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城之战后，乌鲁克不仅是事实上的南方霸主，更将埃利都与乌尔纳为自己的臣属。


    “那是一年前的事，不过拉迦什与尼普尔也是强弩之末。根据伊莱莎大人与他们签订的战后协定，他们与乌鲁克的贸易都是定数……不过是堪堪保留了一个独立的名号罢了。”


    说完战争，什吉马又讲话头转到那个首辅上。


    “乌鲁克与以往大不相同，卢迦尔认为需要更加效率的统治方式。殿下也知道，长老会议是吵架的地方，而不是解决问题的地方。”


    虽然吉尔伽美什总说神庙的不是，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王室里的蛀虫也不是没有，而且长老会议本身就是贵族大会，与会者的家族往往也会在神庙内担任要职。想要依靠他们去推行什么政策是不行的。王室需要独属于自己的力量。以前他们有为自己尽心的书吏与士兵。现在，班达将这些体系化了。有文化、能读写的人被分门别类。你管一块，我管一块……农业、财政、内政、外交、商业……为首的就是辅政大臣，而大臣中的长官就是首席辅政大臣，也就是首辅。目前来说，这一职位好像是兼任，因为莉莎即是首辅，也是财政大臣，且后者的任命在前者之前。


    “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什吉马解释道，“伊莱莎大人的才华有目共睹，整个乌鲁克，不，或许是整个两河之地，都没有比她更加聪慧的臣子。像她这样的人，当然是要操劳的。”


    操劳？吉尔伽美什觉得这话有些可笑。班达虽然瞧着和善，但他对臣属从未有过什么特别的感情，要说的话，也就是会说话、会识字、会提建议的牛马。莉莎没被他当做消耗品，已经算是幸运了。


    “她现在在乌鲁克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劳累一些也是她应当的。”


    什吉马垂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话。“难说啊，殿下，先不提您的存在，她在乌鲁克的日子可算不上好过哟......”


    “此话怎讲？”


    “哎，我一天到晚在外跑，也只是听到了许些传闻，不如殿下亲眼瞧瞧。正所谓，眼见为实嘛。”


    什吉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并解释自己还有工作在身，不便随驾。吉尔伽美什也受够了他那长袖善舞的做派，如果什吉马硬要跟着，吉尔伽美什反而会踹他屁股。


    他连夜回了乌鲁克，天蒙蒙亮的时候便到了故乡。正如什吉马所说，乌鲁克的变化很大。在他印象中的白花花的、荒芜的土地上不是一层又一层的麦浪，就是一簇有一簇的绿植。东边的长虹透过云彩悬在上面，把黄的、绿的都打得格外鲜明，乍一看，就像是一场清透的梦。


    时间虽然早得很，却已经有人上工了。这件事倒还按他印象中的来，两河之地气候炎热些，农家只能趁着凉爽的早晨和傍晚加紧干活，但就算这样，忙活一天，把自己整的汗津津的也很是常见。


    进了乌鲁克，吉尔伽美什的待遇就不同了。许多人认出了他，都会停下动作，向他行礼。吉尔伽美什虽然维持着持重的做派，但心里仍然有些得意，乌鲁克总归是忘不掉他的，莉莎也总归要记得他。


    但这不代表他就原谅了她绕过自己转投王室的事。莉莎总得给他好好解释清楚。


    不过吉尔伽美什先见的不是莉莎，也不是父王，而是舒古木。舒古木是长老议会的一员，列席在前，他的堂弟埃穆哈尔则在神庙为宁舒布尔工作。在吉尔伽美什印象里，舒古木的心眼全然配不上他的肚皮，他连手指头都粗地让人想起猪的蹄子，但却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多年不见，舒古木的体型不仅没有缩小，反而涨的更宽了。吉尔伽美什都不知道他是否还能找到合适的椅子。


    若是往常，吉尔伽美什绝不愿和舒古木说更多的话，但舒古木那尽全力点头哈腰的态势实在喜人，他也就住了步。


    舒古木先是拉出来一连串夸人的话，又夸卢伽尔，又夸王子。要知道，六年前他还眼高于顶，全然不管什么卢伽尔，好像他还活在“恩”称霸的时代似得。现在他这般模样，定是有所图谋。吉尔伽美什虽然喜欢听人说好话，却更不喜欢别人兜着圈子算计他，于是直接打断了他的恭维，叫他说些实在话，不然就把他丢出王宫。


    这位大人嘎地一下止住话语，但脸上还是挂着肥腻的笑容，比什吉马还夸张，真能让人反胃的那种。


    “殿下，好在您回来咯。您还不知道吧？那位神庙的伊莱莎大人，现在在王宫做事。这几年，我们这些老家伙，可被她害苦了！卢伽尔虽然英明果决，但却屡屡为这个奸臣所蒙蔽！您可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舒古木说着，还真挤出了几滴眼泪，吉尔伽美什却愈发觉得好笑。


    奸臣？莉莎吗？真有意思。


    他扬扬头，冷笑着命令他把事情细细道来。舒古木大概是从他的态度里看到了什么希望，立刻噼里啪啦地讲起故事，激动地连口水都飞出嘴角。吉尔伽美什虽有不悦，但也按着性子欣赏完了这个小丑的表演。


    更好笑的是，结合舒古木供述，他的一切表现都好像不做假。他哭的可不是公道，而是他觉得自己亏了钱。


    经由莉莎规划开垦而来的土地都归王室所有，直接分配给农民耕种。为鼓励开垦，入主的第一年，王宫不收取任何田赋，第二年到第五年的田赋则按十五税一处置，从第六年开始则为十而税一。税率低得让人瞠目结舌，就连吉尔伽美什也觉得这种规定太过宽厚。要知道，在两河之地的传统里，王室与神庙往往要拿走三分之二以上的收成。


    这样的决断不过是妇人之仁，要真这样长期实行，王室只会越来越穷，而普通人家则会愈来愈富。


    不过舒古木考虑的倒不是这个。他控诉的是，那么多的土地，竟然一毫一厘都不归他们这些大户所有。当时做试点，他们也是出了些土地的，到最后，却一点都没捞着。他讲着讲着，又把自己讲得涕泗横流，吉尔伽美什却有种被侮辱了的感觉。


    就算我没有读过莉莎的计划，我也不会相信这个人......他哪里看上去像人？分明是只好吃懒做的畜生。


    不过吉尔伽美什并没有一脚踢开这位猪头大人，他觉得不如借坡下驴，他倒要见识见识那位让人交口称赞的“黑鱼大人”的本事。


    “你刚刚说，莉......伊莱莎那个家伙，是想要拟定法律？”


    舒古木点头如捣蒜。“要不说殿下归来及时呢，就在今天，她会在御前会议上提交她草拟的条文——哎，说是讨论，那个会议几乎就是她的一言堂咯......也不知道她给卢伽尔喂了什么迷魂汤......”


    那个猪头的嘴一张一合，喋喋不休地制造了更多的噪音。即是噪音，对吉尔伽美什就毫无继续倾听的必要。


    有趣。那个女人，明明已经知晓我的“政见”，却依然要搬出什么成文法。裁决是王的工作，规则自然也要是王的心意，哪需要那种累赘之物？嘛，虽然放着不管，日后待我登基之后撕毁即可，但......既然她都这样挑战了，我这边又怎能能不做表示？


    好吧。好吧。就让我来会会你吧，黑鱼大人。


    如是想着，吉尔伽美什并未按照原意去寻找莉莎，而是在舒古木的带领下来到议事厅。待仆人为他们推开大门时，门内已经有几人入席，莉莎也在其中。虽然她变了个模样，但吉尔伽美什依然认得她。


    她站在班达的身边，在他们进来之前，似乎在与班达讨论些什么。等门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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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微微抬了眼，与他的目光中毫无惊诧，反而是班达吓了一跳。


    卢伽尔立刻起身迎接他的儿子，而黑鱼大人则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静穆的脸上不发一语，直到卢伽尔将话头抛给了她，她才开了口。


    “伊莱莎，你瞧瞧，我的儿子，乌鲁克的王子多么雄姿英发，真有我当年的风采啊！”


    “那是自然，殿下正值盛年，正是风流倜傥的好时候。”她说着这话，面色却如一潭死水，“但要我说，卢伽尔才是风头无两。”


    班达哈哈大笑了两声。“你啊，就别哄我这个老头开心了。”


    “没有的事。”黑鱼大人也配合地赔笑了两声，“女神在上，我所言句句属实。”


    “好，好，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就信了。”班达说着，环视四周，指着前列的位子说，“我儿啊，你就坐那里吧。”


    此时，角落里传来舒古木的声音。“卢伽尔，那......”


    然而，他的话语还没讲完，就被班达制止了。卢伽尔脸上那如沐春风的笑容倏地消失，如果他的目光能做利剑，舒古木怕早已身首异处。“舒古木，你就自行找个位置坐吧。”


    这位大人没得说，只好点头称是，自己坐到末席去了。


    之后，吉尔伽美什又受了其他大臣的敬贺与赞美，但这对于他来说都是细枝末节。他的目光一直追着莉莎。


    六年的时光，她变高了，但他们的差距反而更大，吉尔伽美什都比她高过一个头。光阴也让她的面孔与身躯变得更加曼妙，就算她用衣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看上去也十分迷人——她已经不再是个小姑娘，而是个能让男人垂涎三尺的女人了。


    在别人恭维他的时候，莉莎没说一句话。她转过身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但吉尔伽美什知道她是逃不了的。她坐在班达的左手边，而他则坐在右手边。


    会议开始后，莉莎果真按照舒古木所言的那般，抬出了草拟的法案。跟在她身后的姑娘负责将泥版分发给众人。吉尔伽美什注意到她多准备了一份，因为在场的人虽然多了，但泥版并不缺。


    他草草浏览了一番。相当有莉莎的风格，虽然它处处维护王室的利益与卢伽尔的权威，甚至抬出天上诸神为统治的合法性找借口，但这些只是为了迎合班达口味而找的借口。很快，这份草案就变成了莉莎的口吻。除了一般的继承、分配、税收、社会阶层权力外，它还涵盖了诉讼、惩戒、婚姻等诸多方面的内容。这份文件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农民，尤其是女性的权利——它甚至要求将新娘拍卖的传统列为非法。同时土地的占有、继承、转让、租赁、借贷也都进行了规定，在这方面，普通人与贵族居然完全适用了同一套规则，而且管理办法也很是严格，似乎是在刻意限制土地的随意买卖与抵押。


    不过也有其他妥协的地方，吉尔伽美什注意到，虽然规定的土地税税率很低，但人头税上留了一定空间，这意味着王室依然可以借此就题发挥。


    总体而言，这份草案还算令他满意，但这不意味着吉尔伽美什会让步，也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会赞成黑鱼大人。


    舒古木第一个跳出来叫嚷着反对，他指出新娘拍卖是神圣的传统，是受到伊什塔尔女神保护的，如果这是错的，那神庙有一半人都要吃白饭了。


    他跳梁小丑一样的行为并未让莉莎动摇分毫。她只说：“乌鲁克已经有五年没有新娘拍卖的案例，如果这件事真的受到了女神的祝福，那就请您叫她来惩戒我吧。”


    莉莎冷淡的话语落下，舒古木立刻憋红了脸，不再说话，但他的嘴唇依然蠕动着。吉尔伽美什注意到了他想说，但没敢说出来的东西。


    ——伊什塔尔的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