒有几分贴合。


    他们将拓影附上,又精心挑选了几个暧昧不明的标签,在子时前通过某个不起眼的临时诗牌名号,将那篇名为《画展前夜,双星暗斗为哪般?》的帖子,悄悄发送了出去。


    几个人继续谈天说地,谈笑间,这篇帖子已悄然搅动“广文集贤”的池水,金叶子纷落如雨。子时一过,这条原本在【长安私语报】专栏的帖子竟然已经爬上了朱雀门诗板词条第七位。


    ……


    襄阳,鹿门山草堂。


    月光已上中天,将孟浩然恬静的睡颜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清辉里。


    睡梦中,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侧。一条腿不甚安分地踢动了一下,搭在身上薄薄的夹被被踢开,滑落床沿,堆在了脚踏之上。


    床下的被褥,静静地堆在那里。窗外的月亮,静静地照着。


    春夜,到底还是有些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