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门又被重新掩上，月光随着开门人的动作一同与潇潇风声锁在了外面。


    烛火之后，是一张十分温柔、干净的脸蛋。


    江媣抖去肩上的细雪，解下氅披安置好后，才柔柔开口：“皇姑，这么晚唤我来应该不只是阿璟的事吧？”


    幕鎏长公主闻言轻轻一笑，眉眼顷刻松懈，犹如松树褪去了积雪。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不近人情？”


    “哪有，媣媣是想说皇姑太辛苦了，日夜都在处理国事，连平日里过个节也不放自己休息。皇姑怎么这样猜测媣媣呀？”


    江媣佯装伤心，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这一举止倒是将幕鎏长公主逗笑了，她语气难得放松：“也就你敢这么说我。”


    江媣歪头轻笑，眸中俨似有星河流淌，玉石耳珰轻轻摇摆。


    “坐好。”幕鎏长公主扶额，无奈道，“先同你说说你最关心的路卫帅的事。”


    “今早他的捷报已至，尉迟族同周游小国尽数回到自己的领地，先前丢失的五州现已全部夺回。”幕鎏长公主停顿了一下，看见江媣眼里没有意外之色，全是对路璟淮的肯定。


    “那他现在？”江媣问得有些急切。


    “别急。”幕鎏长公主特意卖了一个关子，看着江媣愈发不满却又不敢直说的神情微微眯眼，殊不知，那里面全是逗人得逞的笑意。


    “皇姑！”


    “按日子算，他今日应当已经出发了。约莫着恰好卡在年末最后一日至京。”


    听到这句话，江媣从路璟淮出征那日起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松下来，没来由感到一阵轻松和快感。


    原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幸好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幕鎏长公主无奈摇头，但心里也替江媣舒了口气。自从十七年前的大火后，就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许多抉择都不是出自内心。


    如今看到江媣能自由地做自己，也是全了过去未能实现愿景的她。


    “皇姑，另一件事呢？”江媣很快从路璟淮即将回来的喜事中脱离，她抬起脸，一双有神、娇媚的美眸定定注视着她。


    “至于这个……凑耳过来。”幕鎏长公主观察了四周，确定没有人藏于幕后，压低声线，贴着江媣的耳畔道。


    **


    天韵十七年十二月十三日，路璟淮以身试险只身闯入敌营，将其主帅一剑封喉。而后，敌军大乱，副将陈绍趁机带兵侵入别州，与尚身在敌营的路璟淮里应外合。


    天韵十七年十二月十四日，于天明，晋国呈上投降书。由此，长达半年的五州之争彻底结束。


    天韵十七年十二月十七日，重返平州，做战后部署。


    天韵十七年十二月十九日，路璟淮从平州启程归京。


    天韵十七年十二月三十日午后。


    江媣站在几个铺子前来回踱步，她的秀眉微微蹙起。


    按日子算，明日路璟淮就该回来了。她可得买些东西来为他好好庆祝一番。


    恰在此时，她犹豫之际。耳畔响起一道迟疑的年轻男声，江媣抬眼看过去，只与那人的目光对上一秒，牧少卿就侧头移开，眼神下垂，似有黯色。


    “公主，巧遇。”不等江媣开口，他又自顾自解释起来，俨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态，“快至年末，长公主特意批了年沐。我又正巧路过此处，恰好看见你，就想着来……”他张了张口，哑了一瞬。


    “打个招呼。”


    “嗯，好巧。”江媣弯了眉眼，不过多在意牧少卿言语里的漏洞，她挑起其中一条青绿色的剑穗，仔细端起一瞧。


    日光普照在她乌黑的发顶，勾勒出柔和、温婉的轮廓。耳边的耳珰闪烁出璀璨的光泽，每一瞬光泽都深深刺入他的眼里。


    似是注意到他的视线，江媣才恍然想起身边还有个牧少卿，她笑着眼开口，边问边晃了晃手上的剑穗：“牧少卿平日里也习剑吗？”


    牧少卿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鼻尖，含糊“嗯”了一声。


    “公主是要送给路卫帅吗？”


    “是呀，他出征时我看见他的剑柄上单调得很，恰好明日他就要回来了，给他选个小小的贺礼。”江媣自己都没发觉掩在声音后的笑意。


    牧少卿放在铺子前的手明显一滞，听着她含笑明快的声音，心里不由得莫名的苦涩。他垂下厚厚的眼睫，佯装随口一问，抚摸着几条剑穗：“我有个友人，他平日里就喜欢舞刀弄枪，再过半个月便是他的生辰，我为他选个什么颜色好……？公主，你……”


    话音未落，身边的江媣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暗示他噤声。牧少卿虽不知是为何，但也听话照做。


    只见江媣的目光紧紧投向他身后的某一处，恍惚间听见江媣低声呢喃了一句。


    “他怎么会在这？”


    说完这句话，她朝牧少卿简单告别，就跟了上去。


    “公……”牧少卿百思不得其解，转身朝她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视野尽头，是一个身形酷似桑剑归的人。他微微蹙眉，同样呢喃了一句。


    “找的是他……？”


    而后，他思虑片刻，手里尚握着江媣放下的剑穗。


    另一边的江媣抬步紧紧跟着前面的人，将距离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全然不会有人起疑。


    转到一条漆黑的巷子时，人影失去了动向。就在江媣犹豫要不要跟上，手腕处被人牢牢握住，力道不容置疑。


    江媣随即一惊，直到方才那道熟悉的嗓音再次环绕在她耳边。


    “别进去，里面危险。”


    是牧少卿，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面容严肃，微眯着双眼仿佛预示着危险的降临，完全不同于刚见面的嚣张以及后来的欲言又止。


    江媣顿住，视线扫过被他握住的手腕时，不经意看见了露出的青绿一角，好似是个流苏。


    只看了一瞬，就被牧少卿抬手掩盖。他道：“公主，你找桑剑归，是有何事？”


    翌日，是十七年的最后一日。


    许多百姓听说了路璟淮战胜的消息，这会都欢聚在城门口。


    而江媣亦在其中。


    从昨夜开始她的右眼皮就一直跳，心也砰砰跳得厉害，仿佛要突破胸口一般。她抬手覆上心口处，静静阖目。


    春谱担忧地问：“公主，要不要去马车里坐坐？等路卫帅的行军到了，奴婢再去叫您。”


    江媣则是轻轻摇头，仰头看了看天，和出征那日是一样的晴朗：“我无碍，算算时辰，应当等不了多久。”


    这一等就等了大半日，街上的百姓走了一波又一波，到了黄昏之际，就只剩零星十几个人。


    所有人都焦急地朝城门外探头，可无论探得多厉害、多长，就是等不到今日该归的行军。


    看着天色愈发深下去，江媣也嗅到了不对。她咽了咽喉咙，抵着心里“噗通噗通”的不安与紧张，抬动早已站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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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腿，扭头努力扯着笑：“看来今日是到不了了。”


    说罢，她“毫不眷恋”地离开了，春谱望向江媣离去的背影，又看向远方没有任何变化的郊外，她握紧了掌心，急忙跟上去。


    “公主，等等奴婢。”


    此后，便是新的一年。


    天韵十八年一月一日，江媣等在城门直至夜深。


    天韵十八年一月二日，江媣等在城门直至黄昏。


    天韵……


    “明日便是新春，二公主都快等一个月了，路卫帅的消息怎么还不传来？要说是雪天难走，算算时间这时候也该到了，莫不是遇上了……”幕鎏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及时捂住了嘴，连呸三声。察觉到幕鎏长公主的眼神，“扑通”一声跪地：“奴婢失言。”


    “她日日都等在城门？”幕鎏长公主冷不丁问了一句，嬷嬷愣住半刻，应道。


    “倒没有，后来都是隔三差五等着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短。”


    幕鎏长公主轻呼一口气，低声吩咐她退下。


    而后，她喊出了那个许久没人喊过的名字。


    “桑剑归。”


    黑影闪下，一个身姿挺拔的成年男人站起，银面越发勾勒锋利的面容。


    她重重看向桑剑归，而桑剑归也同样注视着、平视着她。


    良久之后，幕鎏长公主轻轻地笑，许是银面的折光令她产生桑剑归此时眼中俨似有野狼夜间才会发出的精光的错觉：“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尉迟游。”


    **


    “依旧没有消息吗？”


    “查不到……一月，雪甚。只知他们是从平州出发，中间路过永州、益州，再往后便完全查不到他们的痕迹。”赤银刚从外面回来，二十天前江媣命她去探查路璟淮及其队伍的走向。


    “属下猜测，是在益州出了事。虽路面完全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但空气里还是弥漫着强烈的腥味，混合在雪里。属下问了当地人，可那里地处偏僻，寻常不会有人过去，特别是在雪地。”


    秋傅闻言，无声看了眼江媣，想要劝慰的手停在空气中，久久不放下。


    “公主，也许那不是路卫帅……呢？”


    江媣并没有她们想象中那样承受不住，相反，甚至颇为乐观地接上秋傅的话。


    “是呀，说不准不是他们。”


    “你奔波了半个月，也累了。早些歇息吧，切莫感冒了，不然我还得再找个大夫。”江媣依旧是笑着，可话越说越往后，她也不知究竟是说了什么。


    心里乱糟糟的。


    “公主……”春谱再往前一步，就被江媣叫住了脚步。


    “出去吧。”江媣回首，努力勾着唇，故作轻松，“在没有确切消息前，我只当他是未归，是被其他事赖住了。”


    随后，青帘坠下，将内室与外殿分隔两岸。


    徒留下外殿三人，面面相觑。


    终于在江媣的坚持下，得到了路璟淮的消息。


    天韵十八年二月初二，新春的第一日。几个身披布衣的将士猛撞闯进城门，闯进皇城，闯进那座章华宫。


    彼时，江媣正坐在里面同幕鎏长公主谈论政事，听到门外传来公公的惊呼声，才恍然回头。


    江媣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前年陈绍身边的小四小五。


    她心里顿时油然生起一股难安。


    “长公主、公主，卫帅和陈老大他们、他们遇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