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珠玉买歌笑(壹)
作品:《诗牌盛唐I:长安热搜榜》 玉真公主府别馆的画室冷得像一座冰窖。
王维独自一人坐在那幅屏风般大小的画作前,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
角落里,几盏青铜灯台上的蜡烛勉强燃烧,昏黄的光晕在厚重的帘幕间摇曳,勉强照亮眼前方寸。
他裹了裹身上的狐裘,握着诗牌的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僵硬。可他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诗牌最顶端那条不久前收到的消息上。
那是裴迪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孟山人把画展请帖退回来了。附言:襄阳春深,不宜远行。”
“襄阳春深……”王维呢喃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
春深?春深好啊。
他也喜欢春天,尤其喜欢在春天作画。
辋川的画室向阳,春日里推开窗,满院的春色就随着暖风涌进来。杏花、桃花、梨花,层层叠叠地开,粉白浅红,深深浅浅,当真是春神拂袖,撒落缤纷。
鸟雀们也活泼,总爱停在窗棂上,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看他究竟在画些什么。有时候画得入神,那些小家伙竟敢跳上桌来,在他的颜料碟边蹦跶,留下几枚小小的爪印。
那样的日子,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王维将诗牌轻轻搁在身侧的紫檀小几上,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幅巨大的画作。
自从圣人赐下那批名为“九霄霓”的波斯秘彩,一切都变了。
他至今还记得那日的情景,大明宫中,波斯使者匍匐在地,献上几只沉重的檀木匣。使者操着生硬的唐话,说此物乃大食国以西更遥远之地的天赐神物,他们得了,却不知究竟为何,更不知如何运用。故进献天朝,唯愿圣明天子能解其玄妙。
圣人龙颜大悦,当场赐名“九霄霓”,取“九天云霓,光华流转”之意。随后,其中的两只木匣便被抬进了辋川别业。
起初,王维是欣喜的。作为画家,谁能抗拒全新颜料的诱惑?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木匣,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只小巧的琉璃瓶,瓶中盛着粉末状的颜料,颜色各异,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泽。
可当他真正开始试用,才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这颜料颜色淡得出奇,寻常宣纸上,画出来的线条几乎看不见。非得凑到极近处,迎着光仔细端详,才能隐约分辨出些许流转的色彩。
他试遍了家中所有库存的纸张,最后发现,只有在一种质地格外绵密厚实的川蜀宣纸上,这颜料的色彩才会略微清晰一些。
可问题接踵而至。
那间他用了多年的画室,采光极好,冬日里为了取暖,炭火也烧得旺。
起初一切如常,直到某次,他连续作画两个时辰,终于让那淡如雾霭的青色在纸上显出了山水轮廓。他欣喜地退后两步,想要欣赏成果,却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幸得侍从眼疾手快扶住,将他搀到室外。冷风一吹,那眩晕感才渐渐退去。
他明白了,这颜料不能闷着用。于是从那之后,画室的门窗必须敞开。寒风凛冽的冬日,他裹着厚重的裘衣作画,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笔。
但还没完。
一个寻常的艳阳天,他专注于描绘一丛木芙蓉,颜料盒就敞开着放在手边。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恰好照在那些琉璃瓶上。
他正勾勒花瓣的弧度,鼻端忽然嗅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硫磺,又混着别的什么,辛辣呛人。
他低头,骇然发现阳光直射的那几瓶颜料,竟冒起了淡淡的青烟。
原来这“九霄霓”,不仅怕闷,更怕光,怕热。
这也就是为何,本该富丽堂皇的公主府别馆成了如今的模样:白日里拉着厚厚的锦缎帘幕,夜里也只敢点寥寥几盏灯,且必须远离画案;炭火是决不能生的,再冷也只能忍着。
王维呵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他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指,重新拿起笔,蘸了蘸调色碟中那淡得透明的粉色。
再画两朵桃花就睡吧。他这样想着。
笔尖落在纸上,勾勒出花瓣的轮廓,一下,两下。那粉色在特制的纸张上慢慢显现,像美人颊边一抹似有还无的红晕。
鹿门山的桃花,这时候应该开得很美了吧?
笔尖蓦的顿住。
王维抬起头,目光有些飘远。自己似乎从未和浩然兄一同看过桃花。不,别说一同赏花了,他们连从容的相聚都少得可怜。
那也是个桃花盛开的季节,辋川新辟了一片地,他想规划成一处兼具野趣与雅致的园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请浩然兄来商议。
那时恰逢浩然兄也在京,不必大费周章,二人很快就商量好了见面的日子。
可偏偏就在约定的前一天,同僚家中突发急事,恳求与他调换值宿。宫规森严,他推脱不得,只得应下,心里却还惦记着明日的约定。
思来想去,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宫规虽严,但若打点得当,让浩然兄乔装改扮,混入值房所在的偏殿,或许……可行?
他知道这是冒险,可那时他想,总不能让浩然兄空跑一趟。只是见一面,说说话,不会有人察觉的。
他打点了熟悉的宫人,浩然兄也依言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衣,低着头,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竟真的顺利进了宫,来到了他值守的那间偏殿。
久别重逢,两人都压着声音说话。他摊开辋川的草图,孟浩然指着几处,低声说着哪里可引水,哪里宜植竹。窗外桃花开得正盛,有几枝探到窗边,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进来,落在图纸上。
然后,毫无预兆地,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圣人驾到——”
王维至今都记得那一刻,他与孟浩然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电光石火间,他指了指房间角落那张胡床,孟浩然会意,也顾不得体面,猫腰钻到了床下。
几乎是同时,门被推开,圣人迈步而入。
王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行礼,回话。圣人似乎只是顺路过来看看,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公务。他答得恭谨,心里却仿佛擂鼓,眼角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胡床。
就在他以为危机即将过去时,“咚”的一声闷响,从胡床下传来。
声音其实不大,但在寂静的殿中,却清晰得刺耳。是孟浩然的头不小心磕到了床板,许是蹲的久了,腿麻,调整姿势时不慎磕到的。
王维看见圣人的眉头蹙了一下,目光扫向声音的来源。他本能地上前一步,用身子挡住胡床的方向,想要说些什么转移注意,可已经晚了。
“床下何人?”圣人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
后来的事,王维不愿再细想。孟浩然从床下出来,跪地请罪。圣人问他为何在此,他答是来请教诗文。圣人便说,既然如此,可有新作吟来听听?
于是,在那样仓皇窘迫的情形下,孟浩然脱口吟出了那首《岁暮归南山》。
吟到“不才明主弃”时,王维看见圣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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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一沉。
一切已成定局。
事后,圣人并未多言,只淡淡说了句“孟浩然此人,诗是好的,只是气量小了些”,便拂袖而去。
王维送孟浩然出宫,长长的宫道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春光正好,道旁的桃花开得轰轰烈烈,风吹过,落英如雨,铺了满地锦绣。
一直送到宫门外,临别时,王维终于鼓起勇气,唤了一声:“浩然兄。”
孟浩然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又提了声音:“浩然兄!”
还是没有反应。
第三声,他用尽了力气:“孟浩然!”
前面的人终于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是空的,像是魂魄还没从方才的惊骇中归位。
王维上前两步,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苦:“今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我不该心存侥幸,不该让你涉险,或者我该……”
“怪我。”
孟浩然打断了他,声音很轻。
“怪我。”他又重复了一遍,扯了扯嘴角,想摆出笑脸,却没笑出来,“怪我……不中用。”
说罢,他转身,沿着开满桃花的宫道,一步一步走远了。青布衣的背影在缤纷落英中,渐渐模糊成一个点,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往后这些年,他们倒是一直没断联系。诗牌上传讯,偶有书信,知道他在鹿门山过得不错,种菜、钓鱼、办学堂,诗也越发通透澄明。逢年过节,也会互赠些土仪。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可王维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道坎,始终横在那里。不是怨恨,不是疏远,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奈的东西。像是一幅画,不小心滴上了一滴洗不掉的墨,无论后来如何补救,如何渲染,那点瑕疵永远在那里,提醒着曾经的失误。
孟浩然真的甘心吗?甘心就这样在鹿门山隐居一世,将他满腹的才华、济世的抱负,都付与春花秋月、山风溪水?
王维不知道,他也不敢问。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将王维从回忆中惊醒。
他低头,发现一滴颜料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将那朵刚刚勾勒出轮廓的桃花染得模糊了。淡粉在宣纸上慢慢扩散,不成形状。
他闭了闭眼,将那支昂贵的狼毫笔轻轻搁在笔山上。
正因为这“九霄霓”颜色极淡,在寻常光线下几乎隐形,他才动了心思,偷偷画了那张画。
那不是第一次画孟浩然。早年张九龄的诗会上,他见过孟浩然吟诵“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时的风采,回去后就凭着记忆画了一幅。画中的文士青衫落拓,立于竹下,眉目疏朗,确有林下之风。
可这一次,他画的是穿着绯色官袍,手持玉笏的孟浩然。
五品文官的制式,他仔细查过典制,一丝不苟。交领右衽,宽袖垂落,腰束金带,官袍上细密的暗纹都是精心勾勒。画中人的眉眼依稀有年轻时的轮廓,却更添了几分经世致用的沉稳气度。
如果一切顺利,如果没有那次阴差阳错的变故……孟浩然担得起这身绯袍。不,他本就该穿着这身绯袍,立在庙堂之上,将他眼中的山水、心中的锦绣,化为经世济民的方策。
画好后,王维将它仔细卷起,用素白绫子裹好,和那首《留别王侍御维》的墨迹原稿放在一处,收在一只紫檀木匣中。那木匣放在画室最里侧的博古架顶层,不见阳光,远离烛火,用厚厚的帐幔遮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