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机锋

作品:《公主的造反日志

    皇帝召见的旨意传到长乐宫时,李乐安正在整理江南带回的部分文卷。


    她动作未停,只是指尖在纸面上微微一顿。


    该来的总会来。


    李乐安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发髻简单挽起,插一支青玉簪。镜中人眉眼沉静,不见丝毫江南时的锋锐,倒有几分柔婉模样。


    踏入紫宸殿时,殿内只燃着几盏宫灯,光线显得有些昏沉。皇帝立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听见通传,他转过身。


    “儿臣参见父皇。”


    “坐吧。”皇帝声音带着倦意,指了指旁边的圈椅。


    李乐安端正坐下,眼帘微垂。


    皇帝踱回御案后,手指摩挲着奏折边角。更漏滴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今日朝上的事,你都知道了?”


    “略有耳闻。”李乐安平静回答,“儿臣行事确有考虑不周之处,让父皇为难了。”


    “考虑不周?”皇帝重复着这四个字,“乐安,说说看,江南最让你心惊的是什么?”


    李乐安略微沉吟,慢慢说道:“儿臣在洪州看到,百姓守着最好的水田,辛苦一年收了稻子,官府却要他们把漕粮折成银钱交。折定的价钱比市价高出近倍……交不起,就只能贱卖粮食,或是找富户借高利贷。一年的汗水,最后连碗稠粥都留不住。”


    她语气沉了沉,“陵州盐工在灶房里日夜熬煮,双手被卤水泡得溃烂,他们的辛苦劳作却成了官员和盐商抽屉里一张张能随便买卖的白纸,换不来几文活命钱。”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父皇,儿臣并非天生嗜杀。只是那潭水太深太浊,寻常手段连一层油皮都刮不破。他们早已织成了一张大网,官官相护,民怨被压在网底无声无息。儿臣手持天子剑,代表的是父皇的意志,若还不能快刀斩断那网绳,撕开一道口子,让光透进去一点,那朝廷的威严何在?百姓对朝廷……还能剩下几分指望?”


    皇帝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情绪,“所以你就杀了那么多人?闹得江南人心惶惶?”


    “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李乐安声音平稳,“儿臣所斩之人皆罪证确凿,依律当诛。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震慑余孽。儿臣知道此举酷烈,必招非议。但若重来一次,儿臣依然会这么做。至少现在,江南的粮仓里存的是真正的粮食,漕河上走的该是干净的船。”


    殿内沉默了许久。


    “你倒是敢作敢当。”皇帝终于叹了口气,那股无形的威压松动了些许,“如今满朝文武,一半弹劾你手段残酷,一半忧心你坏了祖宗规矩。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


    来了。


    李乐安起身行礼:“父皇,儿臣请罪。”


    “哦?何罪之有?”皇帝挑眉。


    “儿臣有三过。”她声音清晰,“一过,行事急切,虽除积弊,却使朝堂纷议,让父皇劳神。二过,年轻识浅,未及周全,留人口实。三过……”她顿了顿,“未能及早体察父皇平衡朝局之难,行事直往,未留转圜。”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儿臣深知父皇爱重,赐予权柄是让儿臣为君分忧,为朝廷除弊。如今弊已革除,江南初步安定,儿臣使命已成。儿臣愿自请交还巡查之权与天子剑,此后闭门长乐宫,静思己过,不再过问外间事务。”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皇帝看着她素衣垂首的模样,与江南那个杀伐果决的影子判若两人。


    这退,是真退,还是以退为进?


    “你倒会躲清静。”皇帝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儿臣不敢。”李乐安依旧恭敬,“江南后续千头万绪,非儿臣所能。安定地方、补缺官员、推行新政,皆需父皇与朝中重臣运筹。儿臣年少,已做了该做之事,余下不敢僭越。至于朝议……待儿臣退避,流言自会渐息。一切以朝局安稳为重。”


    皇帝手指轻敲奏折。这番话,递来了最合适的台阶。


    “坐下说话。”皇帝语气缓和了些,“你能想到这些,算有长进。江南之事,功过朕心中有数。天子剑和印信,明日交回吧。”


    “是。”


    “也不必闭门太过。”皇帝沉吟片刻,“你是朕的女儿,是大周的公主,该有的体面不会少。只是往后行事,需更谨慎。”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帝话锋一转,“随你南下那几个文臣,你留了几个在江南?”


    李乐安心头微动,“是。涂廷茂、何振维、杨立志、纪言四人暂留协理。□□与梁京已带回。”


    “哦?为何如此安排?”


    李乐安微微垂下眼帘,放缓了语速,“儿臣观察,涂、何、杨、纪四人初时虽有书生意气,但查案办事能沉下心。涂廷茂为核盐账,在霉仓待了三日。何振维追查漕弊,与漕工同吃住。数月历练,浮躁之气少了,多了几分踏实。江南初定需人手,便暂时委任他们协理田册和驿站等事务,皆是过渡之职,待父皇明旨。”


    皇帝不置可否:“□□、梁京呢?”


    “刘、梁二位才学出众,更擅案头文章。于查证实务……兴致不高,多是在后方整理文书,与离京时变化不大。”李乐安语气温和,“儿臣想,他们既喜清净雅致,返京修书讲学,或许更能发挥所长。”


    殿内静了片刻。


    “你看人倒细。”皇帝缓缓道,“那四人既肯做事,暂留江南协理也可。具体职司,待吏部议定。至于刘、梁……翰林院修缮实录,正需人手。”


    这便是默许了。


    “儿臣僭越。”


    “罢了。”皇帝揉揉眉心,“量才而用,不算全无章法。只是朝臣任用是国事,日后需更谨慎。”


    “儿臣明白。”


    “去吧,此行辛苦,好生将养。”


    “谢父皇,儿臣告退。”


    李乐安一步步退出紫宸殿,脊背挺直,直到转过殿门,走入朦胧的夜色中,才几不可闻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抬头望向长乐宫的灯火。江南的火种需要时间,朝中的风向需要观察,而她……需要这短暂的沉寂。


    夜风拂过面颊,带着深秋的凉意。李乐安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淡地弯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李乐安去向皇后请安。


    刚踏入兴庆宫正殿,便见殿内已坐了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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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在上首,淑妃带着四皇子李谨坐在左下,静妃独坐右下,正捧着茶。


    见她进来,皇后露出笑意,“乐安来了,坐。瞧着气色还好,江南到底辛苦。”


    “儿臣给母后请安,淑妃娘娘、静妃娘娘安。”李乐安规矩行礼,在静妃下首坐了,正对着对面的李谨。


    “四弟。”她微微颔首。


    四皇子李谨应了一声“皇姐”,语气平平,眼神却有些复杂地在她身上打了个转,随即垂下眼去,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衣袖。


    淑妃先笑着开口,“晋元这趟差事办得真是漂亮,都夸你果决能干呢。”她语气和煦,仿佛真心称赞,“只是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咱们女子办事终究不易,那些朝臣们挑剔些也是常情。”


    李乐安浅笑,“淑妃娘娘体恤。本宫只是奉旨办事,尽了本分。外头那些议论,本宫不在意,清者自清。”


    这时,李谨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刻意平缓,“皇姐这次去江南,动静不小,惩奸除恶,确实是大功。只是……闹得这么大,江南官场如今人人自危,许多政务怕是一时半会缓不过来。父皇和朝廷,少不得要费心收拾。”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些别的意味:“皇姐为国出力,弟弟佩服。只是有时……是不是也该顾全大局,讲究个循序渐进?”


    殿里静了一瞬。


    李乐安神色不变,端起茶盏轻拂茶沫,抬眼看他,唇角仍带着那点浅淡弧度:“四弟在京城,倒把江南情形摸得清楚。”她语气平缓,“只是顾全大局四个字说来轻巧,江南那潭浑水若讲循序渐进,只怕再查十年也动不了根。官官相护,层层盘剥,百姓苦不堪言。这,莫非就是四弟说的大局?”


    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稳,“至于政务缓滞……蛀虫除了,正好腾出位置让能干实事的人顶上。一时不便,换长久清明,四弟觉得不划算?”


    李谨被她这么不软不硬地顶回来,脸色一僵,一时接不上话。


    静妃轻轻放下茶盏,温声道:“公主所言极是。江南积弊太深,非重手不能治。”


    皇后也淡淡开口,目光扫过李谨:“谨儿,你皇姐在江南做了什么,为何这么做,你父皇心中自有明断。你年纪尚轻,多听多学便是。”


    李谨脸上红白交错,他张了张嘴,到底不敢顶撞皇后,只闷声道:“儿臣知道了。”


    淑妃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脸上笑容却没变。她瞥了儿子一眼,带着警示,随即笑着圆场,“皇后娘娘说得是。谨儿也是关心则乱,话没说周全。”她转向李乐安,笑意加深,“晋元别见怪,你们姐弟亲近,说话才没那么多顾忌。回头我说他。”


    她又对皇后道:“公主这趟实在辛苦,正该好好歇歇。宫里清净,正好松快。”


    李乐安微微颔首,“淑妃娘娘费心了。”


    皇后不再多言,只问起李乐安起居,嘱咐宫人好生伺候。殿内恢复了表面的平和。


    走出兴庆宫,晨风微凉。李乐安步履平稳,心中却一片清明。


    李谨那点藏不住的酸意和试探,淑妃绵里藏针的周全。


    路还长,且走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