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对虚空之境的熟悉，除了主神，恐怕就只有001了。要在虚空之境找一个不会被轻易被发现的地方，对001来说并不难。


    他站在昏暗某个的角落，静静地看着躺在手心上的无念珠。


    珠子散发的淡淡光辉将他的影子拉到墙上，映得又高又长，似乎要越过这面墙，去找什么人。


    001手腕一翻，指尖多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刀刃划过手心的皮肉，瞬间绽开一道伤口。


    离伤口半厘米处的无念珠像是有了生命，没等001动作，就自己滚到了伤口上，贪婪地浸在刀口溢出的鲜血中，原本黯淡的色彩变得艳丽起来，仿佛在一翕一动地呼吸。


    果然，他的血就是开启无念珠的“钥匙”。


    001握紧了无念珠，闭上眼进入珠内。


    这一次，他离万灵树更近了，但仍然无法靠近那里。虚池则更像是他所想所念，他在哪，虚池就出现在哪。


    此刻，它仍在他脚边。


    001果断地跳了进去。


    虚池从外看平平无奇，只有一片荷叶大小，里面却大有天地——这里是珠灵的核心，珠灵所有的记忆都在这里面。


    001看到了无数个自己的化影所在透明的泡泡里，有些事他记得，有些毫无印象。


    但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苏昙的脸。


    明明她来到他身边的时间，仅仅是他生命里的一小部分，如今却占满了他的世界，所到之处，都有她的模样，哪怕是一件她做过的很小很小的事，也被他如作珍宝，小心翼翼地存放起来。


    001走过他们相处的回忆，每看到一段，都要停下来细细想一遍，怎么也回味不够似的。


    还记得他第一次闻到苏昙身上的气息，是在第一个世界，她意外坠落，他从后边护住了她。他们第一次拥抱，竟然是在那样惊心动魄的瞬间。


    而苏昙第一次主动拉住他，是在第二个世界虚境的山洞里，她红着眼睛问他能不能再陪他一会。那时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应该是有些心疼的吧。就是当时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再到后来，他在她的百般要求下，第一次进食，第一次被她发现隐秘的吃醋，第一次吃到她做的饭，第一次对她表明心意……细细数来，他有那么多第一次，竟然都有关于她。


    001回想着他们一起看烟花，过新年，许愿望，突然觉得成为人类也没有那么重要了。苏昙就是他的全世界，有她在身边的时候，是不是人类又有什么好纠结的呢？毕竟他唯一能看到，能想到的，也就只有她了。


    001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直到看完他最后一次偷偷亲吻苏昙的手背，上扬的唇角渐渐绷直。


    美好的回忆也会有尽头，没有人能逃过去，该来的总会来。


    他接受尊重她的全部，唯独不忍看她失去生命。


    只要他还是曾经那个冷淡漠然的子系统，就不会再被她的伶牙俐齿迷惑。如果最后终有一死，至少他还能少些负罪感地替她抗下，送她回家。


    “保护她，信任她，勿逾矩。”


    001低声对他自己说了三遍，然后抬起手，毅然决然地把刚刚一路收集好的所有和苏昙有关的记忆尽数割舍掉，藏进了虚池里某个被牢牢尘封的角落里，从今往后，成为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001眼里一闪而过一丝茫然，很快恢复平常的清明，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再淡漠几分。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找到了属于来硕的记忆画面。他今天进入虚池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找回他所有的记忆，才能更好地为将来做打算。


    画面里，来硕在和征凶在万灵树下说话，语气平静：“我不认为你的想法是对的。”


    “为什么？！”征凶觉得祂简直不可理喻，“那些善念有什么用，他们内心的阴暗根本不会因为我的做的事消失，既然这样，我们日复一日地守在树下到底有什么意义？”


    “人性是复杂的。”来硕摊开手，“善恶相依相生，就像你我一样，缺少哪一方恐怕都无法保持平衡。”


    征凶面露愠怒，指着树上的一片叶子，问道：“他，一个家暴男，大骂妻女，几乎人类所有的恶习他都有，你让我怎么去收集他临终前的善念？他有吗？还有那个女人，痴傻一生，恐怕自己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又从哪去找她的善念？如果善念真的有用，他们生前为什么没有做出别的选择？”


    “选择往往在一念间，没人能知道他/她做的这个选择，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这不是你为恶人开脱的理由！”


    “我没想要为他们说话，”来硕徐徐道，“恶人并非生来就是恶人，善人也不是永远良善。无非是你主张‘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但依我之见，正是因为‘恶’，才让‘善’变得弥足珍贵。你做的事，在我看来意义重大。”


    征凶不知想到什么，问：“那照你这么说，我自己干不就行了，你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渡化这些灵魂生命里的恶念，你收集他们临终前的善念，还给这些生命最大程度上的完整，才是对他们的尊重。”


    “那如果你不渡化这些恶念，我不去收集善念，也许恶意最后会成为主导，让它们相互压制，不好吗？”


    “自古有言，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就算恶念胜过善念，也不能完全吞噬善念。”


    征凶见来硕油盐不进，暴躁地推搡了祂一把，反问道：“你眼里是不是只看得到别人的好？”


    来硕顺着祂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回答：“人心在身体里，是见不到光的，有阴暗面再正常不过。他们生前没能约束的恶念，没能坚持的善念，我们帮他们渡化找回。人生一世，修行一世。我们亦跟着他们修行。”


    征凶怔了一下，说道：“不管你怎么想，我看到的，就是人性本恶。在遇到危险困难时，人类总会下意识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才不管会不会伤害对方，世间多的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苍蝇不叮没缝的蛋’，我做够了这些没用的事，我不干了。”


    说完，祂靠坐在万灵树下，闭上眼睡觉去了。


    来硕轻轻叹了一口气，离开了万灵树。


    祂静静地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突然感受到有一股力量拍在了祂的背上。


    作为当事人，来硕没来及思考力量来自于谁，便跌进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脚边的虚池中。


    而001站在记忆之外，看得分外清楚，是征凶推了来硕。


    从虚池出来之后，来硕已经记忆全无——征凶清除了祂所有的记忆，将祂变成了一个听话忠心的跟班——也就是后来的子系统001。


    001看着画面里征凶的一举一动，他的失忆果然和主神有关，与他先前猜测的大差不差。


    恐怕征凶早就想这么做了，说的那些话只是试探。只要来硕和祂意见不一，就会被祂抹掉记忆任祂为所欲为。


    他继续往前回溯记忆画面，时间走到他还未被征凶陷害前。


    那个时候，来硕对征凶的计划有所预感，花了一晚时间，认真地画了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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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册。那上面记录了混沌珠，无念珠，来硕和征凶。


    无奈他画技并不精湛，只好在每页的画旁边加以文字说明。


    后来祂失忆，这本画册混入到了海量的资料和书籍里，反而幸运地留存了下来。


    001想起那段时间，他都要抽出一段时间，去帮苏昙找有关混沌珠的资料，没想到唯一的一本，竟然还出自他的手。


    001对自己身份定位的探寻，从成为子系统进入虚空之境开始，一直到现在，才真正找到了正确答案。


    那部分沉睡在他身体最深处的召唤隐隐发出低沉轰鸣，似乎要把他震成碎片，再拼回祂原本的模样——来硕。


    冥冥中，001感觉到一股不属于他的圆满正缓缓注入体内，却又感觉少了点什么，就差那么一点。


    001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缺的那一点到底是什么，索性不再追根究底。


    他离开虚池，回到无念珠内部。或许是找回了来硕时期的全部记忆，他反而能朝着万灵树前进。


    每走近一步，001心里就仿佛生出紧致扎实的根，将他和树牢牢连了起来，明确地告诉他，他，来硕，生来就属于那里。


    001来到树下。


    抬眼望去，无数片树叶散发着温润萤光，在他头顶撑开另一方别样的天地。


    他在树上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他们都是不同世界、或同一个世界的不同原主，还有些是没能活下去的宿主的。


    叶片挂得很高，仅有一个手掌大小，001竟看得分外清楚。他微仰着头，静静地一片挨一片地找过去，眼睛里除了专注和沉浸，看不到第二种表情。


    无念珠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珠内不分白天黑夜，不知过了多久，001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被遮住一半叶子的谷晨。


    他轻轻抬手，叶片便脱离树体，落到了他手心。


    001盯着叶片看了片刻，终于知道了谷晨死亡的真相。


    正是因为征凶。


    在谷晨经历了六个世界之后，完成了征凶设下的“贪”“嗔”“痴”“慢”“疑”人心五毒的考验，他本该成功离开，征凶却在他离开的前一晚，阻止了混沌珠与谷晨的联系，由祂代珠，进入了谷晨的梦，私见了他一面。


    是征凶诱导了谷晨自杀。


    哪怕祂亲见证了人心五毒也不足为惧的道理，也不愿意相信看到的是真的。


    001动了一下托着树叶的手指，叶片重新飞到万灵树上，叶身的萤光比飞下来之前更为清透，像一块被打磨圆润的玉石。


    他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准备转身离开，余光里，一片叶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片叶子上的画面很模糊，也没有名字，夹在周围的树叶里显得十分突兀。001之所以注意到它，是因为叶片上的人的模样，是苏昙的。


    仅仅是一个模棱两可的身影，他却万分确定，那个人是苏昙，他现在的宿主。


    可万灵树上的叶子附的都是已死之人的魂魄，苏昙怎么会出现在树上？


    那她现在……001立刻通过手环感知了片刻，宿主依旧安全无虞，并没有遇到生命威胁。


    还是说，她未来会死？原因又是什么？


    001觉得主神——也就是征凶，祂会知道答案。不过自苏昙从第五个世界离开，主神就消失不见，整个虚空之境都不见祂的影子。


    除了主神，他还能去找谁？


    思索间，一个地方，或者说，一个珠子的形象，跃入001脑海。