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珠玉买歌笑(贰)

作品:《诗牌盛唐I:长安热搜榜

    他其实应该更早想到的。


    这颜料既然如此怕光怕热,那么遇火显形,或许正是它不为人知的特性。可他彼时心思烦乱,又要应付宫中的催问,竟未深想。


    直到那夜。


    那晚雨下得极大,电闪雷鸣,他在辋川的画室里试验新调出的青金色。宫里白天刚派了人来,语气恭敬:


    “王侍御,圣人问起,那‘九霄霓’可有了新的进境?宫中画师所作,多是蓬莱仙山、瑶台金母,圣人说……看腻了。”


    看腻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这意味着颜料本身的神秘已不足以让圣人满意,圣人要的是前所未有的,配得上“九霄霓”之名的画作。


    可他连这颜料的脾性都还未完全摸透。


    他心烦意乱,笔下颜色涂得一团糟。就在这时,一只松鼠不知怎的窜进了画室,大概是被雷雨惊了,湿漉漉的一小团,在墙角瑟瑟发抖。


    他本欲驱赶,可看到那小东西惊恐的黑眼睛,心下一软,随它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松鼠在屋里蹦跳几下,竟又跳上了画案。大尾巴一扫,只听“哗啦”一声,烛台被扫倒了。


    火焰瞬间舔上案上铺着的一摞宣纸,那里面,有他试色的草稿,有废弃的画稿,也有那幅他刚取出来打算再仔细端详的绯袍图。


    王维脑中一片空白,呆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失声喊道:“来人!快来人!”


    仆从们闻声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扑火。好在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画案上一片狼藉,焦黑的纸灰混着水渍,许多心血付诸一炬。


    王维站在一片混乱中,只觉得浑身冰凉。可当他目光扫过案面,忽然顿住了。


    在那一堆焦黑蜷曲的灰烬里,有一幅画,完好无损。


    不仅完好,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竟隐隐流转出光华。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画从灰烬中取出。


    画纸触手微温,质地似乎比之前更坚韧了一些。而画上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绯色官袍,在烛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华丽的暗红色,衣袍上的纹样熠熠生辉。画中人的眉目依旧淡然,可在那身官袍的衬托下,竟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威仪。


    王维握着那幅画,站在满地狼藉的画室中,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原来这“九霄霓”真正的奥秘,在于它犹如凤凰涅槃般的特质。


    那么,他知道该画什么了。


    后来,辋川下雪了,裴迪踏雪而来,专程访他。既不介意画室冰冷,他便引着他来看那幅已经初具规模的《万巷图》前。


    “摩诘先生又在试新色了?”裴迪搓着手,凑到画案前。


    说是初具规模,是指他已经用秘彩铺陈好了底图。右上角是连绵峻峭的山峦,左下角是几丛木芙蓉,花叶扶疏,两只翠鸟栖于枝头。画面的中央,只有寥寥数笔淡墨,勾勒出水流的意象。


    “布局……”裴迪看了许久,眉头微蹙,话说得小心翼翼,“学生愚见,这构图……是否有些失衡?”


    王维正用一支细笔蘸着青灰色的“九霄霓”粉末,在另一张特制宣纸上试色,闻言抬头:“失衡?”


    “右上群山,巍峨磅礴;左下花鸟,精致灵动。二者皆是上乘。”裴迪指着画面中央那片空旷,“只是这中间……虽有几笔流水相连,可整体看来,总觉……总觉像是要倾覆一般。”


    他观察着王维的脸色,赶紧补充:“学生不通画理,只是妄语,先生莫怪。”


    王维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笔,走到画案另一侧,与裴迪并肩站着,从那个角度重新审视自己的作品。


    要倾覆了。


    是啊,要倾覆了。这山河,这花鸟,这看似太平的盛世,都悬在一条细细的水流两端,摇摇欲坠。


    他终于开口:“你说得对,也不对。”


    裴迪疑惑地看着他。


    “这画,本就是为‘倾覆’而作。”王维缓缓道,手指虚虚拂过画面上那片空白,“只是这‘倾覆’,寻常人看不见。”


    “看不见?”


    “嗯。”王维转身,从案头一只锦盒中取出另一卷画轴,在案上徐徐展开。


    那是一幅草图,画的是长安东市一角,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这是……”裴迪不解。


    “这是同一幅画。画成之后,表面看来,便是这市井人物图。热闹,太平,盛世气象。”王维看向裴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可若以火灼之……”


    “以火灼之?”


    “这颜料遇火则变。”王维的声音低了下去,“市井人物遇火隐去,方才你看见的那山水花鸟,才会显现出来。”


    裴迪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看那幅热闹的市井图,又看看那幅看似失衡的山水草稿,脑中迅速拼凑出完整的图景——一幅画,两层意境,暗合美刺。


    “先生,您这是要……?”裴迪的声音有些发颤。


    “曲江公若在,定能明白。”王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了一个久违的名字。


    张九龄,一代名相,是他亦师亦友的知音。那位老人一生刚直,当年在朝堂之上,曾力谏圣人处决安禄山,断言此獠“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


    谏言被驳回了,圣人只是笑着说:“张卿多虑了。禄山忠勇,朕知之。”


    后来发生的事,天下皆知。安禄山恩宠日隆,身兼三镇节度使,手握天下精兵,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而张九龄,则被罢相,外放荆州,最终病逝于任上。


    “曲江公刚直,可时事已非往昔。如今向圣人进言,比当年更难。”王维对裴迪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李林甫在朝,一手遮天;安禄山在边,骄横日甚。直言上谏的路,走不通了。”


    他转身,望向窗外。辋川的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竹里馆、辛夷坞,皆是银装素裹。


    起初,时机是算好的。他原计划在上元节前完工,届时在辋川别业举办一场小范围的画展,只邀三五知交,由裴迪操作“水月戏”,将画作通过诗牌投射出去,让更多人看见。


    成本最低,风险可控。若有人问起,便说是试验新颜料,展示“九霄霓”遇火变幻的神奇。至于画中暗藏的寓意,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也只当是一幅奇画。


    可临近年关,一切都被打乱了。


    那日宫中内侍来传旨,满面笑容,又是那客气而不容商量的语气:


    “王侍御,圣人有旨:闻卿以‘九霄霓’作新画,匠心独具。恰逢新春,诸镇节度使入朝述职,回纥、吐蕃等国亦有使臣来贺。圣人以为,此等奇画,正当于宫中设展,以彰天朝文物之盛,工匠之巧。画展之期,可定于上元前后,具体事宜,自有将作监与卿接洽。”


    王维跪接旨意,掌心一片冰凉。


    宫中设展?当着皇帝、诸王、文武百官、节度使、外国使臣的面,展示这幅画?


    不,不能。


    寻常的山水花鸟,或许与那些蓬莱仙境图一样,入不了圣人的眼。可他要画的山、水、花、鸟,本就不能寻常。


    那是即将倾覆的山,是暗流涌动的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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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栖于危枝的花鸟。若在众目睽睽之下“浴火显形”,引发的将不只是艺术的惊叹,更是政治的滔天巨浪。


    届时会怎样?安禄山若在席间,看见那暗藏玄机的画,会作何反应?李林甫又会如何借题发挥?那些外邦使臣,会将这“天朝内乱”的隐喻,传成怎样的笑谈?


    而圣人……圣人是会看懂后的震怒,还是根本不屑一顾,只觉他王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无论哪种,都是死路。


    他第一次感到恐惧。不是为自己,是为这幅画可能引发的一切。


    于是,他“病”了。


    外界皆传,王维因连日作画而“突发急症”,高烧不退,卧床不起。御医来看过,只说是“忧思过度,寒气侵体”,需静养。画展之事,不得不推迟。


    消息传到宫中,圣人倒未怪罪,只让内侍传话:“让摩诘好生将养,画展不急。待他痊愈,再议不迟。”


    这一“再议”,就议到了开春。


    期间,各方势力暗中角力。有主张仍在宫中办展以显国威的,有建议移至宫外别苑以保周全的,也有干脆说“王维江郎才尽,画不出新作,不如作罢”的。


    几经协调,最终定下的方案是:画展仍在宫中举办,但规模缩小,只邀宗室、重臣及少数外国使臣。时间,则定在了四月廿六,一个不年不节的日子。


    地点定了,时间定了,压力却丝毫未减。


    王维的“病”渐渐“好转”,被“请”到了玉真公主的别馆“静养”。美其名曰排除干扰,专心作画,实则是软禁。


    公主府的下人侍奉得无微不至,却也将他看得死死的。除了每日定时向宫中汇报进度,他几乎与外界隔绝。


    只有诗牌,玉真公主为他争取到了使用权,大概是天家难能可贵的一点温情。


    别馆的画室比辋川的更冷,更暗。王维坐在画案前,面前铺着两幅画。


    左边,是即将完成的《万巷图》。用“九霄霓”绘制的“山水花鸟倾覆图”已然完工,市井层也即将收尾。


    右边,是另一幅已完成的画。同样用“九霄霓”绘制,但内容截然不同。


    那是《上元图》,寻常颜料层是白日的朱雀大街一角,而“九霄霓”层,则是夜晚万家灯火的辉煌景象。只需点燃,便能再现上元夜长安城火树银花的壮丽图景。


    这幅画安全,太安全了。任谁看了,都只会赞叹画技的精妙,色彩的绚丽,盛世的繁华。无人能从中读出任何隐喻,任何危险。


    如果展示《上元图》,无人不称赞。圣人会满意,百官会恭维,使节会惊叹。他会保住自己的官职,保住“诗画双绝”的美名,甚至可能得到更多赏赐。


    可是——


    王维的目光落在《万巷图》上,落在那片象征着“倾覆之水”的空白处。


    透过那空白,他仿佛能看见曲江公失望的眼神。那位老人一生刚直,若知他为保性命而选择歌功颂德,会作何想?


    他仿佛能看见安禄山在范阳厉兵秣马,边关的烽烟一日浓过一日。


    他仿佛能看见朝堂之上,李林甫笑里藏刀,将一个个忠良排挤出朝。


    他仿佛能看见这表面繁华的长安城,底下涌动的暗流,终有一日会冲破堤防,将这一切变成废墟。


    两幅画,一左一右,摆在他面前。


    向左,死谏;向右,存身。


    这个问题,他思考了无数个日夜,想到头痛欲裂,想到夜不能寐。


    子时了,他抬起右手,执笔,又在画上添几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