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过来。”


    “走过来。”


    “……”


    苏昙感觉她在不断下坠，整个身体处于失重，就像之前经历过的那样，周围是无尽的深渊。但这次持续的时间没有那么长。


    很快，她脚尖点在实地，微张双臂保持平衡站稳。


    她的眼睛依旧睁着，黑暗却逐渐消散，淡淡的色彩仿佛幕帘层层展开。苏昙只对一个事物的颜色有过摄人心魄的体验，而这是第二次。


    空间里的声音和颜色同时出现，听觉和视觉来回荡漾交错，颇有3D环绕的效果，吟唱得她脑子发晕。


    无奈她眼前的视野里只有色彩，没有具体的东西，只好平视着前方，试着将眼神聚焦，打断道：“你是混沌珠？如果我没想错，这里应该就是你的内部空间？”


    那声音果然停了下来。


    片刻后，声音又响起，终于不再是三百六十度旋转，而是正对着苏昙传来：“我等你很久了，苏昙。现在你在我的核心处。”


    混沌珠说话时没有任何语气和情绪，苏昙看不见它的实体，也猜不出它的想法。


    她只好继续问：“所以在我的梦里，在我从里世界离开的时候，还有在虚空之境的那一次，听到的声音都来自你？为什么要一直唤我？”


    混沌珠没有回答。


    苏昙静静地等着它的动作，没过多久，她的面前出现了电脑屏幕大小的画面，里面有两个人，是001和主神。她的目光首先落到了001身上，定睛看了他一会。


    不对。他不是001。


    至少不是她认识的那个001。


    苏昙心中一沉。


    她眼前的这个人穿着和001一样的白衣黑裤，脸上的表情却大相径庭。


    虽然她和001最开始认识时，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也没什么能让他害怕的。


    但是人就会有情绪，001也不例外。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生气，对她表露关心，对她许下承若，对她露出动情的神色。


    她一点点和他一起，脱去他伪装成淡漠的外壳，方能窥见他内心善良柔软的底色。


    可眼前的这个，嘴角平直，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微微向下看去，垂着的眼睫几乎盖住了一半瞳孔——那是一种极其悲悯神性的姿态。


    祂不是人。


    苏昙心中暗道。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祂旁边的“人”。想必祂应该也不是她认识的那位“主神”。


    这时，画面里的“001”和“主神”有所动作。


    祂们似乎陷入了争执，“主神”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激动，肢体幅度逐渐大了起来。而“001”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偏过身看向祂，淡淡地说着什么。“主神”越说越急，突然伸手推搡了“001”一把。


    苏昙觉得这一幕诡异极了。


    她问混沌珠：“祂们俩在干什么？那个黑色的家伙在单方面吵架吗？”


    混沌珠十分客观道：“是的，如你所见，祂们起了争执。”


    苏昙敏锐道：“你认识祂们？”


    混沌珠默认了她的提问，解释道：“左边的那个，是征凶；右边的，是来硕。想必你都已经听过祂们的名字了。”


    苏昙瞳孔骤缩，盯着那个和001长得一模一样的来硕，像是反复求证一般，仔细将话在嘴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才用轻如羽毛的气息推了出来：“……你说什么？”


    混沌珠：“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就该清楚，祂们最后注定要融合在一起，回到混沌珠里，重新恢复来硕和征凶的身份。”


    苏昙怔怔地往后退了一步，脑海里不断浮现001最近一段时间的各种不对劲，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了他遮掩躲闪的神色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强装镇定，紧巴巴地笑了两声，反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是同一个人？也许我们宿主都只是你为了实现目的，才不得不选择的棋子，营造出刚才的假象，为了让我为你所用——和那时的主神一样。”


    “虚空之境越来越不稳定，就要发生崩塌，你认识的001和主神，他们的身体前后都出现了异样，如果不能及时补救，整个‘系统’就会毁灭，包括我，都会灰飞烟灭，不复存在。如果你要求证，不应该向我，而是去问他们。”


    苏昙哑声。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坚实的虚无，沉默良久，开口问道：“你是‘命运’吗？或者我可以叫你……‘命数’。在你这里，没有人能逆天改命，他们必须按照既定的轨迹，循着‘贪嗔痴慢疑’的常态，一路走到底，直到迎来属于他们的结局。”


    “我是混沌珠。”


    “是啊，”苏昙喃喃地重复，“你是混沌珠。内含时间法则和空间法则，谁都抵抗不了。”


    混沌珠无悲无喜地说：“我体内有一棵万灵树，所有世界已死之人的魂魄会寄附在树上的叶子里，来硕和征凶需要日日夜夜守着这些魂魄，渡化他们。但两百年前，来硕和征凶于珠内修出珠灵，化成人形离开了我。无念珠是他们珠灵的载体，里面蕴含强大无限的力量，几乎等同于第二个他们——”


    “停。”苏昙漠然地打断混沌珠徐徐的讲解，“我对你体内的来硕和征凶不感兴趣。”


    混沌珠问：“既然不感兴趣，为什么要托001帮你千方百计找关于我的书？”


    苏昙顿了一下，抬起眼道：“难道不是你先引导我发现你，对你产生好奇的吗？”


    “没错，你很聪明。”混沌珠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到现在，你应该能发现，那些被你拯救的原主，最后还是会死。你费心尽力完成任务，为了回家的目的，全是主神为你编造的假象——祂在欺骗你。”


    “那又怎么样？”


    苏昙很讨厌混沌珠自视清高的发言，至少她现在心情混乱，每一个字听起来都是像在嘲笑她这个滑稽可笑的宿主。


    她有些恼羞成怒地扬起眉毛，看起来更有气势，语气冲道：“我做事情从来问心无愧，不会后悔！”


    “现在不后悔，不代表将来不会。人一生中做的决定数不胜数，没人能保证，你话说得满了。”


    苏昙了然：“你是铁了心要让我替你做事。”


    混沌珠：“我没有心，所说所做只是顺从求生本能。”


    苏昙觉得再和它聊下去，立场一定会受到影响。


    她之前是对混沌珠产生过兴趣，但看过画册之后，也就过了下脑子，之后该干嘛继续干嘛。超乎常人的力量，她怎么可能会不自量力地想着去对抗？她想要的，不过是能顺利回去。


    唯一变化的是，从前她的计划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现在多了001。


    苏昙又看了一眼画面里的来硕，还是很难将祂的模样和001的一言一行联系重叠起来。


    她清楚001就是来硕，却死活不愿意再接着往后想。


    她只在乎她的001最后会何去何从。


    苏昙问混沌珠：“为什么是我？一定是我吗？”


    混沌珠：“每个宿主的到来都是恢复珠内秩序的转机。但征凶的气息太强势，来硕气息太弱，很多宿主挺不过几个世界，我甚至没能和他们产生链接。我观察每一个进入主神创造的系统里人，唯有你，让来硕的存在变强了。这就是转机。”


    苏昙会意它话外的意思，心生警惕：“你用001威胁我。”


    “不是威胁，而是达成协议。”混沌珠说，“你和001相互喜欢，却注定无法在一起。既然一定会告别，为什么不寻求一个两全的办法？你帮助来硕和征凶回到珠内，我保证你活着离开，这样不好吗？”


    “不好。”


    混沌珠不解：“为什么？”


    “我要和他一起离开。”苏昙一字一句道，“我从来不是多么高尚无私的人，被卷进这么一个狗屁系统是因为你，和001相知相爱也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我的处境又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是轻松，上下嘴皮子一碰，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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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画张饼，就让我帮你，谁知道你会不会骗我？”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我有讨价还价的权利，尤其是对你。想必你现在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合适的人，所以，要么我最后和001一起离开，要么我们一起同归于尽。”苏昙轻轻嗤笑一声，“死还不简单，两眼一闭腿一蹬，管他什么后果，那都和我没关系了，为什么要做胸怀天下的圣母？我心里就那么多位置，除了家和他，我没什么好在乎的。”


    说完，苏昙双手抱臂，冷眼盯着前方的虚无，等待混沌珠的回答。


    良久，混沌珠苍凉的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情绪：“无念珠。如果你最后有办法将001的无念珠带走，就等同于你们之间建立契约，不论多久，他一定会回到你的世界。”


    苏昙敏锐抓住字眼：“不论多久？”


    “字面意思。也许很快，也许是你的一辈子，或许你们最后还是会错过。”


    “足够了。”苏昙心道，“只要实现他的愿望，让他看一看世间。”


    混沌珠似乎猜出她所念，补充道：“不过除非无念珠的主人心甘情愿将它交付给你，否则谁都拿不走。你尽可以试想，如果001恢复了来硕的意识，祂还会愿意跟你走吗？”


    苏昙淡道：“在我心里，来硕是来硕，001是001。哪怕他选择留下，我也会尊重他。但如果你或是其他什么的人强迫他，我随时能毁了你的计划。”


    混沌珠：“我没有计划，一切都是本能使然。”


    苏昙不想再和它来回推拉，直接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混沌珠：“通过无念珠回溯你经历过的世界的时间线，消除所有可能暴露你存在的痕迹，包括你和001之间，超出宿主和子系统之外的行为举动。只有这样，来硕和征凶才能再次融合，那些所有已死的魂魄才会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也就是万灵树上。”


    “具体要怎么回溯？”


    “血契开启。现在你和001心意相通，不仅他能开启进入，你亦可以。进入无念珠之后，你能在里面的万灵树上，找到对应原主的叶片，触碰就能进入她们的世界。切记，过去已定，未来从不存在。你唯一能改变的，只有每个当下的选择，必须要慎重。”


    苏昙记下混沌珠的话，权衡过后，决定按它说的做。


    她点了一下头，随后问道：“如果我想找你，该怎么做？”


    “入梦即可，我无处不在。”


    “入梦？那不就是睡觉做梦？”苏昙神情微动，“我现在在哪？”


    “你的梦。”混沌珠道，“至于怎么出去，还要你自己想办法。毕竟，我帮你的已经够多了。”


    说完，混沌珠没了声音，很快，苏昙发现她周围的画面和色彩也飞速褪去，不到一分钟，视野陷入黑暗，无边的黑，浓稠得暗，睁开眼和闭上眼没有任何区别。


    苏昙涌上一股久违的熟悉感。


    她不知有多少天是在这样的识海里修炼打坐。如果她这次所在的世界和第二个世界是同一个，那她现在大概率在自己的识海里。


    苏昙盘腿而作，气沉丹田，将感知无限放大，进入忘我境界。不知过了多久，她逐渐感受到外界明亮起来，耳边出现细微声响。


    是131的声音，他在说话。


    苏昙毫不犹豫睁开眼睛，离开身下的躺椅，刚走出小隔间，就看到131推门而入，和他打了个照面。


    “001呢？”


    她紧绷着神态，快步走到131身边。


    131趁着工作间隙回来拿资料，不料恰好撞见苏昙回来，顺着她的问题答道：“好想是有一阵没看见他了，我还以为他和你在一起，难道没有吗？”


    苏昙望向门外，心里一沉。她对131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没事了，你先忙吧。”


    131办完事离开后，苏昙一屁股滑坐到001的椅子里，疲惫地闭上了眼。


    来不及了，她还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