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珠玉买歌笑(陆)

作品:《诗牌盛唐I:长安热搜榜

    门扉掩上,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寒意。并非寻常屋舍的阴凉,而是一种久不闻烟火气,久不见阳光的阴湿冷寂。


    李白鼻翼微动,空气里除了寻常纸墨气,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异样气味,和他在鹿门山时闻到的类似。


    然后,他抬眼,对上一双只在诗牌拓影中见过的清冷眼眸。


    那人立在数步之外一张宽大的画案后,身姿挺拔如竹,穿着一袭半旧的青灰色直裰,外头松松罩了件墨色鹤氅。他手中还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案上铺展的巨幅画作上方。


    这就是王维,诗画双绝,名动天下的王侍御,玉真公主口中“偶感微恙、静修养性”的贵客。


    然而,与李白想象中那位“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的清新隐者,或是“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洒脱高士形象,相去甚远。


    眼前的男子脸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澄明透彻。最让李白心头一震的是他那两侧鬓角,竟已染上了点点斑白。他才不过四十许人,与自己年岁相仿!


    王维显然也注意到了李白落在他鬓角的目光,他抬起未执笔的左手,轻轻拂过那缕灰发,动作优雅依旧,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笑意:


    “仓促之间,未及整饬仪容,让太白先生见笑了。”


    他的声音与方才隔门听闻时一样,清越温和,却像蒙着一层薄薄的冰。


    李白迅速收敛了最初的震惊,拱手还礼:“是太白唐突,扰了摩诘先生清静。途经宝地,闻得墨香,又窥得窗帷异象,一时心痒难耐,冒昧叩访,还望摩诘先生海涵。”


    “无妨。陋室简陋,唯有残茶冷墨。太白先生若不嫌弃,请坐下稍歇。”王维放下笔,指了指窗下一张铺着旧锦垫的竹榻。


    “摩诘先生客气。”李白口中应着,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被画案上那幅巨作所吸引。


    屋内烛火并不算亮,明明灭灭,更增添了几分神秘。那幅画尺寸惊人,几乎占满整张宽大画案。其上似乎描绘着极为繁华细密的街市场景,只是距离尚远,细节看不真切。


    这并不是王维平时擅长的山水小品,倒让他想起此前张旭、吴道子他们提起过的,杨国忠要他们作画题字的十二花令屏风。


    王维察觉了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恰好挡在了李白与画案之间,语气依旧平淡:


    “拙作尚未完工,杂乱无章,不堪入目。太白先生若是赏画,那边壁上倒有一幅旧作,或可一观。”他抬手,引向屋内另一侧。


    那里果然挂着一幅已然装裱完成的立轴,画心内容,远远看去,似乎是白日的长安街景。笔法精细,设色明丽。


    王摩诘既然要办画展,为何不选自己擅长的写意山水,非要画这市井工笔呢?况明日即画展,为何到现在仍有未完工的画?他越是藏,就越是有猫腻。


    如此想着,李白洒然一笑,竟不等王维再言,径直大步流星朝着画案走去:“摩诘先生过谦了,能得圣人亲赐‘九霄霓’秘彩绘制之作,必是惊世之笔。太白虽然愚钝,但知守口如瓶,绝不外泄此中玄机。”


    “太白先生!”王维声音略微提高,罕见地急促起来,抢步上前想要拦住。但李白步幅大,动作快,已到了画案近前。


    离得近了,那幅巨画的细节扑面而来。


    果然是一幅繁华至极的市井人物长卷,看样貌应该是东市一隅。车马行人,摊贩店铺,鳞次栉比。人物神态栩栩如生,衣饰器物描绘得一丝不苟,色彩饱满鲜艳,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画技之精湛,构图之宏大,确属罕见。


    然而,真正让李白在意的,并非这表面的繁华,而是那股越发清晰的“九霄霓”气味,正从这幅色彩鲜艳的画作上散发出来。


    这气味,与那日他在孟浩然处所见那幅“绯袍图”的气味同出一源。只是眼前这幅画,尺幅更大,颜料用量也更多,稍一凑近,那独特的味道就沉甸甸地扑面而来。


    李白凝神细看画上色彩,尤其是光线明暗交接之处。果然,在某些特定的角度和光线下,那些鲜艳的色彩里,藏着一层截然不同的图画。虽看不出具体为何物,但从色类与形态上看,与表面热闹的街景格格不入。


    “此画……可是需‘浴火’,方得见真容?”李白看向已来到身侧,面色微凝的王维,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


    王维一直维持的平静神色出现了一丝波澜,如平湖涟漪。然而,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讶,依旧温文尔雅地问:


    “太白先生,何出此言?”


    他看着李白,那双熬红的眼睛沉静、深邃,自有一股摄人的力量。


    “因为见过。”李白坦然回视,毫不避让,“见过摩诘先生赠予襄阳孟山人的那幅画,亲眼看着它在火中,从青衫隐士,化作了绯袍朝臣。”


    王维垂在身侧的右手在袖中悄然握成了拳。他垂下眼帘,掩去了其间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大部分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仍有深潭暗涌。


    “原来……浩然兄让你看了。”他低声道,语气晦涩难明。


    “岂止是看了。”李白想起那日鹿门山后院,孟浩然凝视火中画影的眼神,心中感慨万千,不由脱口而出,“先生可知,当时浩然兄对着画中绯袍,说了什么?”


    王维抬眼,目光无声地询问。


    “他说……‘美甚。’”李白一字一顿,重复着孟浩然当时的低语,“但他看着那画,不像在看自己,倒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这句‘美甚’,更像是对一个才高命达之人的赞叹吧?毕竟不管换做是谁,遇到这样的妙人都会忍不住称赞。”


    汉江分别时,李白也还心存侥幸,想着能与孟浩然同去长安,看他再写胸中抱负。然而看着孟浩然把帷帽的薄纱重新放下,他便明白了,放下的岂止是用来遮面的薄纱,更是那份“我执”。薄纱后的他,俨然与鹿门山,与汉江水融为一体了。


    王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袖中的拳头默默松开。半晌,他才幽幽道:“浩然兄他才情高绝,襟怀磊落。那身绯袍,他配得上,也……合该是他的。”


    “他是配得上,但他未必喜欢!”李白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浩然兄是‘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的隐者,他说襄阳是他的家!这绯袍,还有这长安城的机巧喧嚷,于他而言,未必是锦上添花,或许是……是玷污!”


    “玷污?”王维蹙起眉头,这两个字太重,砸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太白先生与浩然兄相识日短,相知甚笃,令人感佩。只是……先生或许未曾见过,浩然兄当年如何于长安困守逆旅,如何遍谒公卿,如何为求一展抱负而殚精竭虑,甚至……屈膝折节的样子。他并非生来便爱‘卧松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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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中亦有沟壑,亦想‘兼济天下’!”


    他嘴角那抹惯有的浅笑消失了,眼神中带上了不悦,但语气依旧保持着克制与礼貌。


    话不投机,暗讽渐生。


    “他求官,非为个人禄位,非为光耀门楣。他是真想将他满腹的经纶诗书,化作安民济世的实务!是想将眼中山水,变为胸中丘壑,再落于人间经纬!皓首穷经,独善其身,岂是他孟浩然所愿?”


    “那都是过去!”李白毫不退缩,声音也激昂起来,“是,他求过,他试过,他甚至因此跌得头破血流,险些客死异乡!可正因经历过,他才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适合什么!如今的孟浩然,在鹿门山过得很好!他有他挚爱的山水,有他亲手栽种的菜畦,有敬他爱他的乡邻,更有他倾注心血、一砖一瓦建起的学堂!尤其是他所办学堂,教书育人,启蒙童稚,将诗书礼仪、君子之道播撒于山野之间,这难道就不是‘兼济天下’?他何曾‘皓首穷经’?他正在用他的方式,实实在在地做着他想做的事!”


    “他的天下,不该只是鹿门山,不该只是襄阳!”王维的平静荡然无存,针锋相对,“他的才学,他的见识,本可以照亮更广阔的地方,惠及更多的百姓!区区几间学堂,教化百十个蒙童,这便够了吗?这便对得起他一身所学,一腔热血了吗?太白先生,你这‘兼济天下’,未免也……太容易满足了!”


    “容易满足?”李白气笑了,“摩诘先生身处玉堂金马,手握丹青妙笔,受圣人之赐,揽天下之目,自然觉得教化乡野是易事,是小事!你可知道,在那些偏远的山村里,能让一个孩子识得几个字,明白些许道理,需要耗费多少心血?能让一村之人知礼明义,又需怎样的坚持与浸润?浩然兄所做的,是在根基处培土!这难道不比你那高悬庙堂上的‘经纬之志’更脚踏实地,更是真正的‘兼济’?”


    “你……”


    “我如何?摩诘先生口口声声说懂他,说为他好,可你送他那幅画,究竟是慰藉他的未竟之志,还是……在提醒他曾经的失败,在试图用你的方式,将他拉回你认定他‘该在’的位置?你问过他,如今的他,真的还想要那身绯袍吗?真的还认为,只有穿上那身绯袍,才算是实现了‘兼济天下’吗?”


    两人的声音在空旷而清冷的画室内回荡,一句高过一句,谁也无法说服谁。从一幅画,一个选择,到人生价值、理想道路,再到何为真正的“知音”与“成全”,论争越发深刻,也越发尖锐。


    门外,奉命送来晚膳的仆役端着食盒,早已战战兢兢地立在了台阶下,与手足无措的秋枝站在一处。他们清晰地听到了屋内传出的、渐次升高的争执声,捕捉到那些只言片语——“知音”“你不懂”“他才是……”“兼济天下”“绯袍”“鹿门山”……


    仆役吓得大气不敢出,求助地看向秋枝。秋枝也早已慌了神,只死死咬着嘴唇,盯着那扇紧闭的竹扉,眼中尽是恐慌。


    她不知道里面两位名动天下的才子究竟在为了谁、为了何事争吵得如此激烈,但那一声声压抑着怒意与痛切的驳斥,已足够让她心惊胆战。


    这可是在公主府!若是惊动了前头宴席未散的殿下,或是让更多下人听了去……


    就在秋枝鼓起勇气,准备硬着头皮上前叩门提醒时,竹扉内的争吵声,却毫无预兆地,骤然停止了。


    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