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珠玉买歌笑(捌)

作品:《诗牌盛唐I:长安热搜榜

    四月廿六,寅时三刻。


    长安城尚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梆子声在空旷的坊街间回荡。听雪轩内,灯却早已亮了。


    王维几乎是睁着眼挨到了这个时候。床榻冰冷,思绪纷乱,昨夜与李白那场不欢而散的激烈争执,字字句句,犹在耳畔轰鸣。


    更远些,还有与张九龄的酬答唱和,孟浩然转身离去时那空茫的眼神,轮番碾过心头,让他难以成眠。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那点稀薄的灰白,反而衬得室内烛火愈发昏黄刺目。


    他知道不能再躺下去了,时辰到了。


    起身时,他动作很慢,头垂着,昏昏沉沉。双手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才站起身。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面色青白,眼下的阴影浓得骇人,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最刺眼的,是两侧鬓角那掩不住的霜色,在烛光下无所遁形。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缓缓抬起手,拂过那些早生的华发,干如枯草。


    然后,他对着镜中那个憔悴的自己,努力地扯动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这笑容连他自己都陌生,并非莞尔,而是一个画上去的笑容,浮在苍白的面皮上,遮去了那些晦暗的纠结。


    镜中人勉强有了几分往日“王摩诘”从容淡雅的气度,他点了点头。


    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捧着今日要穿的礼服、冠戴、佩饰。玉真公主早已备下一切,从里到外,无一不精,无一不合制。


    他任由侍女们服侍着,一层层穿上这身象征官职与责任的袍服。布料触感冰凉柔滑,银带扣上时发出的“咔哒”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最后,侍女捧上一顶黑色进贤冠。他微微低头,让侍女为他仔细戴正,系好冠缨。


    铜镜中,那个青衫落拓,隐于辋川竹林的摩诘居士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即将赴宫阙盛宴,以殿中侍御史身份出席的朝廷命官王维。


    “车马已备妥,在府外候着。”秋枝在门外低声禀报。


    王维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衣冠齐整,面容肃穆,万事俱已妥帖。


    “走。”


    他转身,迈步走出了这间困守了他数月的冰冷画室。


    公主府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已等候在微明的晨光里。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王维登上马车,坐定。车身先是一沉,随即平稳地启动,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入尚未完全苏醒的长安街巷。


    ……


    同一时刻,崇贤坊。


    瀚海诗社所在的院落,早已是已是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


    “我的皂荚!高三十五,你拿的是我的!”岑参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从高适手里抢回一块用了一半的皂荚,胡乱在脸上抹着。


    高适对着铜盆里微温的水,仔细刮着下颌新冒出的胡茬,闻言头也不抬:“你的我的有何区别?快些收拾,时辰不早了。”


    “区别大了!”岑参嘟嘟囔囔,用清水泼脸,总算清醒了些。


    他抓起布巾胡乱擦着,凑到高适身边,颇有些好奇地问:“对了,你昨日到底是怎么说动哥舒翰将军的?我磨破了嘴皮子,高帅那边就是铁了心不去。说什么边防守务要紧,他一个粗人,不懂那些文人诗画,去了也是枯坐。这不,我连夜写了告假文书,这会高帅车驾恐怕都已出了长安城了。”


    高适放下剃刀,对着水面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下颌,确认干净了,才慢条斯理地拿起布巾擦脸。


    “哥舒翰将军起初也说不去。”他一边整理衣襟,一边道,“我只跟他说,此等盛会,十年难遇,圣人如此看重,亲临现场观礼,意义非同一般。将军身为陇右节度使,此番回京述职,恰逢其会。出席盛典,既是与文武同僚、各国使节共沐圣恩,同瞻雅事,也是向圣人表明将军虽戍守边陲,亦心向文教,并非只知兵戈的莽夫。圣人见了,必定欣慰。”


    他看岑参听得入神,补充道:“况且,安西高帅既已告假,陇右哥舒将军若再缺席,恐圣人心头不豫。将军听罢,沉吟片刻,便答应了。”


    岑参听完,懊恼地一拍额头:“原来如此,是我没劝到点子上!我只跟高帅说这画如何新奇好看,却忘了这层意思!怪不得高帅说不如防务重要……唉!”


    “无妨。”高适拍拍他肩膀,安慰道,“高帅镇守安西,直面大食、吐蕃,防务确是第一要务。他既已告假,你倒落得自在,今日,便可纯粹为赏画而去了,岂不更好?”


    岑参却摇摇头,正色道:“非也。我今日去,不只为赏画,也是为……为朋友看。”


    他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显然想起了元结,想起来二人在那狭窄逼仄的客栈,在阴云密布的靖安司那段并不美妙的记忆。


    但很快,这片阴霾就被欣喜的期待取代。他看到了元结后来发的帖子,没有突然消失,而是牢牢扎根在了沽文馆清议台。除了事件当事人李白、张旭等为其点亮金叶子,就连沽文馆馆主韦述也称赞有加,想来能为他今日的考核加分。


    高适自然知道岑参所指为谁,但没有多言,只道:“走吧,莫让将军久等。”


    两人收拾停当,出了诗社。


    哥舒翰下榻的官邸外,车马仪仗已然齐备。哥舒翰本人一身紫袍常服,外罩裘氅,身形魁梧,面容沉毅,正与几名属官低声交代着什么。见高适带着岑参过来,只略一点头,便示意他们跟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皇城方向行进。


    越接近宫城,车马行人越多,皆是朱紫满眼,冠盖云集。各色仪仗、旌旗招展,将拂晓的天空都衬得热闹了几分。各国使节的队伍尤为醒目,服色各异,高鼻深目者不乏其人,引来沿途百姓阵阵围观私语。


    到了设展的宫苑之外,更是人山人海。禁军肃立,将寻常百姓与闲杂人等远远隔开。只有手持正式请柬或腰牌的官员、宗室、使节及其随从,方能经过严密查验,依次入内。


    高适与岑参跟在哥舒翰身后,顺利通过查验。


    进入苑内,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精心打理过的皇家园林,奇花异石,亭台楼阁,自不必说。画展的主场地设在一片临水的广阔平台上,以轻纱为幔,饰以彩绣,既显雅致,又便于通风采光。


    平台前方,设了数排席位,按品级高低排列,此刻已坐了大半。后方及两侧,则留给品级较低者、随从及侍者站立观礼。


    哥舒翰的位置在前排靠侧,高适作为其重要幕僚,自然随侍在旁。岑参以高仙芝幕府掌书记身份进入,按理应当于后排落座。但高适拉住他:“何必舍近求远?高帅留你在此,许了你便宜行事,你又何必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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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般按部就班?”


    “可这位置都是一人对应一处,礼官验过才可落座。我便宜行事,莫非为了抢头排蹲在此地么?”岑参苦笑一下,回道。


    高适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谁要你蹲在此处了?一位随行的掌书记今早突发腹痛,托我向将军告假。我寻思他这位置空着也是空着,你且勉为其难,与他换上一换?”


    岑参琢磨着,礼官核验完身份后就不再多问,自己先去后面验过身份,再偷偷溜回来……如此两不耽误,也不失为上策。


    “好,且等我片刻。”


    丢下这句,岑参便跑没了影。


    高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笑笑,撩起衣袍坐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岑参就猫着腰从后面跑了回来,冲他挑眉一笑,眼睛亮晶晶的。


    两人在哥舒翰身后的侍从位置坐定。这里视野极佳,既能看清前方主位,又能将整个平台及大部分来宾尽收眼底。


    岑参到底是年轻人,又是第一次参与这等规格的宫廷盛事,忍不住好奇地四处打量。目光掠过那些正低声寒暄的朱紫公卿,奇装异服的外邦使臣,侍立如木偶的宫女太监。


    忽然,他的目光在斜前方不远处停住了。那里围着一群身着武将常服的武官,中间簇拥着的是一名身材异常肥硕高大的将领。


    那将领背对着他们,正与身旁一人说话,看不清面容。但仅从背影看,便觉其人身形魁梧至极,似有常人两个宽,穿着锦袍,腰缠玉带。周围那些武官对他态度极为恭谨,几近谄媚。


    岑参在安西多年,见过高仙芝的威严,见过封常清的冷峻,也见过许多蕃将的彪悍。但此人身上散发出的气质,却与他们都不同。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压迫,野蛮、专横,纵使隔着这般远,依旧让人不适。


    “达夫兄。”岑参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高适,朝着那个方向努了努嘴,“那位节度使……瞧着面孔生得很,是哪个藩镇的?好大的气派。”


    高适正凝神观察着陆续入场的几位亲王座次,闻言顺着岑参所指望去,眉头蹙了一下。


    他眯着眼,仔细辨认着那将领侧脸转过来一瞬的轮廓,以及周围几名明显是胡人相貌的随从。


    片刻,他收回目光,侧头靠近岑参耳边,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安禄山。”


    岑参闻言,呼吸为之一滞。他再次看向那个方向,看向那个众星捧月般谈笑自若的肥硕背影。


    安禄山,这个名字,如今在边镇将领中,早已不仅仅是“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这般简单。在闭着眼睛的人听来,它代表着无与伦比的圣眷恩宠。而在睁着眼睛的人看来,那代表着拥兵自重、尾大不掉的隐忧。


    他居然也来了,而且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岑参最早关注这场画展时,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只为以画会友的盛宴。然而画展一再改期,地点也从辋川来到了宫中,参展人员也从文人雅士变成了皇室贵胄、文臣武将、番邦外臣。这画展,意味恐怕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平台前方,钟磬之音悠扬响起,预示着画展即将正式开始。众人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平台一侧的入口。


    那里,一道瘦削身影在数名内侍的引导下,正缓步而来。


    王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