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珠玉买歌笑(叁)

作品:《诗牌盛唐I:长安热搜榜

    皇宫深处,熏香袅袅。


    李白并没有被领进庄严的正殿,而是来到了皇帝日常起居的偏殿暖阁。


    暖阁陈设雅致,紫檀木的多宝阁上随意搁着几件把玩玉器,临窗大案上摊着未批完的奏疏。两个小黄门垂手侍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皆如泥塑木雕。


    李隆基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羊脂玉如意。见李白进来,他随意地抬了抬手:“太白来了?坐。”


    没有“爱卿”,没有“李供奉”,一声“太白”,亲昵得像是唤自家子侄。


    李白依礼参拜,起身在榻前一张绣墩上坐了半边。绣墩铺着厚厚的锦垫,很软,他却坐得笔直。


    “这一趟,走得可还顺畅?”李隆基将玉如意搁在膝上,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听说你从陇右一路南下,又去了荆襄。山川风物,想必见了不少。”


    “托陛下洪福,一路虽有些波折,总算平安。”李白斟酌着措辞,“陇右大漠,苍茫辽阔,与长安景致大不相同。日落时分,长河如带,孤烟直上,确是王摩诘曾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之壮美。”


    他说得兴起,下意识想从怀中取出诗牌,展示那些在凉州、在洮州拓下的影像。可手探入怀中,却摸了个空。


    他猛地记起,进宫前,宫门守卫恭恭敬敬地拦下他,说按规矩,入宫需“暂代保管”随身之物,出宫时自会原物奉还。那时他只当例行公事,如今坐在这暖阁里,忽然觉得怀中空荡荡的,这才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帖。


    李隆基将他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却只作未见,依旧含笑听着。


    李白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说。他讲金城关的险峻,讲祁连山的雪峰。讲到洮州,他语气沉了下去:


    “……抵达洮州时,正值冬月。臣本欲采录些边塞年节风俗,谁知当夜便出了事。吐蕃人来得蹊跷,城内多处要害同时起火,守军调度不及。臣与王少伯、以及随行诸学子,险些……”


    他一想起那些在烈火中哀嚎的百姓,朗·多杰那张红润却阴鸷的脸,在王昌龄怀里一点点没了气息的崔清,就感觉一股热气冲上喉头。


    他不由得向前倾了倾身:“陛下,臣在洮州所见,绝非寻常袭扰。吐蕃人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时机,突破防线,城内更有内应纵火接应。臣怀疑——”


    “打仗的事,自有将军们去操心。”


    李隆基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是生生截断了话头。他拿起案上一本奏疏,随手翻了翻,又合上。


    “李林甫前日还跟朕说,兵部已就洮州之事上了详陈。吐蕃酋首狼子野心,背信弃义,趁年关守备松懈发动突袭,致使我大唐将士牺牲,百姓罹难。此确为无妄之灾,太白受惊了。”


    他将奏疏轻轻丢回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朕这些年,越来越觉得,治国如弈棋,亦如作画。什么人执什么子,什么人染什么色,都有定数。将军该操心布阵杀敌,宰相该操心调和鼎鼐,”


    李隆基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李白脸上,笑得神秘莫测。


    “而你太白,该操心如何写出‘云想衣裳花想容’这样的句子,如何让贵妃一笑,如何让这长安城,因你的诗而更添光彩。这才是你的‘子’,你的‘色’。各司其职,这盘棋才能活,这幅画才能成。”


    说着,李隆基脸上的笑容收敛,垂眸看向那玉如意:“朕这个做皇帝的,要做的,无非是让执子的人执对了子,让调色的人调准了色。你说是不是?”


    说罢,他抬起眼皮,看着李白,不再发话。


    李白坐在绣墩上,背脊依旧挺直,可胸中那股翻腾的热气,却一点点凉了下去,沉了下去,结结实实堵在胸膛里,让他憋闷不已。


    他听懂了。


    圣人不是不知道洮州有疑,不是不信他的话。而是圣人认为,这件事,不该由他李白来管,来问,来“操心”。他的位置在诗里,在酒中,在沉香亭北的栏杆旁,唯独不该在波谲云诡的朝局边,在尸山血海的真相前。


    “臣……明白了。”李白回答,全然没了此前谈论大漠落日的热烈。


    李隆基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脸上重新绽开笑意。他重新拿起那柄玉如意,细细摩挲着上面雕刻的花纹。


    “至于靖安司的事……李林甫与你有旧怨,朕知道。这次他手下人行事,未免急躁了些。朕已经训斥过他了。那个叫吉温的主事,不堪其任,朕将他调任他处,以儆效尤。”


    淡淡的,没什么大惊小怪,如拂去龙袍上的浮灰一样。


    李白垂着眼,看着地上光可鉴人的金砖,倒映着自己扁平的轮廓。圣人这是在安抚,也是在告诫:吉温成了弃子,李林甫被“训斥”,朕可谓仁至义尽。你若还纠缠不休,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还有十六郎。”李隆基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没了母亲,朕怜他孤苦,不免多宠了些。太子是长兄,朕让他多看顾,谁知反倒惯得他愈发任性了。这次闯靖安司,无法无天,朕已罚他闭门思过。”


    说是责罚,可那语气明明是宠溺的无奈。


    他看向李白,眼神里似有歉意:“他年纪轻,性子躁,若有什么冲撞得罪之处,太白看在他一片赤诚敬重你才华的份上,莫要与这浑小子计较。”


    李白忙道:“陛下言重了。永王殿下天资聪颖,襟怀洒落。此番全赖殿下仗义执言,臣与张长史方能脱困。臣心中唯有感激,何来计较?”


    这番话他说得诚恳,无论如何,永王确确实实救了他。至于那背后的心思,他情愿相信正如陛下所言,是一片赤诚的敬重才华。


    李隆基听着,连连点头:“好,好。你二人能如此投契,朕心甚慰。十六郎平日眼高于顶,难得如此推重一人。看来我长安城,不日又要添一桩‘子猷访戴’般的佳话了。”


    正说着,暖阁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一个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碎步走到李隆基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隆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内侍行礼,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暖阁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了片刻,李隆基缓缓开口,意味不明:“这一路,辛苦你了,谪仙人。”


    他一反常态地唤出了那个天下皆知的称号。


    李白心头蓦地一紧。


    “只是仙人合该饮的是琼枝玉露,赏的是瑶台明月。泥沼之地,荆棘之丛,不是仙人该涉足之处。沾染了,还能叫‘仙’么?”


    他凝视着李白,那目光不再温和,而是一种帝王洞悉一切的威压。


    “好自为之,去吧。”


    四个字,为这场谈话,也为李白“采风使”的使命,画上了句点。


    李白起身,行礼,没有多言,径直退出暖阁。


    在宫门口,早先那名内侍捧着一个锦盒等候,见他出来,恭敬地奉上:“李供奉,您的诗牌。”


    李白接过,入手便觉不对。


    诗牌本是温凉的玉质触感,此刻却滑腻腻的,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油。更奇怪的是,它竟然是温热的,似乎是刚刚从什么炉火中取出,余热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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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李白皱眉,看向内侍。


    内侍低眉顺目,脸上是恭敬的笑容:“陛下挂心,怕供奉的诗牌在洮州等地有所损毁,特命天枢台最顶尖的匠人仔细检视养护了一番。供奉放心,绝无大碍,所有功能一如往常。”


    所有功能一如往常。


    李白握着那温热滑腻的诗牌,心下冷笑,当真是检视养护这么简单?


    但他也不再多问,将诗牌收入怀中,扬长而去。


    暖阁内,李隆基依旧倚在软榻上,把玩着手里的玉如意。他望着李白方才坐过的那个绣墩,那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微微下陷的痕迹。


    良久,他忽然没头没尾地,对着空荡荡的暖阁轻声说了一句:


    “看来,还真是骖龙网年久失修,出了纰漏啊……”


    声音落在熏香氤氲的空气里,很快便消散了,无人回应。


    ……


    长安的太阳,依旧沿着亘古不变的轨迹东升西落,与旁处并无分别。


    李白的生活看起来恢复了“正常”,今日去瀚海诗社,与高适、岑参等人喝酒,听岑参眉飞色舞地讲他规划如何在安西用“鹰镜”;明日去西市醉仙楼,赴某位旧友的宴请。席间自然又被问起边塞风光,问起“谪仙人”如何与“七绝圣手”并肩御敌。


    他笑着,说着,饮酒,赋诗。走到哪里,哪里便是一团和气的热闹。人们簇拥着他,赞叹他的诗,钦佩他的胆识,羡慕他的际遇。


    这日子,倒也不错。


    可日子长了,他也时常觉得不真切。仿佛眼前摆着两幅画,一幅笙歌乐舞,一幅刀光剑影。


    他推开瀚海诗社的大门,踏进醉仙楼的门槛,就是走进了那幅笙歌乐舞图。人声鼎沸,其乐融融。


    可一旦人群散去,归于寂静,那幅刀光剑影图就笼了上来。洮州的血与火,靖安司的阴冷,皇宫暖阁里那句“好自为之”,以及诗牌上诡异的温热……


    他甚至开始想,或许圣人是对的。各司其职,他是诗人,合该活在诗与酒里,活在人们的赞誉与传说里。那些沉重的、黑暗的、纠缠不清的东西,本就不是“谪仙人”该沾染的“泥沼”。


    直到四月廿五,午后。


    李白正在房中翻阅一卷新得的琴谱,忽然听得院门被轻轻叩响。不疾不徐的三声,很是礼貌克制。


    他起身开门,门外立着一位青衣侍女,年岁不大,容貌清秀,举止却沉稳得体。


    “李供奉安好。奴婢秋枝,侍奉玉真长公主殿下。殿下于府中设下小宴,特命奴婢来请供奉,过府赏光一叙。”她对着李白盈盈一礼,声音悦耳。


    李白微微一怔,长公主殿下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时候,在王维画展前夕请自己,是何用意?


    “长公主殿下相召,白不胜荣幸。”李白拱手还礼,“只是不知,殿下因何事相邀?可还有其余宾客?”


    秋枝抬起眼,目光清澈平静:“殿下只说,许久未见供奉,恰逢暮春,园中牡丹正盛,特邀供奉品茶赏花,说说闲话。”


    李白心中那根刚刚松弛不久的弦,悄然绷紧。


    他想起在洮州时,公主那句“事定前,勿用”的警告,想起永王口中“从皇姑母处听闻”。这场“品茶赏花”的闲话,恐怕,不会太闲。


    “请姑娘稍候,容我更衣。”李白侧身,将秋枝让进院中。


    他换上一身见客的月白常服,又将诗牌仔细系在腰间。诗牌果如内侍所说,所有功能一如往常,至少他未看出端倪。


    “有劳姑娘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