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麻醉师!快!”

作品:《山河铸碑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高鸣眼中血丝密布,那近在咫尺的希望与军令在他脑中疯狂撕扯。石苍山下意识地向前半步,隐隐护在高鸣身侧,清风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尖锐急促的哨音划破营地夜空!紧接着是传令兵声嘶力竭的奔跑和呐喊:“紧急集合!全体集合!日军突破新墙河!上头命令!所有人立刻开拔!驰援前线!快!快!”


    “长沙!目标是长沙!挡住他们!”


    战争,以其最粗暴直接的方式,打断了这场个人命运的激烈对峙。


    孙副官按在枪套上的手猛地一顿,脸色极其难看地狠狠瞪了高鸣一眼,终究还是军情压倒了一切。他厉声喝道:“高鸣!立刻归队!准备出发!你的问题,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说完,转身疾步奔向团部方向。


    巨大的失落和更沉重的责任瞬间将高鸣淹没。他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狂喜的光芒已被压入眼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军人面对命令时的决绝。他深深看了一眼清风子,又望向石苍山,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保重!活着回来!”


    转身,冲向他的连队,背影迅速融入匆忙集结、开拔的队伍洪流之中。


    石苍山重重拍了拍清风的肩膀:“小道长,你也保重!这世道,哪里都不安全!”  随即也抓起枪,大步流星地离去。


    转眼间,刚才还充满悲愤与争执的营地,变得空荡而凌乱,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尚未散尽的烟尘。清风子独自站在原地,道袍在夜风中鼓荡,望着军队火把长龙般迅速消失在黑暗的丘陵尽头,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怅惘和担忧。


    1939年9月的战火,就此猛烈燃起。


    冈村宁次指挥的日军第十一军,兵分三路,直扑长沙。中国第九战区代司令长官薛岳,则早已摆开“天炉战法”,依托湘北山川河网层层布防,节节抵抗,诱敌深入。


    高鸣所在的部队,被投入了最惨烈的阻击序列。他们不再是湘军,被临时赋予了一个冰冷的中央军番号,但骨子里流淌的,依然是三湘子弟的血。他们顶着日军飞机大炮的狂轰滥炸,在新墙河、汨罗江、捞刀河……在一道道防线上,用血肉之躯顽强地阻挡着敌人的钢铁洪流。


    战斗残酷至极。日军火力凶猛,步步紧逼。中国军队往往依靠地形死守,反复争夺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河流。高鸣打红了眼,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有的是熟悉的面孔,更多的是整编后陌生的同伴,但此刻,他们都只有一个名字——中国兵。


    他心中憋着一股气,对撤销番号的愤懑,对林夏下落的牵挂,对日寇的刻骨仇恨,全都化作了阵地上的嘶吼和精准射出的子弹。他仿佛不知疲倦,不知恐惧,总是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


    然而,血肉之躯终难抗衡钢铁碎片。


    在一次激烈的反冲锋中,试图夺回一个丢失的高地时,日军的一发迫击炮弹在高鸣附近轰然爆炸。灼热的气浪和无数弹片席卷而来。他只觉得右腿和腹部一阵剧痛,仿佛被巨大的铁锤狠狠砸中,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摔在焦黑的土地上,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恢复些许神智时,只觉得全身都在燃烧般的疼痛,颠簸摇晃,耳边是隆隆的炮声(似乎远了)和痛苦的呻吟声。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看到的是昏暗摇晃的车顶,意识到自己正躺在运送伤兵的卡车上,正随着车队艰难地向后方转移。


    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意识时清醒时模糊。他仿佛又看到了南京的硝烟,看到了林夏温暖的笑容,看到了清风子带来的那一线希望……长沙,林夏在长沙……他不能死,他必须活着去到长沙……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他被抬了下来,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和浓重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充斥着他的鼻腔。耳边是嘈杂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器械碰撞声和压抑的哀嚎。


    他被放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满是血污的台子上。灯光刺眼。有人在他身边忙碌,剪开他浸透鲜血、和伤口黏连在一起的军装。


    “……重伤!腹部和右腿多处弹片伤,失血过多,需要立刻手术!”一个疲惫但冷静的女声响起,语速很快。


    高鸣的意识模糊,只觉得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遥远而熟悉,像一根细丝,试图将他从黑暗的深渊里拉回来。


    他努力地想聚焦视线,看向声音的来源。朦胧的灯光下,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白色罩衣、戴着口罩和帽子的身影,正低着头,专注地检查他的伤口,露出的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清澈、坚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专业和……一种他魂牵梦绕的气息。


    是梦吗?还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那女医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来。她的目光与高鸣涣散的眼神对上。


    即使隔着口罩,即使他意识模糊,即使她眉眼间刻满了战地医生特有的疲惫与坚毅……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女医生的动作猛地顿住了。露出的那双眼睛瞬间瞪大,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几乎将她淹没的复杂情感!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器械差点脱手。


    她猛地俯下身,凑近他的脸,似乎要确认什么。她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职业的冷静,而是带上了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高……高鸣?!是你吗?!高鸣?!”


    ——正是林夏!


    她竟然真的在这里!在这长沙城外的临时野战医院里!


    而此刻,她手中的手术刀,即将为她失而复得的、奄奄一心的爱人,进行一场生死未卜的手术!


    高鸣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嘴唇微弱地动了动。巨大的安心感和更深的黑暗同时向他袭来,他再次彻底失去了意识。


    林夏看着台上那张朝思暮想、此刻却苍白如纸、遍布伤痕的脸,眼泪终于冲垮了堤坝,汹涌而出,滴落在他的军装上,混合着血污。但她迅速用袖子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令她崩溃的情绪。


    她是医生,现在是救他的时候!


    “准备手术!立刻!马上!”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任何失败的决绝,仿佛在向死神宣战,“麻醉师!快!”


    无影灯亮起,照亮了高鸣毫无血色的脸,也照亮了林夏眼中那混合着巨大悲痛、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名医生誓要从死神手中夺回挚爱的、无比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